海拱手道:“文孚兄!”
陆炳咧嘴一笑,旋即正色道:“我已经散出人手,调查宝珠的买家,倘若真的查不到,那佛郎机人买下的可能就大增,这确实很难查证,不过这中间肯定还有人,我就不信了,如此大笔的买卖,他们能做得密不透风!”
这是要从中间人入手,拔出萝卜带出泥!
而陆炳也不是无的放矢,看向府外:“你可知,这几日外面多了不少人,鬼鬼祟祟的?”
海道:“我昨日出去,感觉有人跟踪……”
“这就是了!一场窃珠大案,会有多少人上下其手?现在我锦衣卫驻扎在方府,不知惹得多少人大为不安呢!”
陆炳冷笑道:“这些人我不会驱赶,让他们接近打听,方可引蛇出洞!”
海暗暗点头。
嘉靖从小在王府长大,玩伴也不只是一两人,陆炳未来能执掌锦衣卫大权,风光数十载,绝不仅仅是靠着与嘉靖同吃一奶的交情,还有极为出众的个人能力。
交情是机遇,才能是根基,两者缺一不可。
而陆炳既然有了安排,海也不会多说什么。
实际上案情到了这里,对于“隐雾村传说”的真相,他已经有了头绪,只是对于导致这起案件的凶手,还不能肯定。
正准备回去跟郡主畅谈西游,不过转念一想,院试还没考呢,似乎不该这么堕落,得积极备考。
再转念二想,备考个屁,他又不准备连中小三元,郡主不香么?
天人交战之际,锦衣卫洪七走了过来,嗓门洪亮:“海小相公,外面有个市井小子寻你,还带来了此物。”
看着递过来的五两银子,海眉头一扬:“人在哪里?”
到了后门,就见一位满是机灵劲的少年,正朝着自己挥手:“海少爷!海少爷!我家哥哥让我来寻你!”
海道:“令兄寻我何事?”
小川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可否借一步说话?”
海想到那时这位小酒保当面跟燕修嘀咕,自己居然听不清他具体说什么,微笑道:“就在这里讲吧。”
小川干笑了一下,嘴唇轻颤,果然一道细如蚊呐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们想知道方府内发生了什么,海少爷若愿告知,必有重谢!”
海沉默少许,看向洪七:“我跟这位小兄弟出府聊一聊天,你不要跟着了。”
洪七脸色微变,似要阻止:“海公子,这恐怕……”
“这是文孚兄允许的!”
然而海丢下一句话,就令这大汉露出敬畏之色,退到一旁,大摇大摆地朝着街对面走去。
等到了锦衣卫听不见的地方,他这才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你们这些地头蛇,还真是无孔不入啊,想发展我当线人?”
小川则大为动容:“没想到海爷这么有面子,连锦衣卫都乖乖听你的话!嘿嘿!我家哥哥说了,只要能卖个好价钱,绝不会亏了海爷!”
海冷哼一声:“我虽得那位陆舍人看重,但也不敢用自家性命开玩笑,锦衣卫是能招惹的么?你给的价钱再高,我怕没有命享受啊!”
小川心知肚明,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得加钱!
对方是情报的来源,当然一切好谈,他赶忙堆起笑容:“海爷若有为难处,只要我们能帮到的,尽管吩咐!”
海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地道:“也罢!我有一事要问你家兄长,帮我带个口信,先看看你们的诚意!”
“好嘞!”
小川细细聆听,末了弯了弯腰,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海目送他离去,立刻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恍若未觉地转身,回到了方府。
洪七在门口等着,等到海进了院子,外面人绝对听不见了,才瓮声瓮气地道:“海公子刚刚是故意的吧?”
‘又是一个外粗内细的汉子!’
海看了看这位陆炳身边的心腹:“引蛇出洞是陆舍人的安排,我刚刚所为,也是让外面那群窥探的人看到,府内有可趁之机。”
洪七咧开大嘴:“从俺们身上找不出空子,就会来找公子,毕竟公子是当地人,他们认为公子更容易收买,泄露出消息呢!”
“是啊!此案证据难寻,但锦衣卫一日待在方府,做贼心虚之人就一日心惊胆战,就看哪边先按捺不住了……”
海笑了笑,去寻香香郡主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前来拜访的人不止一波。
布政使司衙门、按察使司衙门,乃至广州府衙,都有官吏到此,尝试用各种借口与海见上一面。
而锦衣卫起初想要不耐烦地驱赶,但似乎顾忌到海入了陆炳的眼,又不太敢做得太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频频出府,且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海出去归出去,对于这些官吏却没有透露出任何事情,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锦衣卫正在调查方威的死因。
对方有些焦急,也不敢问得太深,这般你来我往地试探,气氛越来越紧张。
而在这群来客里,燕修是唯一的市井之辈,时隔两日再度出现时,却带着一个和小川差不多大,却儒雅许多的少年郎。
双方见礼,海奇道:“这位是?”
“海公子的口信里,要打听的事情多是三司老爷们才知道的事情,我终究是街头混日子的,这不就露了怯?”
燕修说得很谦虚,但语气里又难掩骄傲:“所以我这几日绞尽脑汁,终于请来了这位少爷,林巡抚嫡亲的孙子林兆恩,有他出面解答公子的疑虑,应该可称一句幸不辱命了吧!”
第64章 “艰难”的抉择
‘林兆恩啊……’
‘这人历史上似乎还有点名气?’
海打量着十四岁的林兆恩,颇有几分惊讶。
明朝中后期,在福建思想界,出现了两位著名的人物,被称为“闽中二异端”。
其中一位是泉州的李贽,以孔孟传统儒学的“异端”而自居,许多在当时看起来离经叛道的思想,却颇为符合现代人的观念,因此在后世有着不小的知名度。
另一位就没什么人知道了,这个人叫林兆恩,倡导儒释道三教合一,创过教,抗过倭,做了不少实事,只是若论爆点,就远不如李贽了,因此讨论度也远远不及。
而林兆恩还有另一个身份,正是如今两广巡抚林富的孙子。
只是对方会出现在这里,确实令人惊讶:“你把林巡抚的孙子拐过来了?”
燕修笑道:“怎能叫拐呢?小少爷是自愿来的,他对于方府的事情也很好奇的!”
“见过海兄!”
林兆恩眼神清澈,温文尔雅地行礼。
“林少爷请!”
四人来到对街的一座茶楼雅间,各自入座,面面相觑。
只是片刻的冷场后,燕修就开始活络气氛,海也是健谈的,倒是很快打开了话题。
聊着聊着,就到了林富向朝廷进奏的《乞罢采珠疏》和《乞裁革珠池市舶内臣疏》。
海道:“听说合浦县曾经发生了一起乱民暴动,才会促使林巡抚下定决心,进奏朝廷,制止采珠,可有此事?”
林兆恩小脸沉凝,缓缓地道:“海兄可曾去过合浦县?”
“没有。”
“我去过。”
“那里如何?”
“民不聊生!”
林兆恩毫不顾忌地道:“合浦县本就地瘠人贫,自从合浦珍珠闻名天下以来,当地的百姓更是不种粮食,耕海采珠,以珠易米!”
“偏偏很快,采集珍珠就被纳入了官府专营,严禁民间私采,珠民哪怕私藏碎珠,一旦发现都要被严惩!”
“而每每官府摊派徭役时,合浦人的噩梦就来了!”
“在海水中采珠是极其艰苦和危险的,那些珠民用绳系腰,携篮入水,就这么潜入十丈深的海底,等拾取到珠蚌后,摇绳示意船上的人拉回。”
“他们常常遭到刺纱(鲨鱼)的袭击,船上的人就看到一缕血水浮上,便再也拉不上人了……”
“即便侥幸回来的,也常常耳鼻出血,不久后就患病痛苦而亡!”
“廉州知府林兆珂在《采珠行》里所言,‘哀哀呼天天不闻,十万壮丁半生死’,绝无半点夸大!”
林兆恩说到这里,咬着牙道:“帝后宫娥身上的每颗珍珠,都是珠民用命换的!”
海动容。
不愧是未来的异端,确实不同凡响。
事实上,不仅历朝历代的宫中珠宝,都沾满了百姓的血,明朝更是中国历史上采珠最盛的一个朝代,也是对合浦珍珠资源的破坏,对珠民的压迫最为严重的一个朝代。
清朝或许也想更加不当人,但问题是明朝破坏得太厉害了,为了保护环境,不至于彻底涸泽而渔,清朝时期的合浦人日子都好过一些。
林兆恩不知道接下来的大明会最不当人,只是此前提及在合浦的所见所闻,眼眶已是红了,咬着牙道:“这等恶政,岂会没有民乱?”
海缓缓道:“如此说来,合浦乱民殴打灵山知县,劫掠白龙村落,都是受采珠所迫了?”
林兆恩脸色沉下:“不!那群人根本不是合浦人,而是从别处流窜的乱匪,在当地杀人夺珠,无恶不作,还裹挟了百姓上山!合浦知县是个狗官,县衙是一群狗官,也不管其他,一律以乱民上报,那白龙村之毁,到底是乱匪所为,还是官兵……”
“咳咳!”
燕修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位小少爷的话语,接上道:“当时不少游学士子都险些被那些乱匪裹挟,一旦去了山上,便是九死一生了!”
海恍然:“两位莫不是如此相识的?”
林兆恩点了点头:“燕壮士救过我等的性命!”
“哪里的话,也是小少爷的仆从太少了,不然乱匪伤不得你!”
燕修摆了摆手,又得意洋洋:“不过能救下林巡抚的亲人,也是让我足以夸耀啊,大家都敬林巡抚爱民,我这是办了一件大好事!”
林兆恩说起朝廷的坏话丝毫不知收敛,听到这份夸赞倒是有些羞涩:“祖父常言,朱子之言,他第一谨记的,便是‘做官如处子,要常以父母之心为心’,应该如此!”
朱熹有言为官要保持赤子之心,以父母之爱待民,亦是父母官最直接的由来,对于此言,海也由衷认可,却又有一个转折:“听了这么多关于合浦县的事,我倒是想起了那个靥镇传说!”
此言一出,场中几人脸色立变:“靥镇?”
海道:“‘隐雾村’的传说,诸位都有所耳闻吧?是不是觉得里面的许多因素,似曾相识?”
燕修浓眉扬了扬:“海公子之意,是‘隐雾村’对应被毁的‘白龙村’,悬挂在村中的珍珠绳索,对应合浦珍珠?莫非这当地的传说,是以合浦民变为原型?”
“只是猜测!”
海道:“不过方威一死,爆出有贪墨珍珠的重大嫌疑,这起事件锦衣卫准备查个水落石出了,无论再大的阻碍,哪怕上报京师,都要一查到底!”
场中气氛再度凝重起来,林兆恩喃喃低语:“查!早该一查到底了啊!只怕就算是锦衣卫,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燕修则叹了口气:“我曾在京师为贵人府上的门客,不知海公子可知晓?”
这点闵子雍说过,海颔首:“有所耳闻。”
“我曾经的老爷说过一句话,‘仕途无独贪,惟官官相卫;墨吏非孤鼠,实朋比为奸’!”
燕修低声道:“事实上不止是官场,便是方才所说的那群乱匪,他们在抵达合浦县后,都做了一件事,给白龙村的村民发放碎珠!”
海冷声道:“这是要裹挟村民?”
“不错!”
燕修道:“一旦村民拿了珠子,地方衙门就不会放过他们,不想当贼,也得从贼了!所以海公子可曾想过,那位方府的少爷只是贪墨珍珠,求一些钱财吗?他可是吏部尚书的亲侄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