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被保护的郡主,也不能留在原地,得接过来,贴身保护。
“就这么办了!”
陆炳年轻热血,办事风风火火,很快传达了命令,就有手下骑着快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一个多时辰后,随着一辆马车开赴方府,黎玉英面露惊惶地走了进来。
显然也听过大明锦衣卫的赫赫威名,虽然说不太可能,但终究有些慌乱。
直到看到海,面色才明显地一松。
陆炳见状眉头一挑,上前行礼:“锦衣卫舍人陆炳,因突发急事,请黎郡主移步,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黎玉英知道锦衣卫是大明天子的亲信,自己作为外藩求援一方,没有资格给对方脸色看,赶忙敛衽一礼,温声道:“陆舍人言重了,此行一路,还需仰仗诸位护卫周全,如今既已抵达广州府,此地治安稳固,想来无甚风险,诸位若有紧要事务,尽管去处理,不必因小女子而分心。”
“郡主果然通情达理!”
陆炳颇为欢喜,哈哈一笑,指向海:“我知黎郡主与海十三郎熟悉,曾患难与共,就由他来保护你吧,告辞!”
说罢,对着海挤了挤眼睛,转身潇洒离去。
黎玉英眼波流转,待得陆炳的背影消失,赶忙凑过来,吐气如兰:“到底怎么回事?”
海将她带到一旁,低声道:“还是上次那件事,夜间噩梦,迷雾笼罩的村落叫‘隐雾村’,此处的主人刚死于魇镇中……”
“咯!”
黎玉英一哆嗦,险些抽过去。
她都快忘了那个可怕的传说了,结果现在倒好,直接把她带杀人现场来了?
海接着道:“但那都是假的,并无魇镇杀人,真正的动机与贡品南珠有关!”
说是合浦珍珠,身为安南人的郡主不见得知晓,但合浦珍珠又称南珠,“合浦珠名曰南珠,出欧洲西洋者为西珠,出东洋者为东珠”,“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想必这样解释对方就清楚了。
黎玉英却顾不上其他,拳头捏紧了,恨不得锤他一下:“你就一定要说话大喘气,还要断那里么?”
海失笑:“毋须害怕,我一早就知道是假的,必定是凶手借诡诞之说为之!”
“呵~!”
黎玉英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也不揭穿,转回案情:“竟与走盘珠有关么?那确是极品,我安南宫内有一串,玉润浑圆,瑰丽多彩,粒粒放光,颗颗走盘,至今还记得呢!”
走盘珠是合浦珍珠的另一称呼,即放在盘中稍动,就能滚动自如的意思,黎玉英说到这里,却又觉得不对劲:“如果隐雾村的魇镇是假的,宗承学的遗书是怎么回事?”
隐雾村所杀的第一人是宗承学,而他托付其老仆,给吴麟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描述的就是死前受噩梦纠缠,痛苦自尽的事情。
不过问出这个问题后,黎玉英倒是自己回答起来:“要么是凶手杀了宗承学,再仿造笔迹,写下这封遗书,要么是凶手逼迫宗承学写下遗书,再将之加害?我说的可对?”
海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叹息,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两种伪装遗书的方式。”
黎玉英道:“只可惜宗承学的遗体已经运回家乡安葬,若是不到万不得已,想必你们也不会开棺验尸,惊扰亡者的吧?”
海道:“不会。”
黎玉英黛眉微皱:“那现在就要破解第二个死者方威的杀人之法了?”
海严肃起来:“按察使周臬台已经验过尸,从尸体上,没有他杀的迹象,但方威这样一个骤然获得巨量财富,穷奢极欲享受的人,自杀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必然是凶手用某种方式杀害的!”
黎玉英迟疑了一下,朝着不远处烛火燃起的内宅看去:“哪间屋子?”
海道:“你不害怕?”
“鬼物吓人,凶手有什么好怕的?”
黎玉英撇了撇嘴:“此人采取如此复杂的杀人方式,必然没有什么真能耐,再者不是还有公子保护嘛,那位锦衣卫大人物交代的哦!”
这话颇有几分娇憨,海也笑了:“我一定护好你!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方府内宅,到了方威死去的屋子前。
黎玉英嘴是硬的,真正来到现场,身子却发软,下意识地朝海身边挨了挨,一股比沉香还好闻的香气飘来,驱散了屋内经久不散的臭气。
海放缓脚步,先是来到中间被白布盖着的地面前看了看,再仰头看向房梁:“方威就是在这里上吊的,无论是尸身还是现场的痕迹,都没有他杀的迹象,现在的疑点就是,凶手是如何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地挂在绳子上,自缢身亡的……”
黎玉英来到身侧,却又赶忙退后几步,在鼻子前扇了扇:“这什么味道?”
海也觉得极为难闻:“人死后就没有体面的,吊死者尤甚。”
“可这也太臭了!”
黎玉英皱起眉头:“是小女子的错觉么?这味道似是有些不对劲……”
海知道她嗅觉极为敏锐,此前发现安南贼人巢穴,还是她从芽庄香的味道上寻到踪迹,锁定了棺材铺子,简直神乎其技,没有丝毫质疑,反倒马上予以肯定:“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要相信自己,仔细闻一闻!”
黎玉英苦着脸,慢吞吞地挪过来,凑近了仔细嗅了嗅,渐渐地露出笃定之色:“确实不对!这臭气里隐约还有一股……一股草木的味道!”
‘哇!’
海心中赞叹,精神一振:“也就是说,有人在尸身上使用了某种草木?会是什么作用?”
黎玉英缓缓地道:“这种草木,似乎才是臭味经久不散的来源,只是与尸身腐臭混合在一起,常人难以辨别!”
海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拼了!”
黎玉英先是一筹莫展,然后目露坚定,出去喘了口气,带着视死如归之色折返,在房间里嗅来嗅去:“唔!还有一种气味!很淡很淡……但是香的……被盖住了!
“用一种气味掩盖另一种气味?”
海双目亮起,马上反应过来:“用恶臭掩盖迷香!”
黎玉英恍然:“难怪同床的书生一早醒来,才发现死者上吊了,如此恶臭他难道不该早就被薰醒了么?凶手应该是用迷香让两人都处于昏迷,从容地将死者搬过来,脖子套入绳索中,再用第二种恶臭的草木药材将之刺激醒,死者挣扎着吊死,臭气散开,掩盖了屋内的香气,也将迷香的痕迹抹去了!”
尸检只能确定死者是否死于窒息,以及现场痕迹是否符合自愿上吊的特征。
这个杀人手法的目的,就是模糊了主动自杀与被动自杀之间的界限。
关键是由于自缢身亡的失禁恶臭,还巧妙地掩盖了凶手的痕迹,几乎做到天衣无缝。
“呼!呼!”
海和黎玉英分析之后,实在忍不住,冲了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但彼此间对视一眼,齐齐露出笑容,满是成就感。
借助隐雾村魇镇的传说,如何将他杀伪造成自杀的谜团,破了!
第63章 得加钱!
“实在没想到,凶手居然会想出用尸臭来掩盖迷香的气味!”
破解了关键的谜团,黎玉英脸颊泛红:“有机会在屋内点燃迷香的,就是凶手啊!”
海道:“根据管事来福交代,方威当晚严令下人不准接近他居住的院落,那晚表面上确实只有郑逸书与他抵足而眠,但也给凶手制造了可趁之机,无论是府中的下人,还是有点轻身术的外人翻进来,都可以作案!”
黎玉英啊了一声:“照此说来,破解了行凶的手法,对于擒获凶手并没有什么帮助啊?方威贪墨了那么多钱财,府中就没有大量的护卫么?”
“这等人骄狂自大,对外自称吏部尚书的爱侄,自然认为广州府内无人敢动他,宁愿把钱财花在纳妾和请戏班上,也不会多加护卫,严加防备……”
海对此并不奇怪,多少大人物被刺杀前都是疏于戒备,相比起来,方威算什么。
黎玉英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死者的噩梦又是怎么来的呢?”
海目光闪烁:“其实已经有了一个解释……”
黎玉英等了等,见他没有和盘托出的意思,就猜到案情的真相还不完整,伸手打了个小哈欠:“小女子今夜睡哪里啊?”
海一怔:“锦衣卫没有安排?”
黎玉英咬着嘴唇:“他们连一位婢女都没有带来,哪会安排妥帖?婢女我倒是不需,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逃亡日子,不讲究那些了,可我一个人还是会怕的!”
海闻言不假思索:“我来为你找一个住处吧!你住在内间,我居于外间,锦衣卫不在,我确要好好保护你,万不可重蹈方威大意的覆辙。”
黎玉英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唇角微扬,随即敛衽一礼,声音如清泉般柔和:“多谢公子!”
说罢,又神出鬼没地抽出一物:“我带了西游!已经看第三遍了~”
“那睡前就聊这个吧,不过我是不会剧透的。”
“何为剧透?”
“透露后面的剧情……”
“那当然是不允许的!绝对不允许!”
……
一夜有话。
等到第二早,黎玉英起床洗漱,海从锦衣卫那里取来了早膳,两人在屋内用了,结伴走了出去。
迎面就见陆炳走了过来,应是熬了一夜,虽然习武之人不至于一晚上就出黑眼圈,但眉宇间也难免带出几分疲倦之色。
见到海和黎玉英从屋中走出,陆炳怔了怔,露出揶揄之色:“两位早!神采奕奕啊!”
“见过陆舍人……”
黎玉英被他那眼神一瞧,不禁俏脸一红,低声招呼一句,就匆匆避开。
陆炳目送郡主离开,凑了过来,笑吟吟地道:“这么快就成了?”
海无语地看着他:“成什么了?”
“你懂的!”
陆炳挤眉弄眼:“安南女子能有这般美貌,可稀奇得很,又是一位郡主,这等风流韵事,任谁都羡慕啊!可惜娶不得妻,也纳不了妾,终究只是露水姻缘……”
海仿佛回到后世,出去跟个漂亮女同学说话,回来室友就围过来起哄,一时间既感到熟悉,又有些难受,自己终究是回不去了,却和一个历史上著名的锦衣卫头头扯这些:“行吧!你还真别说,我确实有些动心!”
“你真想啊?”
陆炳失声,他方才所言,难免带有几分调侃,毕竟就连他都不敢动这种念头。
黎玉英身份特殊,作为安南使节团死剩下的独苗,又是一位郡主,宫中的蒋太后肯定会接见的。
相比起空有虚名,实则早就被天子厌恶的张太后,蒋太后是宫中真正一言九鼎之人,宫中女眷,朝臣命妇无不敬服,由她出面考察,再看安南内乱是否真的有利于大明,敲定后续发展。
如此一来,这位郡主看似是女儿之身并不方便出使,说不定反而可以凭借女子的弱势,走太后的路子,陆炳岂敢无礼?
此时他再看这位琼海士子,愈发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觉,惊异过后,就是期待满满,连连拍手:“好!好啊!我拭目以待!”
说完这些男人最喜欢的话题后,海也将昨晚和黎玉英通过现场气味,破解的杀人手法告知。
陆炳正色起来,二十岁的弱冠少郎,又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好手段啊!如此说来,方威之死,是灭口无疑了?”
海道:“是杀人无疑!要重新排查那晚的嫌疑人么?”
陆炳有些为难:“人手不够了,当地衙门的决不可信,我又派了锦衣卫去县里,再仔细排查方府内的仆婢,哪来的人呢?”
海目光微动:“得做出取舍?”
“不错!”
陆炳点了点头:“直接动手的那个凶手其实不重要,游侠子亡命徒就能办到,关键是幕后的指使者,锦衣卫要抓到这个欺天的贼子,查清贪墨贡品的大案,尽量追回贪墨的珍珠和财物!”
他没有说两广巡抚林富的名字,但语气显然是以那位为目标的,海问道:“陆舍人准备如何查证?”
“别陆舍人,陆舍人了,称我‘文孚’吧!”
陆炳微笑,一般关系到了一定程度,才会互称表字,他显然就觉得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