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21节

  他虽然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但为了应试,也练得一手漂亮的台阁体,明白笔走龙蛇之时,最重一气呵成,最忌迟疑不决。

  而现在墙上的“血图腾”,行笔间却显生硬,笔迹至末尾甚至有些凌乱,显然是仓促之间草草而成,透出一股急迫之意。

  海端详片刻,开口问道:“这个印记,和那日清晨出现在府衙门口的一模一样?”

  “一样!一样!”

  林小六也跟着一起上来了,闻言涩声道:“俺那日正好见到,那可吓人喽!据说是蘸着尸体滴下的血画的,一股刺鼻的味道,到现在似乎都还能闻到那股味!”

  王玉辉也露出惊惧,又咬牙切齿:“黎人穷凶极恶,朝廷早该派重兵剿了他们!”

  海不置可否,接着问出关键:“上次是抛尸,能够用尸体的血留下图腾,这次呢?”

  林小六回答:“这次用的倒不是人血,是鸡血。”

  海眉头一扬:“鸡血?怎么判断的?”

  后世化验,人血鸡血一目了然,但古代的方法就比较粗陋了,纯靠经验。

  比如人血的味道相对咸腥,动物血各有特点,羊血通常带有膻味,猪血发臭,鸡血则有一种特殊的骚味,常年跟这些打交道的屠夫或厨子可以分辨。

  果不其然,林小六看向王玉辉,王玉辉解释道:“厨子老傅上来闻过,说是鸡血,我们去后厨,发现确实少了大半盆鸡血。”

  “这么说来,贼人掳走吴巡按的同时,还去后厨取了盛放鸡血的盆子,带着盆上了二楼,在墙壁留下‘血图腾’?”

  海走回外间,看向靠墙的一张床铺:“吴巡按失踪的当晚,此处睡人么?”

  林小六道:“吴巡按的书童孙彬,当晚就睡在这里,幕宾闵子雍和力士项昂睡在隔壁。”

  ‘这就奇了……’

  海目露疑惑。

  他来现场前,已经初步勾勒出凶手的特征。

  黎族人,起义军首领符南蛇的传人或隔代传人,安南王子替身那英的亲人或挚友,消息灵通,耳目众多,心狠手辣,胆大包天。

  拥有这些特性的人,才能先将逃跑的郑五三人截住,杀死后抛尸府衙,第一次留下“血图腾”示威,又把初到海南的巡按御史吴麟掳走,第二次留下“血图腾”威胁,传来血手印,逼迫衙门杀死关押在牢房内的其他安南犯人。

  如此行径,不仅是为那英报仇,更透出一股对朝廷的仇视与挑衅。

  ‘这样的人,会舍近求远,宁可去后厨取鸡血,也不用人血么?如果要留吴麟一命,是因为这位身份尊贵,可以用来要挟官府,外间的书童也可以打晕后放血,甚至凶横之辈,用自己的血在墙上涂抹,那才叫煞气腾腾!’

  ‘现在用了鸡血,血图腾画得也是急不可耐,好似一个担惊受怕的小贼……’

  ‘胆小的模仿犯么?可敢绑走一省巡按御史的,又岂会胆小?’

  海觉得十分古怪,沉吟片刻,看向林小六:“昨晚案发以来,现场就被衙门接管,旁人不得靠近?”

  林小六拍了拍胸脯:“之前快班都在这呢,不少人围着瞧热闹,俺们一个都没让接近。”

  海继续问道:“现在驿馆就剩下你们了?”

  王玉辉苦声道:“厨子、小厮被吓得不轻,都被放回去了,本官责无旁贷,留在这里看守。”

  “黎人嚣张,怪不得王驿丞。”

  林小六安慰一句,又指了指后门:“大伙儿都散去找黎贼了,驿馆留下了四个捕快,后门也有两个兄弟看守的。”

  海看着外面,天色已是暗了,开口道:“王驿丞回家去吧,你在这里于事无补,倒是现场越少人出入越好。”

  王玉辉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担心地道:“那府衙……”

  海道:“邵推官授我文书,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王玉辉如蒙大赦,拱手行礼:“多谢多谢,还望海小相公早早拿了黎贼,还我琼山一片太平!”

  驿丞离开后,海与林小六下到一楼,再度问道:“你们今晚都不准备离开?”

  林小六叹了口气:“邵推官下令,让俺们轮班职守,墙上画着的血图腾是罪证,来日按察司衙门有人来,也好交代。”

  “我有一个想法……”

  海低声说了一番话。

  林小六听完,有些茫然:“为何要这么做?”

  海没有解释,而是反问:“林捕快,你我都是琼山人,父辈都经历过当年席卷海南的符南蛇之乱,你也不想黎乱再起吧?”

  林小六悚然一惊,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

  “那就听我的,且试它一试!”

  “好……好吧!”

  当地的快班捕手,其实并不在乎破案立功,立下再大的功劳,明朝的吏也不可能为官,改变不了社会地位,他们追求的,是当地的安稳。

  地方安定,衙门的实际权力才能掌握在这些代代相传的小吏中,而一旦发生暴动乃至叛乱,起义军往往第一批杀的,就是贪官污吏。

  所以对黎人造反的担忧,林小六比起海更甚,那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马上被说动。

  除此之外,海告辞时,还特意道:“此番县试,我侥幸中了案首,原本正要去庆贺,此番大案重要,待得案情结束,也请林捕快赏脸一叙。”

  “哎呦!恭喜十三爷!恭喜啊!”

  林小六动容,案首可是直接能获得秀才功名的,相比起高到天边去的进士,地方衙门的小吏更在乎这等够得着的士人老爷:“请十三爷放心,俺一定照办!”

  海微笑以待,大步离去。

  林小六回到驿馆门前,稍作酝酿,就看向另一位守门的捕快:“大壮!去打四壶山岚来!”

  “四壶?六子你的酒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诶!你真是榆木脑袋!给后门的老吕头和陈叔也送两壶去啊,那两位是快班的长辈,守在这里都累了,该孝敬他们的!”

  “六哥大气!俺这就去!”

  夜色降临,海口浦越发热闹起来,尤其是不远处的赌坊和妓馆,喧闹震天。

  喝得醉醺醺的捕快大壮和林小六靠在一起,大声调笑着哪个小娘子最润,后门也是类似的动静。

  他们没有注意,一个高瘦的商贩挑着担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路过驿馆门口。

  而当商贩第三次经过,酒气飘来,再冷眼观察片刻,确定了看守的四个捕快都在饮酒说笑后,悄然翻入院内。

  二楼屋内的烛火亮了亮,很快熄灭。

  那道身影翻了出来,挑起担子,匆匆离开。

  ‘果然最关心案件的细节,除了查案之人,就是被冤枉的对象了……’

  捕快们说说笑笑,一无所知,而街对面的阴影处,海走出,默默跟了上去。

第29章 小方腊

  “少族长!”

  帘布掀开,黎人商贩走入屋中,对着正在把玩武器的少年郎道:“我进了驿馆,看到图腾了!”

  少年恍若未闻,摩挲着一根根造型奇特的箭矢。

  明军所用的弓箭,长以小尺算,约二尺三寸,箭头为扁平锐三角形,顶角细小,箭杆以木或竹制。

  而少年手中的箭矢,长仅一尺有余,前头为月牙状,有朝前突出的两尖刃,隐隐流转着异样的光泽。

  黎人商贩沉声道:“那群恶吏都在传,一个从广州来的大官,被我们的人掳走了!那些土司也乱了,说我们用符帅的图腾挑衅官府,要出大乱子!可这根本不是我们做的啊!”

  少年摩挲着手中的箭矢不语。

  黎人商贩急了:“少族长,这是有人要害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少年终于开口:“你怕官府?”

  黎人商贩一怔,赶忙摇头:“不怕!”

  “那不就成了?”

  少年冷冷地道:“朝廷压迫我黎部,不是一时,我十万众黎民反抗朝廷,也不是第一次!有什么恶事,栽在我们头上,不是早就能预料到的事情么?与其为此担忧,倒不如好好习练武艺,效仿符帅当年,大败官兵,杀出一场威风来,才能让那些狗官不敢对我们横加盘剥,敲骨吸髓!”

  黎人商贩听得颇为信服:“少族长说得好,大伙儿都服你!”

  “这是小时候,哥哥教我的……”

  少年激昂的声调低沉下去:“哥哥有才,若无他的教导,我也只有一股子蛮力气而已,哪能让族人听我服我?可他看多了汉人的书,信多了汉人的道理,便要去参加朝廷的科举,却不料那考官视他为‘土人’,刻意刁难,连场县试都过不了……若非如此,以他的才华,又岂会听信那群安南贼人的诓骗,去假扮什么王子?”

  说到最后,少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那个狗官我必杀之……不好!有人跟着你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信手一抛,箭矢瞬间消失不见,刺破窗户,飞射出去。

  “走!”

  少年的身形随之掠出,鹰隼般的双目瞬间锁定了敌人枪头一旋,将飞箭拨开的海。

  “嗖嗖嗖嗖嗖!”

  不见他作何动作,五道厉芒已然电射星驰,破空而至。

  看似同时射至,实则彼此间快慢错落,每一根箭矢都在预判上一根躲避的空间,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人笼罩其中。

  海的枪尖则划出一道半圆,仿佛生出一股奇异的牵引之力,将五根箭矢一一拨开,整个动作清晰分明,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内家劲力?’

  ‘黎族箭法?’

  两人遥遥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郑重。

  海拦下飞箭,枪身一横,借着力道飘然后退,率先开口:“我叫海,一个人来此,阁下是那英的至亲么?”

  “真是一个人?”

  黎人少年目光扫视,在左右街巷里转了转,最终又回到海身上。

  他冲出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外面有官兵包围的准备,且对此并不畏惧。

  琼州卫所里的官兵素质,他早就做过了解,如今又是黑夜,以他的武功,有信心突出重围,甚至还能为族人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但对方只有一人,让他颇为诧异,再听得介绍,眼神也有了异样:“原来你就是海!我黎人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看在你为我兄长设灵堂,请人超度的份上,你走吧!”

  海打量着这个皮肤偏黑,精瘦矫健的少年:“原来你是那英的弟弟,你确实想为你的兄长报仇,但在驿馆掳走巡按御史吴麟的,不是你吧?”

  黎人少年哼了一声,懒得分辨。

  海接着道:“就在今日,一封威胁书信递到了府衙,上面威胁衙门,要杀死十六个关在狱里的安南囚犯,才能换回吴巡按的命,是你们做的吗?”

  黎人少年面色沉下,立刻反驳:“我们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海点了点头:“换成你们,真要不顾一切,就该直截了当,冲入府衙牢狱杀人!现在的威胁,看似符合黎人胆大妄为,敢于和朝廷对抗的风格,但府衙一旦不同意,防范的官兵增多,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倒报不了仇了?”

  “不错!”

  黎人少年脸色缓和下来,但语气依旧冷硬:“你既然知道,那个大官不在我们手里,跟着我的族人到这里做甚?难道想让我们去衙门跪下,向那些狗官述说冤屈?”

  海淡淡地道:“你不会这么做的,真正的凶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将这件足以造成琼海动荡的罪责,扣在你们黎人头上!”

  “少族长!”

  此时黎人商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叫海的很有名,这些日子街上都在谈论他,既然他愿意信我们,就请他去和衙门说清楚吧……”

  “你让我去求他?”

  少年恶狠狠地瞪了族人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我那燕绝不向汉人摇尾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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