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同样如此,销售数额的钱款要和账目吻合,不可出一点错漏,否则就要加班查账。
整个商行的运行宛如一台精密的机器,看着黄奇帆这样的资深商人,亦是啧啧赞叹不已。
相比较老式商行,靠着店掌柜忠勤本份的为人和东家的拉拢,简直到处都是漏洞,这种记账复核式的店铺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店伙计,账房和经理大班职权分明,谁的错,板子就打到谁的屁股上,断然不会混淆不清,弄成糊涂账。
看到内里精妙处,黄奇帆那当真是驻足流连,脚都挪不动步了。
等了好一会儿,肖三发忍不住催促说道:“黄老爷,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先进去找着掌柜的再说,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哦……那好。”黄奇帆眼神在这飞索连线上狠狠的流连一番,他情知不能耽搁太久,便率先迈步向另一侧走去。
他去的地方不是店铺,而是四海昌达商行挂着金字招牌的公房入口,立刻引起了几个精壮汉子的注意。
这几个精壮汉子都是一身的短打扮,四指宽的牛皮带上打着铆钉,浑身肌肉突出,一看就是那种精力过剩的武行中人。
这几人有的皮带上插着短刀,有的插着左轮枪,看着黄奇帆等人走过来,“呼啦”一下便站起来围了上来。
为首一名大汉抱拳说道:“几位……怎么称呼,有何见教?”
黄奇帆反手拿出一个精致的铜牌,铜牌上鎏刻着狮头,有“四海昌达”4个篆体字,下面附有三颗星。
这是四海昌达的三星客户牌,在任何四海昌达的分号都可以享受尊贵待遇,最高的是五星至尊客户。
以黑旗军的交易额,暂时还达不到。
“哦……原来是贵客当面,请恕小人等无礼,恭请贵客入内叙谈。小人等这就去请管事大班,敬请捎待。”这名领头的汉子见到铜牌,脸色顿时一变,满面笑容的伸手引路。
背后的几个精壮汉子立刻向两边避开,齐齐的脸上露出笑容,弯腰做出“请进”的手势。
前后变化之大,让人有短暂的难以适应。
所谓“认牌不认人”,前倨后恭只因为一张铜牌,这让黄奇帆等人大开眼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被尊重的满足感。
到底是大商行啊,哪怕是分号也是这么讲究。
传报进去
立刻有人将黄奇帆等人引入贵宾室,有一前一后两位身穿儒袍的中年先生前来,远远的就抱拳作揖笑着说道:
“贵客远来,我等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尚乞海涵啊!”
“东翁客气了,奇帆远来冒味,还请见谅。”
“哎,这句东翁可不敢当,在下忝为商行分号副理,姓何名光辉,称一声何掌柜便是,这位是本商号总行潘供奉,潘爵士。”
黄奇帆看见何掌柜与潘爵士,这两人一生一熟,他的目光中不禁异彩连连,强行按耐内心的诧异,神情不变的抱手作揖,佯装不熟悉寒暄了几句。
内心的震撼,早已经风起云涌。
他此次想要秘密见到的就是这位潘长官,当初曾点拔自己的也是这位潘长官,双方曾经把酒言欢,自然是熟悉的。
可这位潘长官的来历讳莫如深,黄奇帆私下也有些猜测,如今明了了七八分,那是又有些紧张,又有些暗喜。
震撼之处在于
自己并没有告诉潘长官何时抵港,何时会到四海昌达商行会谈交易细节,而这位潘长官已经在此等候,且弄了个什么供奉的职司掩人耳目?
这说明,自己这一行人的行踪,对方了如指掌。
也说明,四海昌达商行的背景远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寒暄片刻
几人落座后,自有娇俏女子奉上了茶水和样式不同的8盘干果点心,供客人任意取用。
这四海昌达商行的贵宾室陈设的气势不凡,一体精工雕琢的紫檀木桌椅,茶几,还有厚重的古玩架橱,瓷器字画无一凡品,彰显出富贵内敛的格调来。
地上铺设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软而无声,那种无言的贵气扑面而来,通通都是金钱的味道。
王德彪,肖三发这些悍不畏死的勇将,即便出入死人堆中也不会皱下眉头,生死早已看淡,都是豪气干云的人物。
在这贵宾间里,却露出局促的态。
原因无他
这几人都是坐着运煤船来的,身穿着阔脚短裤,腿上都是黑乎乎的煤灰,脚上穿的胶凉鞋已经不知多久,在这豪奢的屋中,脚臭气隐隐飘散上来。
这让王德彪,肖三发自己就露了怯,他们都是纵横绿林的遮奢汉子,向来大碗吃酒,大口吃肉,不管啥地方倒头就睡,原本不讲究这些。
尤其是在身穿旗袍露出光洁胳膊的娇俏少女上茶点的时候,带来诱人回味的阵阵香风,两人老脸不由得红了。
狗日的,给旗主丢人了!
旗主是谁?
自然就是如今得授海防督军的刘永福大人,他的根本是黑旗军,所以军中的兄弟也称为“军主”或“旗主”,显得更为亲切。
至于越王封授的那些官职,黑旗军的兄弟反而不太在乎。
区区一个土王而已,又不是紫禁城的皇帝老子,封点儿屁大的官职,哪有我等纵横江湖逍遥快活?
第399章 内政部上尉
贵宾室里
被称为潘爵士的商行供奉坐在一侧,似乎在听着何掌柜与黄奇帆之间的叙谈,眼神却若有若无的落在了王德彪和肖三发两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宛如透视人心一般,任何秘密也无法隐藏,看的肖三发神情恼怒起来,恶狠狠的回瞪一眼。
潘爵士却不在意的神情一洒,此人是第五处(东南亚调查处)副处长潘长福中校,此次便服会面,便是要近距离的接触黑旗军的一些骨干们。
在他的眼中
王德彪和肖三发都是性情直爽的好汉子,能看出来没甚心机,却个个都是出生入死无数次的铮铮铁骨,俗称的“厮杀汉”。
在楚国军中
这类人并不少,他们由外及里都会散发出不加掩饰的特质,宛如野性一般。
在这类人的眼中非友即敌,对自己人可以性命交托,血溅五步,那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不疑有他。
对敌人则是如寒霜掠过,不假以辞色,该动刀的时候不会皱下眉头。若是与敌人虚情假意的周旋,那断断做不来。
“还看甚么?惹恼了爷爷,便一刀剁翻了你这厮鸟,管教你晓得我黑旗军的手段。”
再次目光扫过后,肖三发突然暴起,他实在是烦极了这种窥探人心的目光。
这突然间的变故
立时便打断了进行中的商谈,何掌柜手上拿着黄奇帆提供的所需物资清单,满脸惊愕的看了过来。
黄奇帆当即又惊又怒,连忙站起身来阻止说道:“三发,你犯什么浑?莫要冲撞了贵人,若是误了当下的大事,小心你的狗头!”
肖三发站在那里,用可以杀人的目光盯着潘爵士,王德彪在他暴起的时候也站了起来,闷不吭声的向外挪了一步。
不是为了阻止肖三发,而是下意识的准备配合,并给萧三发留下更大的活动空间。
突然发难的话,靠近了反而碍事。
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生死兄弟,即便肖三发将老天捅个窟窿,王德彪也准备一起扛,绝对毫无二话。
“黄先生,你的长随这是什么意思?跑到商行里来耍威风,是不是这船煤炭的银子不想结了?”何掌柜脸色沉了下来,相当之难看。
贵宾室里的动静引起了护卫的注意,从门外“哗拉拉”冲进来五六个精壮汉子,人手一把左轮手枪全都掏了出来,还有一人双手短刀贴在袖口,随时能够合并起来。
在南洋这个地方做生意,小国多,势力多,山匪海盗多如牛毛,并不是完全就靠铁甲舰队能够镇压下来。
那些做的大的华人商会,家家都有强劲的实力。
就四海昌达商会这样的大商会,从码头和仓库轻松就能拉出三四百支火枪,雇用的伙计和工人摇身一变,那就是武装民兵,战斗力可不是玩儿的。
常年行走于南洋的商船,船上的水手个个都受过武装民兵的训练,遇到海盗打起来并不逊色。
楚国的巡逻舰不可能保护到每一个商船,在很多时候,打铁还要靠自身硬。
就这商行分号上下一吆喝,短时间汇聚七八十条人枪没问题,可谓武德充沛。
何掌柜神情恼怒的将清单往桌子上一拍,这个动作让黄奇帆的心里呼悠一下,感觉有些不妙。
他转过脸来,神色不善的盯着肖三发问道:“三发,我知道你是个好汉子,若是今天受了什么委屈,我黄奇帆也不是没有担当的人,大不了一拍两散罢了。
区区六七千吨煤炭,也就是几百个矿工干上几天的事儿,哪怕换不回来钱,那也饿不死。
可你若是无事生非,误了军主的大事儿,请你回去自理责罚。”
“我……”肖三发本来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只不过被潘爵士看的毛了,不思后果的立刻发作起来。
他们这些纵横绿林的汉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咨意人生,哪有甚么禁忌?
如今被黄奇帆这么一问,顿时卡壳儿了。
脸色涨红起来,方才犯浑的那一股劲儿瞬间就像戳破的气球,径直瘪了,讷讷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王德彪都看傻了,直接一句话就滑了出来:“兄弟,咋了……还干不干那厮啊?”
王德彪是比肖三发还粗线条的厮杀汉,这话一说出口,气的黄奇帆脸皮子直抽抽,直接就开口斥责道:“住口!你俩赶紧给我出去。在门口老实的等着,别闹事儿,否则谁也保不了你们。”
王德彪还不大服气,突然胸口被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一梗脖子准备怼回去。
袖口一紧,低下头看去时,原来是被肖三发拽住了。
只见肖三发闷声闷气的说道:“黄老爷,是我莽撞了,我和德彪兄弟到外面门口等着。”
说完又拽了一下,带头和王德彪向外走去。
几个刚刚冲进来的武装护卫眼神冷冽的盯着他们,堵在门口没有让路,这让双方反而僵持了下来。
黄奇帆脸上堆起笑容,抱拳说道:“老几位对不住了,我这兄弟是有些莽撞,错过了时候必有说法。何掌柜的,黄某人必给你一个交代,还望不计前嫌才好。”
“都让开吧,下去记得把门把好,今后别让一些无关人员进来。”何掌柜看了一眼潘爵士,见他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便黑着脸挥挥手吩咐说道。
几个精壮汉子押着肖三发与王德彪两人出去,引来了商行众人纷纷侧目,私下嘀咕不已。
这下好了
进去的时候是热情的请进去,出来的时候是枪口指着押出来,整个丢了个大人。
肖三发和王德彪两人没精打采的出来,随后商行门口被这几个精壮汉子牢牢的守住,目光警惕的盯着他俩。
这俩人也觉得没趣,便向一边走开了些,一边走还一边互相埋怨。
“德彪,三哥犯浑的时你特娘的也不知道拉着我一点,傻不愣登的啥话都说,要干谁呀?”
“我不道啊,三哥,你不是要干那个姓潘的吗?难道你还想将黄先生一道干了?”
“我好好干黄先生干啥?”
“三哥,你说想干谁就干谁呗,咱怕个球啊。”
“我特娘想将你干了,和你交流咋那么费劲儿呢?”
“我感觉还好吧,三哥你说,咱这船煤炭的银子要是真黄了。旗主大人发起怒来,我可啥也不知道啊?”
“滚,这一天天的……”
贵宾室里
潘爵士挥了挥手,何掌柜很有眼色的微微欠身,便转身迅速离开了。
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物资清单,依然原封未动的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