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议事厅里与会的众人接到一个坏消息,原本在1854年战败后逃至砂捞越的大港公司残部三千余人,重新聚众自楚国治下的砂捞越州杀回了蒙脱拉度地区,与当地的三条沟公司汇聚起来,一时间声势大振。
周边各地华人村镇纷纷响应,汇聚在大港公司旗下。
这个坏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把议事厅里的众人都震惊了,旋即脸色凝重了起来。
噩耗传来,将坐在上首的大统治官刘安生直接干沉默了,再也没有此前运筹帷幄的沉稳表情,脸色黑的如锅底一般。
要说这个大港公司,历史可比兰芳国还早。
是在1760年,早期下南洋华人报团结成的十八家公司之一,后来成立和顺公司总厅,大港公司亦是其中强力支柱之一。
要说两者的渊源,兰芳公司与大港公司缠斗百余年,基本上输多赢少,很少能在正面战斗中击败大港公司。
双方互相看不惯,身边都汇聚了一批华人势力,却又都没办法彻底消灭对方,是兰芳国内的最大隐患。
1850年那阵子,荷印政府以消灭“华人殖民者”的名义,集中兵力,派遣陆军少将安特生率领3700余名白人士兵进犯。
婆罗州各华人共和国联兵与入侵者荷兰人血战,大港公司就是挑头的为首者,这场战争前后打了4年,华人各国陆续战败灭亡。
1854年,大港公司战败,约七千余人主动撤出蒙脱拉度地区,这都是核心分子和其家卷。
在兰芳公司刘寿山率兵阻击时,双方爆发狭路相逢的激战,大港公司残部冲破封锁到达石隆门,与三条沟公司汇合,最后进入了砂捞越王国避祸。
那一年
先后进入砂捞越王国的华裔多达十几万人,多是不满兰芳国认贼为亲者。
那时候
兰芳公司站在荷印政府一边,荷印政府因此同意保存兰芳共和国独立权,直到首领刘阿生死亡为止,双方在此问题上有书面协议。
实际上,
早在1822年,兰芳国已经失去了独立地位,当时,因为第五任大统制身故后继承权问题发生混乱。
刘台二在荷属东印度公司的武力帮助下,继任兰芳国第六任大统制,并接受“荷兰皇帝敕封兰芳公司甲大”的封号。
其他首领则受封甲必丹,兰芳共和国开始接受荷印政府管辖,独立自主地位丧失,成为藩属共和国。
掐指算下来,已经有49年了。
在此期间
兰芳国一直在向荷印总督府交纳人头税和鸦片税,一直不曾断绝过。
1852年,占据砂捞越王国的布鲁克家族试图入侵兰芳国,当时也是荷属东印度群岛总督府出面斡旋,交付了5万荷兰盾,才让布鲁克家族放弃了这个念头。
布鲁克家族,就是被楚国顺手灭亡的砂捞越王国的那个英国船长布鲁克的后裔,如今早已经灰飞烟灭,只存在于只言片纸的历史中。
“定是那些楚国人捣的鬼,这群贼子亡我之心不死,如今卷土重来,其心可诛也。依我看,说不定有内鬼接应。”眼见着气氛沉闷,刘亮官当即就叫了出来。
坐在上首的刘阿生神色微动,却没有吱声,而是将征询目光看向其他人,神色中隐含深意。
谁也说不上,在座的哪一个与楚国方面勾搭了起来,这种可能性极大。
兰芳国的体制与其说是一个民族国家,莫如说更像一个独裁制的公司,如今刘氏家族手握权柄,已经形成了世代传袭之势。
刘阿生在公司里大肆打击异已分子,提拔任用族人亲信,难免会引起诸多不满,只不过都隐忍下来罢了。
总长刘五伯就是个傀儡,真正的军政大权掌控在刘阿生手上,他的目光从刘五伯的身上略过,看向副总长陆良,资政黄炳清,罗广辉,何健,刘培老等人,看着谁都觉得可疑。
刘阿生在国内的名声并不好,被反对者骂为“二五仔”,他也是接受“甲大”封号的大统制,与荷兰人关系密切。
见其他人都不说话,一副面色沉重的模样,刘培老心中暗骂一声,不得不干咳两声开口说道:
“大统制,诸位,在此大敌当前之际,国内形势风雨飘摇,就不要自乱阵脚了。还是想一想怎么应变才是正途,要不要与荷兰人联系一下?”
罗广辉连忙应声说道:“此言有理,现在能帮我们的也只有红番鬼佬了。”
“眼下缓不济急,红番鬼佬在加里曼丹岛上也只有几百兵。若是从巴达维亚调兵,最快也要十多天,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得先想出抗敌之策才行。”副总长陆良接口说道。
何健皱了一下眉头,闷声说道:“那就得动员民兵了,还有各公司和矿山的壮丁,凑一凑也能有五六千人。加上3000多的常备壮勇,支撑个一两周时间应该没问题。”
他口中的三千壮勇,如今就等于是刘氏家族的私兵,总数约有三千五百余人,也是震慑各方的最大力量。
平日里
这些壮勇都由公司的公帐银子养着,装备较为精锐,全部都装备了燧发滑膛火枪,还拥有一个十五门火炮的炮队。
对付国内的分裂异已势力,这股武装已经够用了。
若是面临土著叛乱,或者华人矿主利益冲突,还可以征招其他公司的壮勇私兵,以及矿山上的护矿队联手镇压,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何健说的原本不错,可刘阿生听到要动用他的老本钱三千壮勇,脸色就变得不善了,用阴翳的目光打量了下何健,鼻孔冷哼了一声,道:
“还是先击鼓聚兵吧,立刻传召各家公司和矿山,我兰芳国当此大难之际,各大家族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克时艰。
只要维持了国家体统,击退悍然来犯之敌。
这片土地上还是我们说了算,刘某坐在大统制这个位置上,必然不会亏待大家。
今后矿权归属,税收减免,当以出兵出力多者为先,绝不亏待大家。”
说到这里
刘阿生转过头来,对儿子刘亮官吩咐说道:“亮官,你立刻乘坐火轮快船前往巴达维亚,向总督大人紧急求援。记住救兵如救火,务必要一周之内速速赶回。”
“遵命,父亲大人。”刘亮官抬手抱拳行了一礼,眼睛又狠狠的在何健身上叮了一下,这才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先后被刘氏父子怀疑,何健此时就像吃了个苍蝇一样,别提有多难受了。
他倒是想和楚国方面勾搭起来,可惜人家压根眼皮也不搭他一下。
何氏家族在南方国也算是有实力的大家族,矿山六处,私兵有440多人,雇佣了好几千矿工日夜劳作,还有大片的种植园和田地。
在兰芳国内确实可以抖抖威风,可是在兵强马壮的楚国人眼中,连个屁都算不上,更没有拉拢的价值。
以楚国军队展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并不逊色于荷军。出动一个团的士兵,估计就能将兰芳国从头推到尾,
刘阿生手中的3500精锐,平日里不过是做的看家护院活计,帮着刘氏家族看守矿山,或者在城镇边上设卡勒索民众,欺凌弱小罢了。
一个月都不上一次操,抽大烟的不知凡几,那个战斗力也真够呛。
紧接着又议了一会儿,有了何健这个前车之鉴,其他人也不大敢说话,并没有提出什么针对性的建议来。
最后还是按照刘阿生的吩咐“击鼓聚兵”,这是兰芳公司以前的传统:
遇到大敌来临前击鼓,将各个公司和矿山的壮丁汇聚起来,共同抗击强敌。
如今更多是形式上的作用,“击鼓聚兵”后,几名拿着盖有大统制印戳的手札迅速骑马而去,挨个去通知周边的华人大家族和矿山,庄园,传达“聚兵”的命令去了。
一连二日
坤甸和附近的东万律躁动不安,被征召而来的壮勇们纷纷而至,有的拿着刀枪,有的拿着土铳,只有少部分的配备了燧发火枪。
甚至还有人拿着锄头就赶来了,连一杆长矛都没有。
这明显就是充数的,估计是在矿山上干活的华工,被驱赶来滥竽充数。
就是这么着,匆匆汇集了近四千余人,再加上扛着一水儿燧发火枪的千余精兵,刘阿生亲自率领向东北而去,迎战正在大肆扩张的大港公司叛匪。
兰芳国内盛产金矿,大大小小有47座金矿场,早在1823年,西婆洲出口的黄金价值为667.67万美元,华人金矿年采得的黄金在一百万盎斯以上。
时至今日
表面金矿大多已经枯竭,但深层的金矿床依然不断被发现,而这些储量丰富的金矿脉,常常会引起华人矿主间的火并厮杀。
正因为如此,每一家金矿场都豢养了或多或少的打手,或者称之为壮勇。
兰芳国内的华人大家族,或多或少都有几座金矿场,再加上相互的联姻以及宗亲关系,动辄能联系到十几家金矿场主,汇聚起来的武力不可小觑。
内部争夺矿场时,动辄汇聚数百上千人打斗,动刀动枪的不在少数,算是国内的常备武装力量之一。
聚集起来五千兵力,刘阿生率领着就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开去。
这么多人,每天人吃马嚼的就不是个小费用,开拔要有开拔银子赏赐,战前更要花银子激励士气。
如今银子哗哗的向外面淌,刘阿生看了都肉痛,心里想着战后要狠狠的搜刮一通,多少弥补一些巨大开销。
所以刚刚汇聚了五千兵力,还没怎么整合,便迫不及待的率领大军北上。
早一天击败大港公司的叛匪,就少花一天的钱。
大军北上三天,总共也没走出一百公里,在一个叫做律班的镇子停了下,此地距离前方的三口洋只有27公里。
可兰芳大军接到最新战报,三口洋经过短暂抵抗后,已经选择放弃并且投降了。
如今的三口洋驻扎了大港叛军的主力,总数远远超过三千人,这是附近的一些矿主和种植园主率领手下陆续加入,令声势更加浩大起来。
具体有多少叛军?
传报说有一万五千多人,又有说七八千人,还有说只有四千多人,各种口径莫衷一是。
这听的刘阿生头皮发麻,哪怕以数量最少的四千多人应对,也远远超过了他的估计,更别提七八千人了。
原本以为大港公司多路南下,主力这一部分最多二千人,甚至有可能不到。
如今数量翻了一番,这个就让刘阿生犯了难。
仔细考虑下,便在律班驻扎了下来,并派遣传令兵迅速返回坤甸调集援军,本部精锐1500人,乡勇民团也要来1500人,总计3000援军。
手上握着八千大军,在刘阿生估算中,怎么着也能硬碰一下,试试这些大港残匪的成色。
若能以两倍的兵力打垮来犯之敌,或者将其重创,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这边兰芳国的大军乱糟糟的扎营下来,那边三口洋的大港军队已经得到了消息。
大港军队总指挥黄桂三就是个傀儡,实际指挥的是其身边的二个便衣幕僚,一位是地位尊贵的民都洛公爵郑国亮上校,一位是胡锦旗上校。
两人一商量,立马决定立刻给官兵们饱餐一顿,连夜出击,打兰芳国大军一个冷不防。
此时的三口洋城内,拥有身穿便装的官兵一个团1400余人,另有退役官兵200余人,还有古晋民兵千余人,这2600余人是主力。
剩下的聚集起来的华人壮勇倒是有近二千人,可胡锦旗上校根本就没准备带他们作战,人多反而添乱。
没有经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执行这种趁夜长途奔袭的高难度军事行动,那等于天方夜谭。
等跑到明天早上,估计这两天华人壮勇能剩下1/10就不错了。
若收拢这些人,还得要小半天。
有那个磨蹭的闲工夫,估计已经将兰芳国这群杂毛军收拾的七七八八了,兵贵精而不贵多。
一声令下
军队的伙房立刻开始烧火做饭,将收集起来的几头受伤骡子和马,立刻剥皮去内脏,清洗干净,剁吧剁吧,直接大块肉下锅烹煮起来。
那边发动民众妇女开始蒸饼,蒸馒头,蒸好了就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就像一个个馒头山。
知道夜间要执行任务的士兵们抓紧时间闭眼休息一会儿,这都是很有经验的举动,免得到时候打瞌睡。
下锅的大块肉煮熟了后,立刻直接用手撕成碎片,再次丢进锅中和土豆一起熬煮,煮个20多分钟,撒上盐和胡椒就可以出锅了。
这时候已到下午五时许,士兵们被踹起来整队打饭,那些睡眼惺忪的都是老兵,眼睛咕噜噜乱转,没睡着的都是民兵或者新兵。
连肉带汤每个人打了一大碗,就放在军用水壶的铁制外壳儿里,这个和军用水壶一样形状的铁质外壳,平时就用做饭盆。
打完了肉汤再去领几个馒头或是饼,老兵一般会多拿几个揣在怀里,留在夜里饿了的时候吃,这全都是经验啊。
吃完了嘴一抹,把水壶灌满。抓紧时间上个厕所,将腿上的绑带重新扎紧,以免跑个一夜下来腿都肿了。
准备工作做完,傍晚六时三十分准时出发。
从三口洋到律班两地27公里的路程,正常步速行军的话,每小时4公里,约需7个多小时可以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