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么说,天下何处无贼,哪个肉食者不是食民之利、用民之力?”
“陛下自己就不是民贼吗?”
“你们难道就不是贼吗?”
吴鉴现在自知被剐无疑,也就肆无忌惮地诘问了起来。
“我们不是,陛下有言,虽受民之奉养,但只要为民谋福祉,就不是贼,而是天下之仆。”
陆炳回道。
吴鉴呵呵冷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谁寒窗苦读沙场苦战,不是为做人上人?”
“是啊,要为人上人,得吃苦中苦,得甘愿为权势更大者之奴。”
“当今陛下权倾四海,你们既然要为人上人,干嘛又不敢唯天子之命是从?”
“这不是傻吗?”
陆炳问后,已被押到海防衙门的吴鉴等人沉下了脸。
其实,他们是想做人上人,但也的确没想过要做谁的奴隶。
这就相当于,他们是都把自己当成了皇帝,觉得所有人都当居于自己之下。
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已深入人心,但有极端者,则渐渐也因此忘记了对规则的敬畏,都把自己当皇帝,在地方把自己为土皇帝,藐视官府,在朝廷为把自己当天子老师,认为天子该听自己的,藐视君父。
朱厚这时就正受着来自这些人的挑战。
在他下旨逮拿吴荆和收到刑部要求对郭勋和两位国舅进行审查时,给事中王科、郑一鹏,御史程启充,南京御史姚鸣凤,评事杜鸾等官员就相继上疏,言郭勋和两位国舅是李福达的后台,要求处置这些人。
朱厚对此阴沉着脸。
他知道,这意味着不单单是刑部在挑战他的意志,而是许多文官都在挑战他的意志。
历史上的嘉靖也在这件事发生时遇到了同样的挑战。
而朱厚也同历史上的嘉靖一样,决定先不发作,而是下旨让三法司会审马录所揭发的这个案件,让马录把一应人犯和罪状送进京来,以进一步确定在吴荆被逮拿后,这些官僚们会是什么反应。
吴荆被拿的确在朝臣中引起了不少轰动。
副都御史闵楷在知道这事后就立即找到了都御史王时中,对他说道:“公可知道吴祭酒因何被下诏狱,我们得想办法营救他呀!不然,兑斋先生哪里没法交待呀!”
“是得营救,而要营救,得去见元辅才知道如何救啊!”
“现在,震泽公已经不再庇护百僚,只有元辅杨安宁或许愿意救一救了。”
于是。
王时中就和闵楷一起来了杨一清这里。
第349章 请陛下独治!向奸党开战!
杨一清就知道会有大臣来求他营救吴荆,乃至询问吴荆下狱的原因。
所以,对于王时中和闵楷的出现,杨一清并不感到意外,只回道:“吴荆进诏狱,正是老夫所为。”
王时中和闵楷因而大惊。
“为何?”
“元辅不知道他是兑斋先生的人吗?”
王时中问道。
杨一清道:“我不管他是谁的人,现在他们威胁朝廷,不忠于陛下,我只能对他们不客气!”
两人听杨一清这么说,更加惊愕。
王时中甚至不由得问着杨一清:“元辅可曾想过得罪兑斋先生,就是得罪清流护礼一党?”
“是啊,难道元辅真不怕他们吗?”
闵楷问道。
杨一清冷笑道:“无非是给老夫安一个弑君的罪名,我又没有子嗣,家族若避祸,大可将我除名就是,我怕什么?”
王时中和闵楷听后,颇为敬服地向杨一清拱手作揖起来,然后就离开了杨一清这里。
既然是杨一清让吴荆下了诏狱,他们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且说。
山西巡按御史马录在收到天子让他把相应人犯和罪状送进京的谕旨后,自然也知道天子这是执意要护着郭勋和两国舅的意思。
为此。
马录将太原知府唐叫了来,说道:“如兑斋先生所料啊!陛下是执意要护住郭勋和张氏两外戚的。”
唐跟着点头,且问着马录:“那我们该怎么办?”
“郭勋和张氏为天下缙绅所恶,一味贪媚上,助天子以牺牲天下大户的方式成中兴之事!天下缙绅莫不因此忧心忡忡。”
“故而,得把这件案坐实!让一切罪状都能完备,使天子想洗脱他们也洗脱不了!”
马录说到这里就对唐吩咐说:“我立即下牌票,把执意不承认张寅有改籍贯的知县戴纪抓来,由你来审!用刑逼其承认!”
唐颔首。
于是,知县戴纪因为执意不肯承认自己有受张寅贿赂而令下吏伪造张寅户籍,而被马录喝令太原知府唐对其严刑拷打。
“说!”
“你到底受了张寅多少贿赂!郭勋有没有给写信?”
马录质问着戴纪。
戴纪则哭着言道:“我没有收他的贿赂啊,我也没有收到郭勋的信,我真没有啊!”
“唐府台,让你的人继续打,打到他招为止。”
马录冷声说道。
而戴纪则因此大喊道:“马录,你这是严刑逼供!”
马录只是呵呵一笑:“我看你是真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觉得我严刑逼供你,上面会知道还是会不知道?”
“我告诉你,你最好是乖乖顺从于我,否则你今日死也会白死!”
马录当即站起来指着戴纪喝令道。
知府唐这时走来低声对他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戴知县,你就认了吧!”
戴纪因此只得无奈说道:“好,我顺从,我承认。”
马录因而得意的笑了笑,且在接下来,也因此把更完备的罪证供状和相应人犯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童瑞在收到这些罪证供状和相应人犯后,就同左都御史王时中、大理寺卿党承志会审起了这案。
“这件案子,马录他们办的很好,一应罪状都很完整,乃至还有张寅交通邪教的旁证!”
“所以,眼下借机要求审查郭勋和两位国舅这事,是可以请旨的,但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刑部尚书童瑞在两人也看了罪证供状后,也先问起王时中和党承志来。
王时中听后言道:“可以请旨是可以请旨,但圣意已经很明显,是要我们不能牵扯为陛下做事的勋戚,如果这样做,会激怒陛下的!”
童瑞跟着颔首:“总宪说的有理!可兑斋先生所持的才是天下公论!那就是,陛下只能用文臣君子做事,而不能使勋戚等贪鄙之辈为天子使用!我们现在如果真的为帝意而犯天下公论,就怕也会跟着被天下人不耻!”
王时中听后沉默了。
一旁的党承志这时言道:“从公论吧,请旨审查郭勋和两位国舅!因为有确切的消息,倭寇已经犯南都,这说明南方大户已经筹备大规模倭患,不从公论,恐真的会东南大乱!人家威胁的可不只是陛下,也是朝廷的阁臣九卿!”
“竟有这事?”
童瑞一脸诧异地站起身来。
王时中也跟着颔首:“我也有所耳闻,似乎巡视东洋的事也要不成!”
接着。
王时中就看向童瑞和党承志言道:“说到底,陛下以损天下缙绅大户之利而图治中兴事,的确非上策呀!”
“即便要富国,还不如选择苦一苦百姓,百姓苦一点,至少能忍一下,可缙绅大户是损一毫之利而不能忍的!哪怕不如以前克削得多,都会不满,所以自古饶是抑豪强,尚且都很艰难,何况损豪强?”
“那我们就还是请旨审查郭勋和两位国舅?”
“让陛下知道天下官僚缙绅们真的不好得罪?”
童瑞这时问道。
党承志这时起身道:“当然要请旨!公等别忘了,我们也是官僚缙绅之一,陛下一日不知悔改,我们的日子也一日不好过!”
王时中和童瑞都点了点头。
他们承认党承志说的对。
现在天子强势,不向士权妥协,的确让他们这些士大夫的日子不好过。
哪怕位高权重,也不敢谋取私利。
因为天子不再承认他们在司法上有很大的特权,贪污严重和护佑不法家人皆会遭到严惩不说,连玩忽职守、懒惰不勤,也由于考成严格而有惩处!
所以,对于好逸恶劳、没有为国为民理想的官员而言,天子不向士权妥协,的确让傲慢的士大夫都不能像以前一样,虽没有国家主人之名,却有国家主人之实。
即名声上不能被诋毁,刑罚上不能被惩处,人格上皇帝也要尊重几分。
现在,既然马录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又加上南边大户已经向嘉靖皇帝亮了肌肉,把倭寇都能导引到南京城下,再加上,南边最新消息还没送来,他们还不知道朱纨已经灭了增兵双屿岛倭寇,南方大户袭击巡视东洋船队的计划已经失败。
所以,他们便还是以三法司的名义,附和刑部之前的覆奏,要求逮拿审查郭勋和两国舅。
郭勋通过自己在通政司的人知道此事后,也恐慌不已,直接先来了天子这里,对朱厚哭喊道:
“陛下!他们这不是冲着臣来,这是冲着您来的呀!”
“他们就是不满陛下您独治,不满您尊本生父母,违背他们的意志!”
“故臣请陛下下旨戒严,让臣率兵剿灭乱党!拿三法司的堂官,还有马录,以及支持刑部决议的那些大臣!”
第350章 请陛下学太祖,大开杀戒!
郭勋来见朱厚的当天,正是他收到汪、朱纨捷报的这一天晚上。
汪、朱纨的捷报,朱厚没有让人立即发通政司对外公布。
因为他和御书房的大臣商议后,怀疑这些增兵双屿岛的倭寇,目的应该也是冲着巡视东洋的事来,而只怕还有南方沿海大户的武装势力在陆地上接应。
何况,陆炳已经从南方送来情报,有南方大方已经通过巡视大臣霍韬,想往巡视东洋的船队中渗入自己的人。
所以,现在外界还不知道这份捷报,就连郭勋这个总督威武营的大将也还不知道。
兵部尚书李承勋是议礼派,自然也没有背着皇帝,提前把消息散播出去。
而现在,郭勋着急地来向他陈诉请旨时,朱厚正认真看着三法司呈递上来的题本。
三法司违拗他的意志,也让他很窝火。
因为,这至少说明三法司的堂官,本质上对自己也是不忠的,而是更忠于他们整个官僚集团的利益!
虽说,这也不让朱厚感到意外,但既然有挡路而不听话者,他也不能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