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承明 第294节

  “敢于认罪才是清流君子的真正坦荡之举,哪有要求陛下因为清流而乱制的!”

  “我愿领旨去画这画。”

  而新进翰林的庶吉士文征明在这时表示反对,且对来宣旨的太监说:“还请公公稍待,我这就准备画笔雨具!”

  刘朴等见此十分尴尬。

  而朱厚倒是在从坤宁宫回来后,下旨让谢迁和他的两个儿子先回去,换身衣服,晚上再来见他。

  到了晚上,朱厚就见到了谢迁和他的两个儿子,且道:“少傅能主动绑了他们来请罪,朕心甚慰,朕也的确看到了你们谢家涉及走私的罪证!你们现在就给朕说说,你们这走私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281章 嘉靖示威,去向先帝请罪!

  谢迁既然已经选择献祭出自己的两儿子,向朱厚主动请罪,也就不会再敢在明面上对朱厚有半点不敬之心。

  所以,他在见到朱厚后,就同自己两儿子一起,老老实实地跪在了朱厚面前。

  且在朱厚如此问后,他也非常恭谨地回答说:

  “这都是老臣的罪过,是老臣没有管教好他们!”

  “罪臣愧对陛下,愧对祖宗,愧对国家!”

  “罪臣甘愿受严刑,而偿家人之罪于万一,以正国法!”

  长子谢正这时则也跟着伏首道:

  “这都是罪臣和弟弟谢丕所为,家父也是不久才知道此事,还请陛下开恩,勿要因此迁怒于家父!”

  “正如兄长所言,此皆是罪臣和兄长不忠不孝之行,而牵联着家父也不得不跟着请罪!”

  “罪臣与兄长百死莫赎,只是请陛下慈恩天降,宽恕家父与罪臣之无辜家人!”

  谢丕也跟着伏首答道。

  “如果你们早些时候来请罪,朕或许网开一面。”

  “但你们现在才来,尤其是你谢丕!”

  朱厚突然指向谢丕:“居然还要带着翰林那帮清流们来闹事,企图阻止朕查知到你们的底细!真可谓居心否侧、大奸似忠!”

  谢丕对此没有反驳,只神色越发沮丧。

  “所以,朕已不可能再轻易饶恕你们。”

  “谢公也不要怪朕无情!”

  朱厚说后,谢迁道:“此皆犬子不忠不孝所致,陛下即便剐了他,也不足惜,臣岂敢有怨!”

  说着。

  谢迁就又道:“只是臣请陛下明鉴,犬子们虽犯祖宗成法,但所行走私之事,却也关系到南北内外的货物流通!”

  “所以,臣斗胆谏言陛下,陛下可以杀臣之子,但请陛下不要抄臣之家,留下一些还在负责货物流通的家人,以免因此影响整个南北内外的货物流通,乃至影响九边。”

  “但臣的家自然没有资格再垄断此利,故谨把所有为谢家做经销之事的家人归于官府,且将历年走私之财,合计一千万两白银交给陛下!”

  “而请陛下开恩,准臣的这些家人将来可以继续为北方供货,只是改供于供销铺,也继续出货于海外,只是只出供销铺的货。”

  谢迁这是把自己谢家走私垄断的海利要全部献给朝廷。

  包括积存的上千万两白银。

  而谢迁所请求的就是,希望天子看在他谢家承担着为南北内外货物流通任务的事实上,和愿意从此只与朝廷合作的份上,对他谢家网开一面。

  朱厚听明白了谢迁的意思。

  但他不得不承认谢迁在知道妥协的时候,也是够豁得出去。

  他作为皇帝,还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不答应谢迁的这个请求。

  毕竟,他固然是要惩治谢家,但也没想要因此就让南北内外的贸易额因此大为受损,而影响到整个社会的经济。

  而现在,很明显的就是,熟稔沟通南北内外货物流通的中下游商贾们,很多都是他们谢家的人。

  所以,朱厚一时还真不好找到别的家族代替谢家。

  但朱厚对此也很满意。

  毕竟是谢迁愿意出上千万两白银,又愿意把海利让出不少给朝廷,的确是很有诚意。

  而他作为皇帝,要对外展现严厉但不寡恩的形象,对谢迁这种主动请罪的元老大臣,自然难免是要开恩的。

  毕竟这也代表着他对两代先帝的态度,关系着他皇位的稳固性。

  如今谢迁主动让出来,朱厚倒也不用再强逼,乃至为了让海利大部归于朝廷,不得不彻底撕破脸,不顾及任何负面影响,直接下令抄谢迁的家,乃至对谢迁本人处以刑罚。

  故朱厚因此就道:“既然少傅能绑了两儿子来主动请罪,又主动把昔日非法所得吐出来,朕就网开一面,不抄你们的家,不牵连你们的家人,给你留点体面!”

  “但是!”

  “谢丕和谢正是要明正典刑的!不然足以儆效尤、正国法!”

  “何况,谢丕竟伏阙逼宫,为反贼伸张,可见无父无君,弃国弃家,不杀则何以正臣道,明人心!”

  朱厚说后,谢丕已浑身抽搐起来。

  天子毫不留情面地给了他这样的评价,他却无法反驳。

  这自然让他伤心不已。

  谢迁也没有多言,他既已主动请罪,自然做好了只为鱼肉而任天子宰割的准备,故只闭眼叩首道:

  “罪臣谢陛下隆恩!犬子无德,惹了圣怒,罪责难恕,也请陛下责臣教导无方、纵子无德之罪!”

  “你的罪可不止是教导无方、纵子无德!”

  朱厚看向谢迁,说了一句。

  谢迁一怔。

  后背不由得一凉。

  他的两儿子也都错愕地抬头瞥了朱厚一眼。

  明烛摇曳的大殿中,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乃至还能听到谢正的哭声。

  谢迁也因为自己儿子的哭泣,而心跳的越发的快。

  朱厚则在这时抬头看了看鎏金藻井,然后把一旁铜磬里的鎏金木锤拿在了手里,轻轻拍在手掌上,叹息说:

  “谢迁,谢少傅,你不老实啊!”

  谢迁听后猛地抬起了头。

  “我不老实?”

  砰!

  砰!

  ……

  朱厚突然猛敲起铜磬来。

  谢迁和他的两儿子顿时只觉震耳欲聋,同时又仿佛能感受到天子那无尽的怒火。

  一时,谢迁肝胆俱碎。

  “不是说不抄我家,给我留体面吗?”

  “陛下能不能别敲了。”

  “这声音太让人害怕了!”

  话说。

  谢迁历仕的主要时期是弘治、正德两朝。

  而这两位皇帝虽说各自为政风格大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大臣不会太狠。

  当然,正德初年,倒是有过杖毙言官的例子,但那与刘瑾有关。

  正德本人对辅臣还是比较留体面的。

  当年刘健和谢迁逼正德杀八虎失败,正德就没有把他怎么样。

  所以,谢迁这种大臣,对“伴君如伴虎”的感受就没那么深,觉得皇帝可以能瞒则瞒、能骗则骗、能演则演,即便已自甘为鱼肉,也不必和盘托出。

  但朱厚一直秉承的是,虽然我可以因为大局和长远利益对你谢家和乃至谢迁本人给予宽宥,但也必须让你从心里怕朕服朕,不敢再有跟朕耍心眼。

  “谢迁,你也是两朝辅臣,你觉得朕会相信你会连自己两个儿子都管不了吗?”

  朱厚没再敲后就又看向谢迁问了一句。

  谢迁听到这话,如受雷击,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把自己的谎言拆穿,不给自己台阶下,大有虽开恩于自己,但又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意思。

  这让他更加觉得这新天子令人可怖非常,觉得这新天子是真的比两代先帝要心机阴狠的多。

  “你已经骗过朕一次,说你管不住自己弟弟,还要再骗朕一次,说自己管不住儿子!”

  “你是觉得朕应该有义务陪你装傻,还是真觉得朕傻?”

  朱厚再次这么问后,谢迁微微闭了一下眼,额头已经开始见汗。

  他越发确认,皇帝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没有打算因为他让出走私的海利和献出家产就轻易放过他!

  于是。

  谢迁接着就忙叩首在地:“罪臣不忠不诚,当受诛戮之刑!”

  “你明白就好。”

  “但费宏、王琼诸阁臣九卿皆上疏为你求情,希望朕可以借此缓和天下议礼、护礼之争。”

  “朕倒也就不好杀你,只得让你自己去九泉之下请先帝们治罪!”

  朱厚说到这里就笑问起谢迁:“你说呢?”

  谢迁听后身体猛然一颤。

  他这才明白过来天子是要他自杀谢罪!

  但他哪里愿意自杀谢罪?

  所以,谢迁也就在这时不由得落泪哽咽道:

  “陛下所言自是圣明仁厚之举,罪臣当感激涕零!”

  “只是罪臣乃风烛残年之人,活在这世上也没几年,所以向先帝们请罪也不用急,而还不如趁着还有些时日,弥补前过,为陛下为社稷苍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如此,则可稍偿君恩厚禄于万一!”

  “故恳请陛下大发洪恩,允罪臣能用残生为陛下驱使,做几件忠君葆民之事!”

  谢迁不得不求生。

  他知道他不能死。

  因为他若死了,他谢家就彻底失去了支柱,地位就会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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