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我乃儒家圣斗士!
曾国藩眯着三角眼,睨视了摇头晃脑,壮若诸葛孔明的苗沛霖一眼,然后就从自己官袍的袖兜里面摸出两个信封,摆在跟前的书桌上面:“这是郑王爷和杜继园给老夫的亲笔信你们都看一看吧!”
苗沛霖、郭嵩焘、黄世杰、曾国荃、李文轩互相看了看,然后就是苗沛霖和郭嵩焘各拿起一个信封先看了起来。他俩把手里的信看完之后,又互相交换了再看,然后才轮到其他三人看信。很快,今儿和曾国藩一起开小会的五个心腹都看完了这两封来自北京城的书信,然后一个个都眉头微皱了起来。
“怎么样?都说说吧。”曾国藩一边问,一边望向“安徽诸葛亮”苗沛霖。
苗沛霖则有点迷糊,拈着胡须,轻轻摇头道:“郑王一边要咱们花钱买下淮安、海州、徐州的官儿,还有漕督、苏抚这俩没用的虚职,一边又要咱向朝廷请八旗大兵南下。而杜相则是要求咱向朝廷请八旗兵南下保名教,护卫孔子、孟子之故里这二位爷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
这苗沛霖终究是个土秀才,大半辈子都在凤阳府的乡下转悠,他哪儿知道北京城内那些大爷的花花绕绕?曾国藩先向他问计,还真有点难为人。
然后曾国藩又把三角眼转向了在北京当了十来年京官的李文轩。
李文轩官儿虽然不大,但人头熟,消息灵啊!
看到曾国藩的目光,他就摇头晃脑地道:“朝廷应该是没钱了吧?
皇上想让咱们出钱买下那些官儿,其实就是变着法儿从咱口袋里掏银子。咱们只要能掌控住淮安府的食盐和运河,就不怕没有养兵的银子。徐州、海州有什么用?漕督、苏抚也就是个虚名,这还要花钱.
至于叫涤生兄你去请八旗兵南下助战嘿嘿,我看皇上大概是想动一动八旗子弟的铁杆庄稼了!”
“哦?”曾国藩眼皮一抬,“皇上是想让八旗兵南下送死?”
李文轩摇摇头:“这还不至于,皇上还没那么狠心。我看他就是想叫咱们出头当恶人去吓唬那票八旗子弟八旗子弟吃铁杆庄稼的代价就是世代从军保卫大清朝!
现在长毛都快夺了大清半壁江山了,他们不当挺身而出,难道还让世世代代交皇粮养活他们的汉人农夫来当兵保护他们?凭什么呀?又交钱粮当兵的嘿嘿。
如果他们不肯南下和长毛拼命,那皇上割他们的铁杆庄稼不就名正言顺了?”
曾国藩轻轻点头,又问:“那杜继园是什么意思?”
“继园”是杜翰的号,他给曾国藩的信里头的内容和郑亲王端华是不大一样的。
郑亲王的信里面就是让曾国藩买官当恶人,而杜翰的信里面虽然也让曾国藩当恶人,但并没指名让曾国藩买什么官,反而提了“保名教和保孔孟故里的事儿。
孔孟故里可不在淮安,也不在徐州,而是在山东!
郭嵩焘接过话题,笑着道:“涤丈,杜继园是山东人!而且他祖父杜石樵、父亲杜芝农都是山东士林领袖,他自己现在也是山东士林仰望的人物了。长毛眼看就到他老家了,他能不想着保卫家乡?
另外,他提了一笔保卫孔孟故里,估计还有衍圣公府的意思!”
苗沛霖连连点头:“对,对,杜相和孔家一定是听说了《讨虏兴儒檄》了!”
曾国藩听见《讨虏兴儒檄》,三角眼中就满是厌恶的神采了。
曾国荃则摇摇头道:“雨三,那不是我大哥写的!”
苗沛霖一笑:“那又如何?反正现在人人都知道涤丈是要保名教、兴儒家的!”
黄世杰点点头:“大家都知道老师还想恢复汉家衣冠!”
“子英!”
曾国藩沉声唤了黄世杰的字号。
“大哥,这有什么嘛!”曾国荃扬声道,“咱们穿什么衣服,留不留辫子有什么打紧?上海的罗雪岩不也把辫子剪了?皇上不照样装没看见.还要把懿贵妃的妹子给他当老婆!嘿嘿,那人还是个客家莠民,家里还是南洋的侨领,都二十四五了怎么可能没老婆?懿贵妃的妹子嫁过去,顶多是个两头大!”
曾国藩又恶狠狠瞪了曾国荃一眼,不过也没再计较.这事儿现在不大好计较。因为他现在真的需要一面可以对抗太平天国的大旗!
大清这面旗号好像是不大中用了,那可不就只剩下保名教、兴儒家了?
而那篇《讨虏兴儒檄》又把“保名教、兴儒家”的调门抬得太高,得恢复汉家衣冠才能够得上“兴儒家”!
那这个辫子就不能留了
而曾国藩又舍不得自己的辫子!
可他又不敢公开说自己坚决不剪辫子。
道理很简单,跟着他混的那群湖南士子军头人人怀里都揣着《反经》和《讨虏兴儒檄》.大家的心气都大了,都等着他当“曾保保”、“曾孟德”、“曾坚”呢!
他现在要宣布自己反对剪辫子,要当大清朝最忠诚的曾剃头,那就等于往底下人脑门上泼冷水!
因为他的高度,决定了底下人的高度!
如果他硬要逆了大家伙的意思,要么众叛亲离,要么睡一觉起来辫子没了,身上多一件黄衣服
曾国藩斟酌了一番后道:“看来江苏巡抚是当不得的山东巡抚,估计皇上现在也不肯给我,不如退而求其次,先买个漕督吧,不过漕督衙门得迁到山东省的济宁州!”
济宁州紧挨着兖州,而衍圣公府就在兖州府境内的曲阜县。
如果曾国藩在济宁州开设了漕运总督衙门,那就很容易勾结上衍圣公孔繁灏。
而衍圣公府统治曲阜已经几百年了,在兖州府、济宁州的影响力极大!而且,衍圣公府的财力、人力也极为庞大!
光是公府拥有的祭田就多达几十万亩!
另外,衍圣公府的族人众多!在兖州府、济宁州一带遍地都是!
而这些孔氏子孙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敌视太平天国。而曾国藩如果愿意扮演“儒家圣斗士”,一准会得到孔家的支持。
而有了孔家的支持,再加上杜翰的杜家的辅佐,曾国藩最起码能在山东当个“曾保保”,至于能不能提兵上洛,进而挟天子、睡太后当上曾孟德也没一定.
就算他真不想,这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而底下的人一听说他想去济宁州当漕运总督,一个个都喜上眉梢了。
特别是那个苗沛霖,脸上笑得都快开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回去连夜缝黄衣了?
他正乐呵着呢,曾国藩又对他道:“雨三,让你的人拿上杨秀清的通行旗子走一趟上海!”
现在北京到上海的陆上交通和漕运都已经畅通了!
杨秀清虽然有扬州的盐业,还开了瓜洲商埠,但他也没理由和银子过不去啊!
而且扬州境内有大量的漕工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所以不久之前,在大盐商黄锡庆的牵线搭桥之下,杨秀清就和曾国藩达成协议,两家一起运营运河搞钱!
所以现在漕运已经恢复了,甚至比大清朝那时候还畅通!
当然了,白给的漕米肯定是没了。咸丰如果还想要吃南方的大米,他得花银子去买了。
而苗沛霖因为是淮南地头蛇,所以他现在就负责和杨秀清那边对接,听见曾国藩的话,他就顺口一问:“涤丈,您是要派人去上海买军火吗?要不要送银子过去?”
曾国藩想了想,点点头:“顺路买一些洋枪洋炮也行.不过主要目的还是送信,懿贵妃给罗雪岩写了封信,要我的人帮着送一下。”
“懿贵妃?”
苗沛霖一愣:“这个罗雪岩和懿贵妃有旧?”
曾国藩瞪了他一眼,有旧才怪,那是皇上的意思!
“雨三,你不要多问,只管把信使送去上海就行了。”
“还有个信使?”
曾国藩点点头:“是个名叫荣禄的旗人。”
第335章 上帝家也没余粮啊!
淮安府清江浦,一行商贾打扮的人站在坝上,看着一条小火轮“突突突”的冒着黑烟,倒退着缓缓靠近一长溜串在一起的货舟客船。很快,这条小火轮的船尾就靠上了一条比它的体型大了几倍,满载着煤炭的货舟。货舟上的水手不等那条小火轮停稳,就抛了碗口粗的麻绳过去,被小火轮上的一名水手稳稳接住,然后拴在了小火轮艉部的一根桩子上。
一个瘦小的穿着太平军服饰的少年,操着安徽官话,眉飞色舞的对这一行商贾模样的人道:“就靠着这种从上海买来的火轮拖船,不仅往来的时间短了一半,就连人力钱都省了不少。眼下淮河以南的运河上,这种火轮拖船的数目已经越来越多了,听说上海督军罗雪岩还请来了懂得造船的洋兄弟当大匠,在上海开办了一家江南造船局,专门生产小火轮。”
这瘦小的太平军身边一个浓眉大眼,器宇轩昂,穿着丝绸长衫,脑后还留着辫子的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脸好奇地问:“这位兄弟,看你的衣着,莫非是长.是太平军?”
“是啊!我是太平军,我姓丁,远在庐江务农,今年遇上大旱,田主官府又催逼得紧,实在活不下去了,便和几个同乡人一起去安庆投了太平军。”
这个姓丁的太平军倒是一点不遮掩,大明大方的就承认了爷就是被官逼民反的太平军!
说完之后,他还笑嘻嘻问那浓眉大眼的青年:“您贵姓啊?”
“免贵姓翁,”那青年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又问,“丁兄弟,你既然是太平军,又怎么到了大清的地盘上?”
姓丁的太平军笑道:“这个告诉你也无妨,是东王殿下传旨安庆,要些能说安徽话的新兄弟去扬州东王府听用,我就被上峰派到扬州。原以为是东王要进兵安徽,着我等带路。
没想到是东王府开办了个船行,要和淮安曾大帅手下的安徽人一起做买卖,所以想调一些安徽人船行办事。”
“你们的东王和曾大帅不是敌对的吗?怎么还做起买卖了?”翁姓青年一脸错愕地问。
“还不是因为没银子嘛!”丁姓太平军两手一摊,笑道:“东王麾下好几万弟兄要吃要喝,而且东王还是有大志向的,他是要北伐中原,杀尽清妖的,这不得招兵买马,买洋枪洋炮?”
翁姓青年听这个丁姓太平军说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是就瞥了眼身边一个年纪和丁姓太平军仿佛的少年。这少年白面细眼,看着就有些阴郁,这时候正眉头微皱,嘴角轻抽。
这一行人正是咸丰和懿贵妃派出的信使荣禄和他的随员翁同以及他俩的仆从。
其中荣禄这个信差是懿贵妃提名的他和懿贵妃毕竟有那么点关系,也认得婉贞,的确适合当信差去见罗雪岩。
而翁同现在还没考上状元,只是个举人,不久之前大清官铺子挥泪大甩卖,他爹工部尚书兼顺天府尹翁心存就抓住机会,替他买了个户部额外主事的虚职。
后来翁心存听说荣禄要去上海见罗雪岩,就推荐自己的儿子给荣禄“带路”翁同是苏州府常熟县人,他家又是常熟大地主。翁心存留在家乡的三弟翁同爵已经卷了家里的浮财去上海买房买地了。所以翁同现在也算半个上海人了,正好给荣禄带个路,顺便去罗雪岩幕府瞧瞧
而翁同在和曾国藩麾下的苗沛霖商量出来的通过太平天国统治区的方案,则是化妆成商人,在苗沛霖的侄子苗长春的保护下,搭乘漕船直接从淮安府的清江浦去上海滩。
可是让翁同万万没想到的是,苗长春为他和荣禄安排的客舟居然被挂在了一条属于太平天国东王府的小火轮上。而且这条小火轮和其他几条属于太平天国东王府的货船上,还有一些穿着军服的太平军真是装都懒得装啊!
这东南半壁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翁同和荣禄正莫名惊诧的时候,一个满脸堆笑的白面书生已经和一条挂在小火轮后头的客舟的船头谈好了价钱,快步朝翁同和荣禄走了过来,一抱拳道:“仲华、声甫,已经谈好了.一共四间上房,只在扬州、苏州各停半日,五天就能到上海。”
翁同皱起眉头问:“不衰兄,这一路没问题吧?”
这个白面书生就是苗沛霖的侄子苗长春,“不衰”是他的字。
苗长春摆摆手,笑道:“放心吧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绝对不会有问题?要真这样,问题仿佛更大吧?
荣禄的脸色更难看了,而翁同却松了口气,回头对荣禄说:“仲华,那咱们就上船吧.趁着这机会,咱也瞧瞧太平天国的地盘!”
荣禄一甩脑袋,把自己的辫子甩到了前边,用手提起来:“我和声甫都有这个,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苗长春摇摇头,笑道:“没事儿,咱是北边的商人交个辫子税就能随便逛了!”
扬州个园,抱山楼。
“东王殿下,这是咱们东王府葵好三年的账目。”
东王府的首席尚书卢贤拔捧着一本账册,快步走到正低着头在把玩一支法国造的米涅式步枪的杨秀清身旁。
“怎么样?有多少盈余?”
杨秀清漫不经心地问。
“没,没多少”卢贤拔苦着一张黝黑、朴实的面孔。
“没多少是多少?”杨秀清将手里的步枪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扭头看着卢贤拔。
“东王殿下,东王府账上的现银还有八十二万五千三百多两”卢贤拔报了个数目。
杨秀清脸色一沉:“怎么才这么点钱?我记得去年报账的时候还有一百多万来着,今年咱们打下那么多地盘,账上的钱怎么还少了?”
“去年年末的时候中军只有中一、中二两个军,总兵力不过两万多人,算上女营也才三万多人。如今中军已经扩出五个军,总兵力六万多人,算上女营都快有十万人了!
虽然这十万人不发军饷,可是衣食用度都得包起来,每年的天兄升天节、报爷节、天兄和天王登极节、父降节、哥降节、天使降临节都得发一笔赏,打了胜仗还要发赏.去年光是六个节就发出去上百万的赏,打胜仗又发了一百余万,光是赏就发出去二百万了!
这两个月东王府又收到了一万支洋枪,五十门洋炮,一万桶火药,十条小火轮和一批弹药,又花出去三四十万。
东王殿下您拿下扬州后,天王府每个月都派人来催银子,您下旨说每个月给五万。
您还花了五十万两向西王府买粮食,花了三十万两向吴王府买布匹、绸缎、棉花,还花了十五万两买马。
另外,您上个月还下旨给了淮北的张乐行五万两,又给了长江上唐正财五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