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剜了眼道:“要是你敢在林府那个作态,早要叫人轰出去了,谁家下人像你一样不知礼数,让人看见主子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雪雁嘟囔道:“这里也不是林府呀,也没什么外人。”
“嗯,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菜品都端了上来,早饭倒是也吃得清淡,碧粳粥,红米粥,有几种口味的粥糜,还有些腌制的咸菜和过油的春卷等小吃。
岳凌的那一桌,还有一碟碎切的肉,掺杂着鸡鸭猪牛的碎肉。
想必也是因为身为武将,且近来总在练兵,补充些更有营养的食物,除了岳凌自己,小姑娘们早上都吃不下油腻的。
不过岳凌通常还会剩下一些,毕竟小姑娘们当中还是有一个例外的。
“这份藕粉桂糖糕蒸的倒是恰到好处,看来这驿馆厨子的手艺果真不错,林妹妹你尝尝?”
岳凌给林黛玉夹了一块儿,林黛玉习惯性的撩起了鬓角碎发,就张开嘴吃了进去,轻轻咀嚼了几下,微微颔首,道:“嗯,味道是不错,清清淡淡的,甜味恰到好处,宝姐姐你也尝尝?”
周遭小姑娘也都习惯了,他们两个在吃饭时互相喂食夹菜,便都没什么反应。
可初来乍到的王嬷嬷,哪见得这个。
“不,不成体统啊!”王嬷嬷心底暗暗喊了一句,“姑娘怎么被养成了这个样子,两人还没成亲呢,怎好这般亲近。老爷的担心真不是没缘由的,若是老爷亲眼见了这一幕,岂不是要气死?”
收回了目光,却见到方才雪雁已经喝得见底的粥,竟然又是满满的一碗了。
王嬷嬷愣了一会儿,感觉可能是自己年纪大了记错了,便又专注于自己的碗筷。
“岳大哥,我吃不下了。”
“那好吧。”
听得二人说话,王嬷嬷再抬头去看,却见岳凌将林黛玉的碗倒扣在自己的碗里,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有的事了。
王嬷嬷愈发愕然了,“这,这是什么事啊?姑娘,你也不嫌害臊?侯爷,再怎么说也是个外男呢,你这,这大家闺秀的自持呢?”
王嬷嬷隐忍不发,毕竟是饭桌上,便是她有意见也不该提出来,更遑论是安京侯好心留她吃饭,怎好就发作起来,驳了主家的颜面。
王嬷嬷深深捱下了一口气,都不知如何给老爷回信了。
若是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的传述回去,恐怕老爷是要食难咽寝难安了。
但还有些是她的无端猜想,还是要细细的都了解完,给自家老爷一个定论。
目光下移,就见雪雁的碗里又满了。
王嬷嬷无处宣泄的火气,找到了抒发处,用筷子压住了雪雁的碗,问道:“吃几碗了?”
雪雁掰着手指头,道:“我,我也没数啊。”
王嬷嬷紧了紧眉头,“最后一碗,一早上吃这么多做什么?犯困还要回去歇息不成?”
别说,雪雁吃多了,还真要回房里再睡一觉的。
雪雁只好不情愿的哦了一声,便就再多夹几块糕点来垫垫肚子。
“够了,吃那么多做什么?瞧瞧你现在这个身材,哪像是个小丫鬟?”
……
这番早膳,是有史以来用得最压抑的一回。
因为有王嬷嬷在场的缘故,小姑娘们也不好闲聊,便都默不作声的将饭吃完了。
而岳凌用完了早膳之后,便穿戴了官服,去了苏州府衙上值。
房中小丫鬟们到处拾掇着,王嬷嬷也插不上手,还是找到了林黛玉身边,皱眉问起了她最关心的事。
“姑娘,老奴有一事想问。”
吃着香茗的林黛玉听了这一句,心跳似是停了一下,愣了片刻,才强颜欢喜问道:“妈妈想问什么事,直说便好。”
王嬷嬷颔首问道:“姑娘可曾来了月事?”
林黛玉脸色微红,这等私密话怎好就这么直言不讳的说,遂嚅嗫着回道:“妈妈……怎得问起这事来了?”
王嬷嬷早也找好了说辞道:“想着姑娘的年纪,再有不出一年也该来了,我看这房里都是小姑娘,没有个年纪大的,这等事若是没人教养,还真会处置不好。”
“姑娘的身子骨弱,不得不早做准备。”
林黛玉红着脸点头道:“劳妈妈操心了,来过了,前不久刚来过。”
王嬷嬷一怔,道:“这,这么早?”
林黛玉点头不答。
王嬷嬷后悔万分,以为两人昨晚真的过界了,心中默默哀叹道:“果然啊,果然,还是来晚了。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安京侯,能是个有分寸的人了。”
偏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面上十分痛苦,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来月事,让王嬷嬷这般痛苦,林黛玉疑惑问道:“妈妈,这有什么大碍吗?”
王嬷嬷懊悔的捶了捶大腿,“有大碍,当然有大碍了。哎,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项都没占到,老爷还派我过来做些个什么事?”
林黛玉不知王嬷嬷这是没来由的在说些什么,便也就不吭声了。
眼下王嬷嬷得知姑娘和安京侯都已经逾越了,那她在这里还真就成了碍事的老家伙。
生米煮成熟饭,那也就没什么好防备的了,王嬷嬷做事的思路也要开始发生了转变。
打量了周遭一遍,王嬷嬷问道:“这房里的姑娘,应当都对安京侯有意吧,不然也不会都围绕在侯爷身边,有多少个和安京侯过夜了?”
林黛玉脸上立即飞起了红霞,轻啐了口道:“妈妈!你怎得问起这没羞没臊的事来了,我们这等的人家,该有自持,怎好在背后嚼这些事的口舌。”
王嬷嬷一脸看方才雪雁的表情一样看林黛玉,真是恨铁不成钢,“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自持自持的,房里的丫头这么多,出来几个狐媚子扰乱了你们感情,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去了。”
王嬷嬷暗暗腹诽了一句,开口还是忍着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姑娘,像安京侯这么好的人物,的确是打着灯笼也找不见了。这房里的丫头,都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就不是该端着的时候,你总也要与安京侯亲近亲近的好。”
“但姑娘年纪太小,身子骨又薄,侯爷是武将出身,体力定然极佳,还是得有轻有重的。”
“往后,姑娘就去房里陪着聊聊天,没什么过亲密的举动就好,别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侯爷这等的家世,往后再进一等有个国公,甚至获封异姓王,如北静郡王府世袭罔替都不无可能。若是早些年间就闹出个庶长子,可就不是一桩好事了。”
王嬷嬷嘴里发出的连珠炮,听得林黛玉都不禁张大了嘴,愕然当场。
本来前一晚她还担心,王嬷嬷来了她无法与岳大哥再走得近了,却没想到王嬷嬷如此为她出谋划策,还支持她去岳凌房里多走动走动,让林黛玉一时脑袋有些混乱。
林黛玉忍着心底的喜色,支吾着道:“妈妈,这不好吧。我们还没个说法呢,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传扬出去,我林家的家风……”
王嬷嬷急得直拍手,“诶呦,我的小祖宗,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摆出这一套来了。你都和安京侯度过夜了,还什么自持不自持的了?哪还有清白?你就赶快守住了就好。”
林黛玉自动忽视了王嬷嬷口中没有清白的话,微挑着眉头,追问道:“那爹爹那,怎么交代?”
王嬷嬷镇定下来,喝了口茶水,心一横挥手道:“算了算了,老爷那我就替姑娘隐瞒着了。毕竟早晚是要赐婚的,老爷会明白老奴的一番苦心的。”
林黛玉的嘴角,就快忍不住笑意了。
谁能想才来一日的教养嬷嬷,当即就在战场上倒戈了,这是林黛玉都没想过的事。
倒是不知她到底误解了什么,林黛玉也不想深究,如今结果还算不错,若真让她与岳大哥保持距离,才是让她难捱了。
适时,薛宝钗登入门槛来,往里面问道:“林妹妹,可卿姐姐那病了,我们去看看她吧?”
林黛玉赶忙起身,躲开了王嬷嬷的眼神,而后嬉笑道:“好呀好呀,我们去看看吧。”
薛宝钗轻轻点着林黛玉的额头,皱了皱眉头问道:“可卿姐姐病了,你怎得还笑得这么开心?”
林黛玉板起了脸色,挽着薛宝钗的手臂,拉扯道:“哪有,宝姐姐你看错了,走走走,我们快去吧。”
薛宝钗歉意的与王嬷嬷行了一礼,便携着林黛玉远走了……
第301章 小秘密暴露
地牢之中,灯光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能透出一点点光亮,在正午时分,牢房中才显得稍暖和些。
四周阴暗潮湿,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偶尔有老鼠跑来跑去,是这牢中为数不多的活物了。
被锁链捆绑的犯人,都已是半死不活,而涉案的钱仕渊,徐耀祖和甄应嘉等人,皆分牢房,关在此处。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往日凶恶的牢头却是没一路叫骂着过来,而是送上了白面的干粮和肉汤,比平日掺杂石子的糙米饭伴着几根没油腥的烂菜叶,不知是好到哪里去了。
见到这伙食,众人皆是一愣,又见牢头和和气气的道:“几位老爷,用饭吧?”
徐耀祖和甄应嘉都是富贵出身,向来都是吃山珍海味,何时吃过之前的那等糟糠,今日见了他平日里视若敝履的干粮,也当做珍馐一样,咬在嘴里好生品味了下滋味,欢心得不得了。
钱仕渊却是无动于衷,皱眉看着牢头问道:“怎得,断头饭来得这么早?”
听得钱仕渊这么说,徐耀祖和甄应嘉面色一滞,干粮絮在嘴里都忘了咀嚼。
而牢头又不紧不慢的指了指钱仕渊的那份干粮,便笑着离去了。
这牢头见着眼生,不是前几日来的牢头,而且往日送饭定然都有岳凌的人在看守,今日却与往常不同,便是再愚笨钱仕渊也想到了外面可能是有新情况。
随后便掰开了自己的那份干粮,里面果然有字条。
“陛下遣王宪之,陈矩南下共查此案,休绝挣持之举。”
看过字条之后,钱仕渊欣喜若狂,将字条和干粮一同吞咽入肚,比一旁的肉糜还要更美味。
“果然,赵相不会放弃吾等的,事情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钟相在朝中的势力不倒,陛下还要靠我等来赚银子,这事情定然不会闹大。”
王宪之暂且不论,他无党无派,能否拉拢犹未可知。
而陈矩的身份就有些特别了,这是个宫中宦官。
宫中大太监莅临地方,那代表的就是天家的意志,代表的就是皇帝。
由亲信出面,肯定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不想闹得难看,如此看来就算不能官复原职,保住性命还是有一线之际的。
关键看外面的利益交换了,赵相究竟能拿出什么成果来说服陛下对江南网开一面。
岳凌当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要推动隆帝彻底肃清官场以信心。
在牢中酝酿着变故的同时,在府衙正堂上,岳凌将信赴任苏州的三人接过来。
今日的岳凌穿戴的十分严肃,一袭绯红官服,绣着飞鱼纹,为陛下亲赐,腰间系带也是镶嵌着宝珠,腰牌还是秦王府曾经的白玉旧腰牌,岳凌钟情于这一块,脚下踩着墨黑面白底小朝靴,一副文官的老成内敛。
堂上与其对坐两边的,便是宫中来的宦官,夏守忠的干儿子陈矩,早先两人在沧州也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十分精干的太监。
此番南下,要接手苏杭织造局,河道衙门,想必还有金陵锦衣卫。
此刻,陈矩也只是规规矩矩的在堂上饮茶,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宫里人的身份而先声夺人,主导起场上的局面来。
今科状元苏墨筠上前作揖道:“下官新任苏州知府苏墨筠,拜见安京侯。”
岳凌抬手虚扶,请着一旁落座,“状元郎向来都是在翰林院任职,这遭远离京城,接手苏州这个烂摊子,苏知府的压力还是不小的,倒是门苦差事了。”
苏墨筠再拱了拱手道:“科举一途,为得便是民生福祉,若是贪图京城的高官厚禄才是失了本心,日后还愿安京侯能不吝提携一二。”
岳凌略略点了下头,便又与一旁的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宪之道:“这位便是王御史了吧,诸位舟车劳顿,我本该好生招待三位歇息的,只是如今苏州大案,正是迫在眉睫,还不得不与诸位先办了公事。”
陈矩在一旁边刮着茶水上的浮沫,边应岳凌的话道:“咱家只是来协助安京侯办差的,怎么办,何时办,还得是侯爷说了算。既然侯爷说迫在眉睫,那今日便提审。”
陈矩身为宫里人,说话还是十分有分量,其余两人也没什么异议,却听岳凌说道:“陈公公莫要心急,其中不单单是案子的事。我下面的人,探听得知赵相曾与倭人有联系。”
“这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也曾有倭人来到府衙寻我,但被我扣押在牢中。而赵相却与倭人来往的十分频繁,而近期原本在福建近海的倭寇,又北上重回了双屿岛。”
“我非是诬陷赵相通倭,只是这动作有些不同寻常。而苏州今遭遇天灾人祸,百姓本就苦不堪言,若是这时候倭寇登岸劫掠,更是要生灵涂炭。”
“陛下派我等驻守江南,若真闹了那个局面,想必我们都是无法往宫中交差的,所以还是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