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就包括了公子虔。
公子虔坐在屋内,盘腿坐在那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的屋子中,他的神色凝重而又带着些犹豫。
他在做一个十分艰难的选择。
这个选择一定会影响到他之后的几十年,但这个抉择却不是他愿意做的,而是有人逼迫他做的!
“呼”
公子虔呼了口气,而后咧开嘴笑了笑:“弟弟啊,这是你逼迫我的!”
“若非走投无路,我怎会做出如此的选择?”
他悍然起身,神色凝肃:“来人,将消息传递出去!以最快的速度!”
黑暗中一个声音悄然应答:“唯!”
公子虔拔出手中的宝剑,宝剑之上倒映着屋内那些许烛火的光芒,显得飘摇而又肃杀。
商鞅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穿好、鞋子都穿错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爬一样的到了车辇上,身旁的小厮就连想要搀扶他都跟不上他的节奏。
“走!立刻!纵马!”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打破了自己制定的新法。
新法中有言,不可在城中纵马,但此时的商鞅哪里还有这样的心思去遵守新法呢?
于是,一辆马车以一种几乎是飞的速度一样跑了起来,冲向秦宫的方向!
也幸好此时是傍晚,道路上已经没有太多的行人了。
远处的天空逐渐的落下了一点点的雨滴,天空之上无尽的风正在吹拂着,吹到人的脸上凉飕飕的,显得很是逼人。
在这漫天的风雨中,秦宫之中依旧绽放着光芒。
无数的烛火这一刻为这秦宫中的主人点亮,秦孝公躺在床榻之上,他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床板,就像床板上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一样。
他的这一生并不算短暂,且算是十分荣耀的一生了。
就算是现在立刻下去见到了他的父亲,他也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他的父亲,他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继位秦国国君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中殚精极虑的发展大秦,任用商鞅主持新法、任用陈野坚定了新法的道路,培养了一个合格的太子嬴驷。
不,不能说是合格,而是在陈野的教导下,这个太子已经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了!
在这二十三年里,他一共抵御了四次几国的盟军攻秦、或是占据、或是收服了近十座城池!将秦国的土地几乎扩大了三分之一!
在这二十三年里,他举行了三次盟会,每一次盟会都由他主持,每一次盟会中都有人劝诫他称霸、鼓励他称王,但是他都抵御住了这种诱惑。
在这二十三年里,法家、名家、阴阳家、墨家、甚至是以往最看不上秦国的儒家都多次来到秦国,并且愿意让弟子入朝为官!
秦国已然人才济济!
在这二十三年里,天下所有人都认为秦孝公是一个仁义的国君,是一个如同典籍中记载的、先古时期的优秀国君!
他感觉自己没有遗憾了,此时只是在宫中等待着自己想要见的人而已。
司寇府
陈野方才离开,陈慎便看向了身旁的小厮:“给我们准备车辇,送到咸阳宫口。”
他的神色淡淡的,十分冷静。
陈詹有些迷茫的看向兄长:“大兄,父亲不是让我们等着么?”
陈慎微微摇头,他拍了拍陈詹思的脸颊:“笨蛋,父亲是关心则乱了,若是宫中无事,我们就说是想念外祖,若是外祖真的到时候再入宫岂不是耽误时间?”
“左右不过是在宫门口等一段时间而已。”
他蹲下身子,看向陈詹:“詹弟会怕么?”
“害怕离别?”
陈詹并不理解什么是离别,他只是笑着说道:“詹不怕!有哥哥在,詹就不怕!”
章台宫
秦国的国都早在秦孝公十八年的时候就已经搬到了咸阳,当时修建宫殿时候,还是陈野、商鞅等联合在一起提议的名字。
商鞅从车辇上滚落下来,身上早已经是脏污一片,他用尽了心中的最后一口气跑到了章台宫前。
没有人阻止他,也没有人敢阻止这位威名甚重的大良造、
“君上!君上!”
第58章 山陵崩之日【二更,求追读收藏】
商鞅的声音中带着些隐藏在深处的恐惧,他并不是担心秦孝公死之后他的下场,而是真心的担心秦孝公的身躯。
而床榻上的秦孝公听到商鞅的声音,哑然失笑:“你怎么如此狼狈?”
他显然一眼就看到了商鞅身上杂乱的衣袍以及身上到处都是的泥土,不由得有些斥责的意味:“你说你,都什么年纪了?”
“都已经做了大良造这么多年来,怎么还是这般?”
商鞅跪伏在秦孝公的床榻之前,看着躺在床榻上虽然看起来精神很好,但眼神中的疲惫却再也无法遮挡住的秦孝公:“君上如今如此,鞅如何有心顾念礼节?”
他看向秦孝公:“君上,太医令如何说?”
秦孝公微微沉默。
太医令如何说?
太医令能够如何说呢,他的记忆倒回到前几日,倒回到太医令以一种恐惧而又带着害怕的情绪说的话。
时日无多
他将脑海中的思绪摇晃了出去,拉着商鞅的手说道:“寡人的日子,只怕已经到啦。”
秦孝公声音温和:“这一世君臣,寡人已然知足了。”
“我二人的情谊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如同青山松柏一样不曾凋零,这是多么令天下君臣羡慕的感情呢?”
“如今我就要故去了,你的身子尚且还好,要好好的看顾太子,知道了吗?”
这般说着,秦孝公又是看向身边的内侍:“太子、陈野可曾来了?”
那内侍低声道:“太子得到消息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政务匆匆而来,马上就要到了。”
“陈君亦是如此。”
秦孝公又是说道:“你再去一趟,告诉陈野,让他把寡人的两个外孙带来,寡人要见一见他们。”
他偏过头看向商鞅,或许是生命的最后所有人都会有些絮叨,他止不住的念叨着:“你别看陈野那小子整日冷静,但一遇到这种真正关心的事情,反而是会慌乱的。”
秦孝公像是一个长辈,事实上,陈野算是他的女婿,也算是半个儿子了,他的确是陈野的长辈。
“这小子说不定还没有我的大外孙子冷静。”
“不信你等着他来了问问。”
商鞅握着秦孝公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握着,脸上的神情悲惨而又哀思。
不多片刻,脚步声急匆匆的响了起来。
远处走来一个方才弱冠之龄的青年,此人容姿俊朗,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走到秦孝公身前,直接跪伏在了地上。
“君父!”
秦孝公看着嬴驷,不由得摇头,神色略微凝重:“你都已经是如此大的人了,怎么能够露出如此小女儿家的姿态?”
“坐罢。”
嬴驷坐在那里,看着已经变得衰老,且此时精神略微不振的秦孝公,神色更为低沉。
他知道父亲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结束,可他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但内心又有一股子隐藏不住、难以克制的喜悦涌上心头,但这喜悦刚才出现没多久就被嬴驷狠狠的压了下去。
他与秦孝公与历史中不一样,历史中的他因为【老师】的事情吃够了苦头,并且因为秦孝公偏心商鞅而非是他这个儿子,所以其实在内心是恨着秦孝公的。
一个父亲为了一个臣子,处罚了自己儿子的老师,令儿子有如此大辱。
这样的儿子憎恶父亲,有什么错呢?
但若是换做现在的嬴驷去思考,却不会这么想了,因为他知道,一个优秀的君主本就不应当加入到臣子的乱战当中。
太子身为储君,也应当如此。
三人就这样一边闲谈,一边静静的等待着另外一个人的到来。
“呼”
风儿轻轻吹着,远处的风雨不断的落下,一身寒气的陈野、攸宁、陈慎、陈詹四人走了进来。
还未曾等到陈野开口,秦孝公当即先问道:“陈小子,寡人问你。”
“你是直接带着慎儿他们来的,还是让慎儿他们先等在家中的?”
陈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他看向秦孝公,有些吞吞吐吐。
十几年的光阴,他早已经是将秦孝公当成了另外一个父亲了。
反倒是攸宁捂着嘴偷笑:“父亲还是如往日一般,一眼便能看穿夫君的心思。”
她回过头,看着慎思说道:“夫君原本是让慎儿他们等在家中的,后来慎心思缜密,在我们走之后便到了宫门口,因此没有耽误时间。”
“在听说父亲想见慎思他们后,立刻便来了。”
秦孝公得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友商鞅,神情肆意,像是在说:“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他招了招手:“慎儿、詹儿,来让外祖瞧一瞧你们。”
陈慎二人走到了秦孝公的身边,陈慎年纪稍大些已然知道了生死离别,陈詹如今尚且年幼,不知道什么是生死大事,于是笑着走到了秦孝公身边。
“外祖~”
他轻轻撒娇说道:“你好久没有陪詹儿玩了!”
秦孝公看着年幼的、脸颊上带着几分稚嫩的詹儿,笑了笑说道:“外祖身体不好,以后可能不能陪詹儿玩了,詹儿原谅外祖好不好?”
陈詹嘟了嘟嘴说道:“那外祖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哦。”
秦孝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又看着陈慎说道:“慎儿啊,你心思缜密是好事,但有些时候这是大人才需要操的心。”
他有些心疼的说道:“万万不可忧思过虑,知道了么?”
陈慎乖巧的点了点头。
秦孝公看着周边围拢着的人,脸颊上带着满意的神色,微微笑着:“寡人这一生也算不虚此名了。”
他看着嬴驷说道,整了整神色,颇为严肃的说道:“太子,你万万记得,不可忘记了历代国君的誓言!不可忘记了历代国君的雄心壮志!”
嬴驷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袍,望着秦孝公道:“还请君父放心,嬴驷万万不敢忘!”
秦孝公微微点头,这一刻他的精神似乎比之前更好了:“陈小子、商卿。”
他的声音略带苦涩:“我怕是坚持不住与你们一同再创造秦国的辉煌了,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