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有传闻,朱楼公子不喜欢他们这些“贪官污吏”“鱼肉乡里”之人,而因为朱楼公子乃是陈氏下一代的继承者,所以他们这几个人在陈氏门生当中也不怎么受待见。
颇有一种等到朱楼公子掌权之后,就将他们这些人彻底铲除的意味。
虽然他们早就有了这样的准备,但这样的事情真的出现的时候,他们依旧会感伤。
而如今陈朱楼的动作则是打破了这种流言,哪怕他们事实上心里清楚,陈朱楼依旧不喜欢他们也是一样。
陈朱楼瞥见了这几位眼神中的那些许“放松之意”,内心复杂一片无比混沌,这个时候的他不像是前些日子在车上指责他父亲的那个时候了。
他好似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妥协”。
忍耐与妥协是这个世界上第二难做到的事情,而第一难做到的事情便是在妥协与忍耐当中依旧保持一颗自己的心。
当那颗心依旧锐利的时候,其余什么困难都无法将其打倒。
长安城中的空气比之官渡城差了许多,这是陈朱楼走在大街上的第一反应。
时不时的有跑马的权贵子弟纵横,这一点比之官渡城更是差了很多。
没有什么所谓的纨绔敢在官渡城中跑马,因为这座城池中最大的权贵陈氏的子弟都不被允许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官渡城中的秩序井然有序。
陈朱楼皱着眉,周边倒是有许多摊贩。
路上也有许多大儒的弟子正在匆匆忙忙的前行,陈朱楼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看着像是前去当朝大儒、尚书卢植的府邸,对于卢植这个人,陈朱楼回忆起自己父亲的介绍。
据说是一位颇有才学的大儒,只是行事风格“跟他那些该被一把火烧死的蠢笨先师一模一样”。
这是陈成己的原话。
自光武皇帝昭武平复王莽祸患之后,陈氏的“政治学”便是成为了一家独大的学说,但在光武皇帝末年的时候,陈氏先祖陈冲觉着“一家独大不是春”,于是便上奏光武,请求将其他学说再次复兴。
其中儒家、墨家以及黄老学说三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复兴的最为妥当,几乎是达到了春秋战国末年那时候的“显学”之势。
在那之后,这三家哪一家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便能够短暂的超越其余两家,位居政治学之下。
算是一超多强。
当今独爱儒家,也因此儒家的势力兴盛。
正思索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吵嚷的声音,陈朱楼起了看热闹的性子,连忙凑上前去。
他一边垫着脚看,一边问身旁的仁兄:“兄台,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345章 多年前的相遇
站在陈朱楼旁边的是一个暂未加冠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同样踮着脚往人群里看着。
他显然是个热心肠,一边看还一边回答陈朱楼的话。
“据说是长安尉在教训那些世家子弟呢。”
陈朱楼起了兴趣,他连忙走到这年轻人身旁,而后两人一起踮着脚。
人群中央。
此时曹操站在那里,面色淡淡的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看着因为“绊马索”而跌倒在地上的几个世家子弟,而后轻声道:“依照汉法,当如何处置?”
身旁的士卒低声回禀:“依照汉法,当处以杖刑四十。”
曹操双手拢在袖子里随意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是行刑吧。”
他站在这人的面前,身旁的士卒早已经是将人叉住而后按在了地上,奇怪的是那个世家子弟也不生气更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等着自己被打。
曹操则是蹲在他的面前,一边听着士卒们数着数,一边低声问道:“这样值得么?”
“依照你的身体,四十杖下去,你怕是这辈子都要瘫在床上了。”
“我可不会给你们家什么面子。”
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则是咧开嘴一笑,只是说道:“家族有令,莫敢不从。”
“我在这长安城依仗着家族快活的过了二十多年,如今家族需要我的时候到了,我怎么能够畏缩不前呢?”
“哪怕是瘫痪在床,日后也有家族派遣人照拂我一辈子。”
他闷哼出声,嘴角溢出些许鲜血。
曹操只是叹了口气,拢着袖子站在那里,抬起头望着苍天。
他本意不想卷入这一场巨大的纷争巢穴当中,但此时已经没有退路。
自熹平五年举孝廉为官之后,便一直在长安城中担任长安北部尉,而后在光和二年升至长安尉,整长安城的治安都归他管辖。
从他为官之后,长安城内的治安便好了许多,别说是这些世家子弟了,就算是那些在朝为官宠臣的亲戚,也不敢再做出什么违背法理的事情。
当年他不过是北部尉的时候就敢杀了十常侍蹇硕的叔父,将其用五色棒杀死,他成了长安尉之后谁还敢做什么?
可如今,区区一个世家的不受宠纨绔子弟,便敢当街纵马,这其中若是说没有阴谋,怕是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吧。
更何况.还是这个时候。
曹操站在那里,他的思绪伴随着那世家子弟的闷哼声与棒子落在皮肤上的沉闷声音而飘散,如今是什么时候?
董卓即将入长安城、袁氏势大,十常侍想要求生,大将军何进也是肆无忌惮,而当今天子则是昏庸无能,各地百姓混乱民不聊生。
更重要的是.
今日是陈氏家主、今任安国王、当今丞相、三公之首,天下第一世家魁首陈成己入京第二天的日子。
曹操神色中阴霾更盛。
他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更是无数世家,这些世家没办法奈何的他,便让他在这个时候打杀世家子弟,以此来挑起陈氏麾下的不满,以此来收拾他。
陈氏家主的确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但陈氏的麾下可是有不少门生。
第一世家的家主刚刚入京,你就在市井中把一个世家子弟打个半死?是想与世家为敌?
这样的话,曹操几乎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
但此时的他依旧义无反顾的做了。
“啧啧啧,这曹校尉当真是心狠手辣啊,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做出来这种事情?”
陈朱楼身旁的那位仁兄脸上带着赞叹,只听得他说道:“这不是拂了安国王的面子么?恐怕明日大朝会就有人以此为文章,来问罪曹校尉了。”
那年轻人叹了口气,而后摇着头准备离去。
陈朱楼倒是有些好奇巅峰看着这人问道:“这位仁兄,你为何说此人这是拂了安国王的面子?难道这个被打的人是陈氏的子弟么?”
那人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明显是不想说什么。
陈朱楼脑子一动,而后上下看了一眼这人之后,拉着他走到了一旁的酒家当中,笑着说道:“小生朱楼,方才来这长安,对这些事情不甚了解,今日这顿小生请了,先生为我讲一讲如何?”
此时那年轻人顺势下来,脸上带着些谦和的笑容。
他看着陈朱楼说道:“何必如此客气?”
他拱了拱手:“学生氏刘,名备,字玄德。”
站在那里的刘备神色坦荡,他知道陈朱楼看出来了自己的窘迫,因此才说这样的话,但他并不觉着羞愧。
他父亲早亡,家中诸多叔伯不仁,他与他的母亲以织履为生,后凭借着家中关系,拜如今大儒卢植为师学习,长安城之大,居之不易。
能省一点是一点,有何羞愧?
两人坐在那酒肆中,也没有走远。
刘备叹了口气说道:“看着你还年轻,当是随着家中长辈来长安城长见识的吧?”
他淡淡的说道:“三年前的长安城可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混乱无比,各世家的子弟都是纵马而行,期间多有受伤的行人,这些人反而要赔偿这些世家子弟钱财,因为将他们的“马匹”弄惊了。”
“而民众无法,迫于他们势大也只敢忍气吞声。”
“而这些人仗着家中权势,作恶多端,方才所说纵马之事只是小事罢了,其余的事情倒是有些脏污不得入耳。”
刘备看了一眼陈朱楼,此时的陈朱楼方才十二三岁,也正是因此尚且年幼。
他又叹了口气,无视了陈朱楼眼睛中那明显的“好奇”之色,继续说道:“曹都尉初为官,任长安北部尉,便杖杀了夜醉而行的天子宠臣蹇硕的叔父。”
“而后又学习当年的故秦司寇陈野,依照律法处置犯了错误的曹家子弟,正是因此长安城内的风气才为之一清。”
“世家多拿这位没办法,毕竟当今天子尊崇陈氏,而这位学习的又是当年陈氏先祖的做法。”
“谁也不敢试探陈氏会不会因为这位,而联想到自己的先祖。”
刘备嘴角嘲讽一笑:“毕竟这位做的事情与当年陈氏先祖一样,他若是因此受罚、或者因此明升暗降了,岂不是说当年陈氏先祖的做法不对?”
“普天之下,谁敢说这样的话?哪怕是暗示?”
“也正是因此,曹都尉在光和元年的时候,不仅没有被处理,反而因此升任长安尉。”
陈朱楼好奇的问道:“那今日之事,又与安国王何干?”
他是真的好奇。
刘备诧异的看了一眼陈朱楼:“因为昨夜安国王入京啊,昨日消息没有传出,今日才传出,所有人都以为安国王是今日才来的。”
陈朱楼更加茫然:“所以呢?”
刘备一脸无语的看着陈朱楼,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平和的声音传来:“所以,我今日打了这世家子弟,会被有心人传为我对安国王不满,所以在这一日打杀此人,给安国王一个下马威。”
“毕竟长安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事情了。”
“时间如此巧合,难免让人猜忌。”
刘备、陈朱楼都回过头,他们的旁边正缓步走来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双手拢在袖子中,正是方才的长安尉曹操。
曹操拱了拱手,冲着两人笑道:“我这几年兢兢业业,并未曾偷懒过。”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怕是明日大朝会之后便会被贬官,干脆偷懒一日。”
“恰巧听到两位仁兄在此谈论方才的事情,不知可否让曹某一同加入?”
两人都有些尴尬,毕竟背后议论别人,还被人听见了这种事情,说出去的确不怎么好听。
当即笑着点头。
曹操坐下后,倒是十分坦然:“这位小公子应当是没有怎么离家过吧?因此才会如此的天真绚烂,不知其中人情冷暖、世故圆滑啊。”
他颇为感慨的如此说道,毕竟当年的他也是如此。
陈朱楼微微眨眼,他比较迷茫。
他?
天真绚烂?
真的假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自己。
倒是没有反驳,只是笑着问道:“曹都尉何出此言?”
曹操嘿嘿一笑招手让店家送上一碗酒,一边喝一边说道:“若非如此,怎能不懂其中关窍?”
“更何况”
他大笑一声:“更何况公子看着,当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身上服饰虽然并不华丽,但仔细看来却十分耐用,若是曹某没有看错,当是世家子弟常用的布料。”
“京都各大世家子弟,曹某不说见了个全乎,也算是见了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