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十年 第30节

  待大伙儿笑完,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箱子道:“这是从王大户府里搜出来的银子,兄弟们跟着我干这卖命的伙计,说出去的话,谁也活不了,本官也就不能亏待兄弟们!有过责罚,有功必赏,这是本官的准则。”

  说罢,他走下座位,抓了一大把银子,一个人两小锭银子,挨个儿的发了下去。一边发,一边还拍着肩膀说两句亲近的话。

  众人都是喜出望外,本来大伙儿算计着这一次一个人能捞到五两银子就不错,却没想到大人出手确实是阔绰,一个人就发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不宽不紧的过上三年了,更是相当于这些兵丁原先七年的饷银!

  连老爷就是厉害啊!跟着别的长官,能不能发财且不说,就算是发财,也没自己这些苦哈哈的份儿,这连老爷,仗义!是个好长官。

  连子宁的举动,进一步提升了这个以他为首的小团体的凝聚力,经历了昨天的事件,这个团体中,再也不存在其他的思想,只有一个声音——以连子宁的意志为所有人的意志!

  发了赏,大伙儿各自下去,连子宁出门看看天色,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已经是快要到下午三点了。

  刘老的客栈中的马车早就在外面候着了,连子宁便指挥着兵丁们把那些银箱装车,然后又让刘良臣带着十个人,全身披甲,自个儿骑着马在前头引着,一路往京城走去。

  三辆马车上都挂着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正德三十七年二甲进士的官灯,再加上旁边有旗手卫的甲士亲自看守,进城门的时候自然是毫无障碍。大明朝权贵云集,每天来来往往给那些贵人们送土仪,送银钱的车马不知道多少,城门官早就是司空见惯了。更何况,城门是五城兵马司在管,五城兵马司本就是归兵部管的,那些守门的小官儿自然是不敢得罪兵部的大佬。

  到了戴府门口,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了。

  看见戴府这高门大院儿,再看看在戴府门口等候的那一堆堆的百户千户甚至是指挥使,刘良臣等兵丁都感觉眼睛一阵发花,腿一阵阵的发软,差点儿就要站不稳了。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战兵何曾见过这么多的大官儿?这里面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都大——话说,他们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总旗了。

  而毫无疑问,在场等候的众人中,官儿最小的就是自家长官了。

  刘良臣竭力让自己保持着一份从容,他板着一张脸,面色如铁,紧紧地握住了手中长枪,站在马车旁边,身子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一般。他以此来掩饰自己心中的胆怯,他现在紧张的几乎是两股战战,冷汗在后背一层层的出,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他不想给自己的长官丢人。

  他此时心里充满了自豪,他不识字,不知道这是哪位大人的府邸,但是看看那些站在门外恭恭敬敬等候的百户千户指挥使们,他也能猜到,这位大人权柄之重,肯定是自己不能想象的。

  连大人的靠山竟然是这位大人,这是何等硬扎的跟脚?兄弟们跟着他,还愁以后没有前程?

  同时心里也有些担心,大人官儿这么小……

  其它的战兵,几乎也是一般。

  连子宁摆摆手,让他们先在这儿等着,然后自己便向府门走去。

  

  第九十六章 丰厚大礼

  

  “哟,连大人,您来了,请!”见了连子宁,那门政满脸堆笑,脸上笑得跟一朵儿花似的。

  连子宁手一递,一封银子便是落到了那门政手上,笑道:“老胡,大人可回来了么?”

  “谢连大人赏!”那老胡吆喝了一句,脸上已经是笑得见眉不见眼:“大人刚刚回来,正在休息呢,您先喝口茶,歇会儿,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连子宁笑着点头。

  这一个月间,他也来了这里几次,那些门政都是已经认识他了,知道这位连大人官儿虽然不大,但是却极受大人的赏识,更有可能是以后府中的娇客,自然是不敢怠慢。更何况连子宁出手也阔绰,每次都有些打赏,这关系自然就更是热络了。

  门政把他迎进门房,上了好茶,自去通禀。

  连子宁坐在门房里头优哉游哉的喝着茶,外面等着的那些人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连子宁大摇大摆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心里还颇有几分不屑,心道你一个总旗还想着进戴府的大门儿?却没想到,人家不但进去了,而且戴府那些一向不怎么给笑脸儿的门房还将之待若上宾,一看就知道是极为熟稔的?

  这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有那熟识的,便相互打听几句。

  刘良臣的腰板儿挺得更直了,神色间满满的都是骄傲。

  连子宁没等太久,戴秉全戴大管事便迎了出来,这位戴管事对连子宁素来是极为友善的,便笑道:“连大人可是有阵子没来了?前几天大人还念叨你呢!”

  连子宁道:“最近有点儿事儿,这不,刚完事儿就过来拜访了。对了,大管事,那些是小子的一些心意,还请笑纳。”

  别人对自己是好是歹连子宁还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他能感觉到这老管事对自己的那善意,在他面前也一直非常的谦恭,虽然已经做了官,但还是自称小子。

  “哦?”顺着连子宁的目光过去,戴秉全看到了三辆大车,挑了挑眉毛,诧异道:“这心意可不小啊!”

  每日摆放戴章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礼物也是一箱一箱的往里头送,可是像连子宁这般一次竟然送三大车来的,却还是从来没有过。

  戴秉全素来知道连子宁是不怎么富裕的,便猜测这里头是什么?听说他被老爷调到京郊一个镇子上去了,莫不是那镇子上的土特产?可是三车,也未免太多了吧!不会是大白菜什么的吧?

  戴秉全吩咐了一句,一个门政便过去,引着那三辆马车从一侧的角门进了府邸。

  两人走过正门后面广场的时候,一个管事正指挥人把那些箱子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好分门别类的入库,结果箱子一开,里面满满的竟然都是银子!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光泽的雪花纹银!

  所有的箱子全都打开,一水儿的雪花纹银。

  戴章浦一看,都不由的止住了脚步,他身为戴府大管事,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见识了多少大风大浪,却也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几万两银子,如果是银票的话都是厚厚的一噶,而这些银子堆在一起,对人的视觉是一个很大的冲击。

  戴章浦看了连子宁一眼,脸色凝重了许多,他自然知道连子宁的底细,就算是把京郊的那个镇子卖了也是值不了这么多钱的,那么这些钱是从何而来?

  任务完成,连子宁便吩咐刘良臣带着三辆大车回去,免得关了城门就出不去了。戴秉全见他手下这些兵,个个儿威武雄壮,气势凛然,也是暗自称奇。

  还是在那个小花厅,戴章浦正在下棋,却只有一个人,左手白,右手黑,双手对弈。

  连子宁进去的时候,他眼皮儿都没抬一下,连子宁轻手轻脚的找了个座位坐了。

  这一个月,他来了约有个七八次,有的时候是戴章浦招他过来问他一些军国大事的看法,还有几次,则是商量着怎么把那话本儿婴宁给排成戏剧。连子宁毕竟是来自后世,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因此也提出了许多新奇的意见,让戴章浦眼前一亮。问连子宁之前有没有接触过,连子宁自然是没有,戴章浦便啧啧称奇,说是少见这等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的灵性人,因此也对他更是赏识。

  连子宁对下棋所知不多,便只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戴章浦才哈哈一笑,把棋子一扔,志得意满的住了手。

  连子宁在棋艺上纵然没什么造诣,也能看得出现在棋盘上白子已经是占尽上风,显然是要赢了。他不由得暗自腹诽,就算是赢了也不过是左手赢了右手而已,顶多是证明你大脑右半球发育比左半球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连子宁跪下,恭恭敬敬的磕头:“下官见过大人!”

  “你呀,早就说了,不比多礼。”戴章浦满意的点点头,嘴上却是说道。

  连子宁起身恭谨道:“大人对下官有再造之恩,时刻不敢或忘。”

  戴章浦淡淡一笑,问道:“我听说,你刚才送了整整三车银子进来?”

  连子宁点头,戴章浦捋着胡须,颇有意味道:“我正德三十七年中进士,正德四十一年出翰林院外放为绍兴知县,后来调回这武选清吏司做员外郎,人人都说这是个肥缺,倒也不假,这几年,说句实话,收银子手的都有些手软。但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厚的一笔大礼,你呀,真真是给我一个惊喜!”

  他不待连子宁说话,便道:“既然有了这笔银子,那么,王朗的侄子,现在已经被你杀了吧?”

  连子宁点头:“还没杀,正押在所里。王府中家丁仆役侍女一共五十七口,除了已经外出的那二十名护院家丁之外,其他的,都死了。”

  戴章浦盯着他,一双眼睛似乎要把他看透一般,连子宁眼神虽然温和,但是却是毫不示弱的回应着戴章浦,良久之后,戴章浦才是轻轻叹了口气:“当真是看不透你,不过是如此年轻的小家伙,就能有如此的心机。技能写出人生若是如初见那般好的词儿来,也能坐着等杀人放火的勾当。”

  

  第九十七章 戴章浦的野望

  

  连子宁只是一笑:“下官曾经说过,自己选的路,跪着走也要走完!”

  戴章浦不疑有他,只以为他所谓的路就是未来高官厚禄,却是不知道,连子宁说的路,和他心中所想,却是殊归同途。

  连子宁想了想,试探问道:“大人,这些银子一共是十四箱,两万四千八百两,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大量的白盐,您看?”

  “这我不要,随你处置!”戴章浦看了连子宁一眼,指着他笑骂道:“你这小滑头,还跟我在这儿耍心机!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无非就是王康建起来的那条贩私盐的线路,是值大钱的,你不想放弃罢了。这一点,你倒是跟我想的一般,不过我再派一个人去作甚?和你制肘么?那人也未必有你这能力,说不定把事情给你办砸了,反倒是不如你兼着的好。如何联络上那笔私盐贩子和不法盐商,重新接上这条线儿我不管,只是下个月的这时候,我要看到银子和成效!”

  连子宁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放手去干,我给你做靠山,到时候把保护费交上就成了。

  他心中一喜,这年头儿贩私盐可是个暴利行业,利润丰厚到了极点,只要是能把这条线儿抓好了,银钱真是滚滚而来,哪怕是到时候孝敬戴章浦一批,自己也能剩下不少。手里有钱,很多事儿,就可以着手去干了。

  他点点头,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他觉得不贴切,便又加了一句:“下官是想说,您要的钱,比您需要的,要多得多,而您也并非是一个贪腐之人。”

  若是被人问这话的话,戴章浦早就把他乱棍打出去了,但是连子宁毕竟不同常人,且不说自家女儿跟他的关系,就说这一个月中他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才华,在年轻一辈中也绝对是难以找出第二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戴章浦轻轻一笑:“你看着我这府邸,如何?”

  连子宁道:“跟一般的五品文官比起来,好得多,但是相对于您手中的权势来说,也就不算什么了。”

  “是啊!这宅子虽然精致,但是也不大,跟那些尚书阁老的比起来,差了不知道多少。我府中的人,虽说吃穿用度的都是极为上等的,但是人少,比不得那些家奴上千的,因此算下来也花不了几个钱儿。一年有个十万两银子也足够了,而自从做了这个位子以来,本官一年的进项,又何止是三十万?大明朝这些达官贵人里面,哪怕是尚书侍郎、阁老都御使,一年进项有三十万的,不多吧?”

  连子宁点头:“不多。”

  在这个时代,正德大开海方兴未艾,大量的白银还没有流入到大明朝,明朝后期的白银贬值现象并未出现,一两银子还能买三百多斤粮食,一束水鸡也不过是四五文钱而已。大明朝一年的白银收入也才二百万两,这三十万两,已经是一个极为骇人听闻的数字。

  戴章浦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这些可不够。”

  “你以为我怎么坐上这个武选清吏司员外郎的位置的?打通关节,贿赂上官的银子从何而来?面见圣上,讨好宫中贵人的银子从而而来?去司礼监秉笔太监马公公的府上拜访,填报这些眼里只知道银子的阉人的银子,从何而来?”

  “慈圣太后他老人家崇佛,一个月前,本官出资建了一座慈圣寺,里面有一尊观世音菩萨像,体态面相,和太后娘娘一般无二。佛像高三丈五尺,表面鎏金,光这一尊佛像,就花费黄金五千两!更别提整个寺庙,靡费不下十万两!”

  “马永成马公公的侄孙,今年年方二十,还没有个差事,我做主,给了他一个府军前卫千户的虚衔,不过兵部可不是我一手遮天。为了摆平那些颇有微词的同僚上官,又是花了八千两银子!”

  他忽然哈哈一笑,笑声中竟然颇有激愤之意:“今儿个在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连子宁只是低头垂眉,等他说下去,对于现在的他他来说,庙堂之高,委实是太远了。

  “刑部右侍郎孙言之,弹劾本官,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肆意提拔亲信,字里行间,简直是把本官说的一无是处,十恶不赦啊!嘿嘿,还提到你的名字了呢!”

  连子宁眼皮子一跳,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不过他知道戴章浦既然在这里说,那这事儿自然也就没事儿了。

  “本官知道他为何弹劾,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嘿嘿,人生若只如初见啊!啧啧,以前只知道孙言之下手狠辣,最爱屈打成招,乃是一个大大的酷吏!还真没看出来,他竟然护短到了这等程度!竟然都容不下一个扫了他儿子脸面之人!不过,想弹劾本官,又是谈何容易?皇上收了奏折,直接就是留中不发,理都没理他!朝堂之上,大大的扫了孙言之一个脸面。你可知道,为何皇上肯为了我这个区区五品官,就扫这么一位正三品大员的面子?”

  连子宁凑趣道:“下官不知。”

  “皇上年岁大了,身体自然就有些微恙,最近几个月,天气转暖,可能是感了风寒,喉鼻便有些不适。半个月前,本官觐见皇上,送了一个西洋舶来的鼻烟壶和五千两黄金上去。那鼻烟壶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雕成的,价格不下十万金!乃是一等一的宝物,至于那些黄金,嘿嘿,现下皇上内府也不怎么宽裕啊!”

  连子宁心下微有所感,他这是在教导自己为官之道。

  一连串说完这些话,戴章浦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连子宁赶紧端了茶水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那大人,又为何做这些事?”

  “升官儿!”戴章浦长长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当初读书的时候,本官就发下宏愿,此生不愿做一个声名顶好的清官,只愿做一个像于少保那样的能吏,能够护佑我大明朝的能吏!而现在这个职位,虽然权柄极重,却还小了一点儿。你,明白么?”

  连子宁点点头,他这才明白,戴章浦的志向,竟然是做一个权臣!

  

  第九十八章 结发同枕席 黄泉共为友

  

  他心中悚然一惊,却也有些欣喜,戴章浦肯跟自己说这些话,代表着已经是跟自己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了,他由衷赞叹道:“大人抱负,下官钦佩。大人简在帝心,想必很快就要心想事成了。”

  戴章浦摆摆手:“心想事成不敢说,不过明年就是吏部天下大考之时,估计能挪一挪。”

  连子宁点头:“下官必不敢拖大人的后腿,下个月此时,银钱一定按时解来。”

  戴章浦点点头,忽然问道:“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够了么?”

  连子宁一怔,一个月的时间?他心中猜疑,自己是不是又要调动了,嘴上并未说出来,想了想,道:“至少还要一个半月。”

  掌控官道刘镇,他并不是单纯的只是想把那条贩私盐的线路抓在手里,在他看来,位于交通要道的官道刘镇简直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按照他的计划,他要好好改造一番。一个月的时间,掌控贩私盐路线是足够了,但是对于他的计划来说,还有些吃紧。

  戴章浦点头:“行,那就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儿,连子宁便起身告辞,戴章浦刚才在他面前发泄了一番情绪,也是有些疲累了,他挥挥手:“刚才的话……”

  连子宁点头,轻声道:“今儿个下官记性不太好,您刚才说过的话,都已经忘记了。”

  出了花厅,外面天色已经是微黑,太阳彻底落山了,他仰脸,看着墨蓝色天空,吐出一口浊气。

  戴章浦的一席话,对他震动极大,他没想到,这位大人,内心竟也是如此的野心勃勃。他这哪儿是做能吏啊?分明就是想做一个大大的权臣!像是于谦于少保那般,说一不二,敢于废立皇帝的权臣!

  是福是祸?

  连子宁摇摇头,苦笑一声,沿着花径往前走去。

  正走到一个拐角,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连相公!”

  连子宁侧头一瞧,只见花木扶疏之间,一个一身湖水绿的小丫鬟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向连子宁招手,可不正是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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