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十年 第159节

  “是,大人!”阿敏接过了命令。

  当日他是负责镇守喜申卫的,眼见明军进攻喜申卫,伤亡极为的惨重,他在城上看着,也是感觉触目惊心。自从知道了可能要强攻喜申卫之后,他心里便是一直在想着这个事儿,此时已经是有了几分计较。

  当日徐鹏举只投入了两个卫的兵力,来回背着装满了土的麻袋去填护城河,结果使得士卒一来一回就遭受了两次攻击,损失惨重。所以这一次,他决定一次性投入五万兵力,集中某一个河段,彻底填死。

  为了躲避密集的火力,在阿敏的命令下,五万女真士卒们互相散开,从城楼上看上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上几乎铺满了视线之中。他们左手举着木盾护住了胸口头部,右手抱着麻袋,武器都悬挂在了腰间,他们身子半蹲着,再加上本来长得就矮,于是木盾就能护住大半个身体,只留下在一双脚露在外面。

  他们身上负重很大,也正因为如此,速度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不过明军之前给他们造成了巨大伤亡的连续枪击,此时可就没什么用了。

  喜申卫之南二百米就是护城河,护城河向南五里之外,就是女真的大阵,骑兵步兵,旗帜满天。

  和当日的徐鹏举一样,刚毅选择了这个地点列阵,是最佳的安全距离。

  女真士卒慢慢接近了,到了距离护城河还有八百多米,距离城墙还有一千米的所在,此处,已经是巨弩的射程范围之内。

  如果城墙上的指挥官不傻,同时手头上又有趁手的利器的话,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打压的机会的。

  连子宁当然不傻——实际上,他利用火器对女真士兵的威慑力制造了一个大圈套。

  当女真的领导层因为忌惮在护城河后面三层土墙上火器的威力而命令士卒们加强防御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连子宁的圈套之中——加强防御,无论是用哪种方法,举盾或者是加厚甲胄,都会使得负重增加,速度减慢。

  而速度减慢,其必然的后果就是女真士卒通过这段死亡一千米的时间加长——而他们用的时间越长所要遭受的打击自然就越大,武毅军能够杀伤的敌人也就越多!

  连子宁已经算到,经过了江边狙击那一战之后,女真军会对火器非常之忌惮,从而会竭力避免火器的打击,这样一来,他们就要承受来自于城墙上的打击。

  其实护城河后面的三道土墙上面的火枪火炮不过是个幌子,引诱女真走到这一步的幌子——当然,假若女真不上当,那么那些火枪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转化,妙用无穷。

  等女真士兵冲到了一千米之内,连子宁高高举起手来,命令道:“投石机,发射!”

  这一次大明北征军本来就是存着要攻城略地,收复失地的心思,早就知道少不了攻城战,所以准备了大量的投石机、床子弩等攻城器械,全部都是由武毅军殿后押送。也因此这些器械没有被女真俘虏和破坏,全都完整的保存了下来。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这些利器被女真所获,只怕一路南下攻城,事半功倍。

  以你为收缴船只等举措,连子宁赢得了不短时日的准备时间,坐了许多工作。

  远征军所携带的一百具投石机,都被他安放在了城墙上,喜申卫城墙高厚,也尽可以放得开。

  投石机是冷兵器时代相当重要的攻城武器,无论是在东方西方,都是不约而同的出现,而且在发明这种武器的时候,双方的文明并没有什么交集。投石机可把巨石投进敌方的城墙和城内,砸毁房屋,砸死砸伤士兵,甚至砸毁城墙,造成巨大的破坏。又称石炮,可以投掷一个或多个物体,物体可以是巨石或火药武器,甚至是毒药和尸体,抛入城中,引发瘟疫,堪称是世界上最早的生化武器。

  中国的投石机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用人力在远离投石机的地方一齐牵拉连在横杆上的梢(炮梢,架在木架上,一头用绳索栓住容纳石弹的皮套,另一头系以许多条绳索,方便人力拉拽)将石弹抛出,分单梢和多梢。最多的有十三梢,最多需500人施放,威力极为的恐惧。这种十三梢的投石机甚至可以用超大的巨石一击砸毁城墙。

  在宋以前投石机主要为人力或畜力发射型,即以大量士兵或者战马同时向一个方向骤然扯动牵拉索,拉起力臂将沉重炮石以抛物线射出。随后,蒙古军队因世界征战,将投石机发展到极为犀利和恐怖。

  蒙古军队在攻城略地中认识到投石机的重要性,并迅速引进技术进行改进,设计了双弩背的复合弓结构,弹力更加强劲。同时,这样的弩机已有时用于发射特制的铁箭和燃油筒。随后,蒙古军队在征服花剌子模的过程中又从中亚引进了配重式投石机,将其称为回回炮。

  回回炮是使用重物取代人力或畜力,士兵先利用绞盘将重物升起,装上炮石后,释放重物,炮石投出,大幅减少操作的人员和空间,可以调整重物控制射程,投掷准确度大为提升,并开始投射药物与燃烧物混合的化学武器、腐烂的人畜尸体等。蒙古铁骑是可以说是化学战的鼻祖了。

  明军前期本来都是使用火器的,但是后来,废止火器之后,便重新把这投石机给打造出来,各处的边防要塞上面,都有投石机的存在。

  在这个年代,投石机起到的作用和大炮差相仿佛。

  明军的投石机承袭了蒙古军的规格,结构复杂,但是威力十分的强悍,城墙上这一百具投石机,都是大型投石机。底下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木框足有十米长,八米宽,是用两人合抱的巨木制造而成的。木框上面是五米高的构架,后面还用巨柱顶上以固定。吊杆长达六丈,而在构架上方,固定着一个重达两万斤的平衡重锤。

  这种规格的投石机,足以把二百到三百斤重的石块抛射出超过三百五十步的距离。

  三百五十步,还不到一千米,但是当减轻投射的物体的重量的时候,就可以做到这一步。

  事实上,用投石机去对付松散的步兵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一块巨石就算是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在地面上翻滚几下砸死或者说是碾死十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更多的情况是巨石在砸死一个人或者是一个人都没砸死就因为巨大的重量和冲击力而陷入了地面。

  除了恐吓一下攻城方之外寸功未立。

  但是连子宁自然也有法子。

  他还记得自己穿越之前看过的一本名为某血沸腾的大部头小说,里面有一段守城的桥段写的非常之精彩,让人热血沸腾,里面的主人公就是使用投石机守城,不是发射巨石,而是发射碎砖头……

  碎砖头漫天飞舞而下,把攻城方砸的头破血流,死伤惨重。

  他本来以为这是自己的原创,结果没想到跟熊廷弼等人一商量,才发现原来汉人的老祖宗早就发明了这个法子。

  宋初年,右正议大夫陈规著《守城机要》中有一段:“用炮摧毁攻具,须用重百斤以上或五七十斤大炮。若欲放远,须用小炮。只黄泥为团。每个干重五斤,轻重一般,则打物有准,圆则可以放远。又泥团到地便碎,不为敌人复放入城,兼亦易办。虽是泥团,若中人头面胸臆,无不死者;中人手足,无不折跌也。”

  连子宁看了之后,只是拍案叫绝。

  自己当初向着用碎砖头,砖头还得烧纸,多麻烦?老祖宗们聪明的紧,直接用泥团,泥团好制作的很,晾干了就能用,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泥团威力也是极大。

  这些日子连子宁发动所有士卒制作泥团,就连那些伤兵都掺和了进来,这几日间,制作了不下十万个,此时在城墙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跟一座座小山也似。

  士卒们早就已经把吊杆尽头的托勺中放满了泥团,这些人头大小的泥团五斤一个,都有巨大的兜囊乘了,这些兜囊都是用藤子绳子混编而成,并不怎么结实,一个兜囊里面有二十个泥团。

  连子宁一声令下,士卒们立刻放下了绳子,重达两万斤的平衡巨锤代鹤呼啸的金风狠狠的砸在了吊杆的另外一端。

  凄厉的破空声之中,一团团黑沉沉的巨大物体急速的飞了出去,而在被投石机抛出之后,它们在空中飞行一段时间之后,就因为吃不住里面泥团的重量而崩断了绳子。

  这时候喜申卫战场上最壮观的一幕出现了!

  绳子崩断,本来上百个大黑影顿时变成了数千个小小的黑团,无数的泥团从空中“浙沥哗啦”倾泻而下,形成覆盖性的弹雨!

  那一幕,在连子宁看来就跟二战末期美国轰炸日本时候的情景也似。

  一个投石机里面是二十个泥团,一百具投石机就是两千个。可以想象一下,空中突然洒下一片呈扇面状坠落,不存在安全死角的泥团雨,对于地面上的血肉之躯意味着什么!

  无数的泥团落在了女真士兵的阵列之中。

  尽管他们的队形已经足够分散了,但是相对于泥团来说,也是显得非常的密集。

  无数重达五斤的泥团从空中呼啸而下,一个女真士兵被直接击中了脑袋,当下便是被砸开了一个满头开花,整个脑袋都被砸成了碎片,红的白的四处乱溅,还带着碎肉和头发的头骨碎片落了一地,整个脖子上变成了光秃秃的,脑袋已经消失不见了。泥团砸碎了他的脑袋,落在地上,被因为许久没有下雨而变得很厚实坚硬的地面弹了起来,又是砸在了后面一个女真士卒的小腿上,只听见喀喇喇一声响,这个女真士卒的小腿便是被砸断,他发出了一声惨叫,断折的小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使得他一个前倾跪在了地上,而小腿则是向着后方折成了九十度,断裂的骨头茬子从被撕开的小腿肚子后面刺了出来。

  

  第三五零章 火力密集,层层不断

  

  这个士兵疼到了极点,在地上疯狂的大声叫喊着,抱着小腿满地打滚儿。

  一个女真士卒举起盾牌抵挡,一个泥团正巧砸在了他的盾牌上,一声闷响,泥团被震成了十几块落在地上,而他厚实的木盾也被砸的稀烂。巨大的反震力传来,人类脆弱的骨骼根本无法抵挡这股力道,这士卒被震得双臂一阵剧痛,手腕和肘部的骨骼都被震得粉碎,手一软,再也握不住盾牌,跪在地上胳膊曲着一个劲儿的哀嚎。

  泥团往往不是制造一起伤亡,因为干燥的地面会使他们弹射起来,然后攻击第二个目标。

  无数的泥团像是陨石流星雨一样将成片成片的女真士卒撩倒在地,泥团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满地捂着脑袋或者是什么其他部位滚来滚去大声哀嚎的女真士兵。

  这一轮投石机攻击完毕之后,女真士卒的阵列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到处都是参差不齐的缺口,缺口中是一个个哀嚎惨叫的士兵。

  城墙上到处都是欢呼声,从士卒到军官,人人脸上都是雀跃的表情,这轮投石机的攻击给他们树立了巨大的信心,对于喜申卫能否守住,心里也更有底儿了。

  连子宁站在城头上,嘴角噙起一抹微笑。

  这一轮攻击,保守估计,造成了大约五六百人的死亡,而受伤的人数,则是这个数字的五倍以上!

  事实上,受伤的士兵比战死的更加麻烦,说句诛心的话,绝大部分合格的将领肯定是想对伤势严重一些,失去战斗力的士兵说一句:“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说白了,对于一支军队而言,伤兵比起相同数量的阵亡士兵起码要更麻烦一百倍!死人只需要就地掩埋,伤兵不一样,损失了战斗力的伤兵不但没法再打仗,还会反过来影响士气,他们需要治疗、需要有专人照顾,长途转移时,伤兵还会大大拖累部队的行进速度,给后勤系统造成巨大的负担。

  这也是为何军中屡屡有杀伤兵现象出现的原因,杀伤兵是迫不得已,但是真要是走到那一步,这支军队差不多也完蛋了,军心士气会降低到迹近于无的冰点。

  可以想见,这些伤兵会给女真人带来多大的麻烦,尤其是他们是攻城一方——没有房子,没有大夫,没有合格的卫生环境,甚至连最起码的药物都没有,因为他们以为自己这一次定然是长驱直入,无比的顺利。

  谁能想到,刚过了松花江,就咬到了一块大钢板,把他们咯的牙齿横飞,一嘴的鲜血横流。

  阿敏只是满脸的惨然,眼角的肌肉一个劲儿的抽抽着,当日自己在城墙上不断下令射击,肆意的屠杀明军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一幕,而且今日这一幕,比当初更加的惨烈,更加的让人心头滴血。

  但是他还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后退一步者,斩!”

  不得不说,这些刚刚从极为艰苦的生活环境中挣扎出来的游牧民族的士兵,比起汉人农耕民族来,确实是多了一股子狠劲儿,他们咬着牙,举着盾牌,继续向前进。

  投石机投出去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装弹、填充、发射。

  不幸的是,这个时间并不短。

  连子宁显然明白持续性火力有多么重要,他又举起了手:“床子弩,发射!”

  随着连子宁的一声命令,北征军携带的一百多具床子弩又是一起发射,上百支巨大的弩箭冲天而起,向着女真士兵的阵列狠狠的砸下去。

  下一刻,嗡嗡嗡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战场,无数根粗长的弩箭飞上天空,形成了一片黑云,由于箭头是铁球,因着箭头的重量,这些弩箭在空中呈现出一个抛物线的形状,重重的落了下去。

  落在了女真士卒之中。

  就在这里,同一个地点,数日之前,同样的武器,同样的落在了一群军人的头上。

  不过那是大明的军人,而现在,双方转换了角色。

  巨弩落下,根本是避无可避,只得是佝偻着身子拼命的往前跑着,唯一的指望就是不要被击中。

  这些曲射炮一般的巨大弩箭只知道遵从于主人的意志,不管是谁在他们面前,都是一视同仁。

  一轮射击过后,明军的阵型就像是被狗啃了一眼,少了一大块儿。

  这一轮射击,至少是造成了三百人以上的死伤!

  伤亡甚至更甚于当日的明军,因为此刻女真士兵的阵列更加的密集。

  阿敏只觉得满嘴满心都是说不出来的苦涩,但是他不知道,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阿敏在喜申卫的时候没少拿床子弩试验,知道这种巨弩射击完毕之后想要再次射击,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差不多是相当于后世一分半钟的时间,阿敏对这个时间很清楚,而且他也更加明白,像是之前那种威力巨大的投石机,所需要的准备时间只能更长,所以他立刻敏锐的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一分半钟的时间,足够教程快的女真士卒跑出去一百丈开外了。

  他立刻下令道:“传令,加速前进!”

  如果是对付一般的军队的话,阿敏这样想,并无任何错处,但是当他对面是武毅军,这个时代火器普及率最高的一支军队的时候,那就不管用了。

  他话音刚落,连子宁便是断然下令道:“第一队列所有佛郎机炮,发射!”

  在河岸狙击的所有炮手和佛郎机炮回来之后,连子宁把二百门佛郎机炮分成了两个队列,放在城墙上。

  随着他的命令,第一队列的一百门佛郎机炮操控的炮手立刻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的烧到了尽头,然后,一百个五两九钱重量的铅子在巨大的动能的推动下,向着城下疾如流星一般砸过去。

  耳边听到那划破天际的凄厉的嘶鸣声,阿敏瞬间面色如土。

  这连子宁,真是太狠了!

  这一轮炮击,给女真士兵又是造成了不少于三百人的伤亡。

  第一轮炮击完毕之后,炮兵们赶紧退下子铳,重新装填,而连子宁又是高高举起了右臂:“第二阵列所有佛郎机炮,发射!”

  又是一百门佛郎机炮的齐声轰鸣。

  而当女真士卒终于从佛郎机炮那撕破长空的轰鸣声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儿,就又是看到了那漫天飞来,似乎连视线都能遮蔽的泥团,想着他们恶狠狠的砸过来。

  投石机,又是重新装填好了。

  远远的看着一切,刚毅眼皮子狠狠的一跳,脸上已经是难看之极。

  额勒和泽一拳砸在了旁边一匹战马上,那战马长长地悲鸣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济尔哈朗眼珠子不断的转悠着,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想着主意。

  眼见三位大人如此,周围守护的铁浮屠和拐子马卫士都是噤若寒蝉,抿着嘴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经过了这一轮的打击之后,女真士兵的伤亡已经是达到了六千人,伤亡超过了总人数的十分之一——历来十分之一就是评判一支军队的标准线,一般的军队,伤亡超过十分之一就会不战而溃。

  毫无疑问,这个年代的女真人,这些刚刚从游牧渔猎的社会形态转化过来的女真士兵,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精锐,但那时这种干挨打不能还手,己方伤亡惨重的战斗最是伤士气,士兵们虽然还没有停下脚步,但是心中已经是开始慢慢的被沮丧、恐惧给笼罩了。

  终于,当距离护城河还有不到三百米之遥的时候,逃兵出现了。

  一个女真士卒被呼啸而下的泥团砸碎了脑袋,他的脑浆鲜血溅了身边的另外一个士兵一身一头一脸,这名女真兵浑身都被鲜血覆盖了,他呆呆的在原地站了片刻,眼中露出极度的绝望和恐惧来。不断的有袍泽在身边死亡,生命不断的被死神收割,所有人都变的如此的廉价,他的心弦也是绷得越来越紧,终于,这根弦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轰然断裂了。

  他发出一声嘶喊,把手中的木盾和的麻袋一扔,便是快步朝着阵后跑去。受到他的影响,数十名女真士卒也是发一声喊,把腰间抱着的布袋子一扔,朝后面狂奔。

  阿敏眼皮子一跳,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现象出现。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也知道绝对不能妇人之仁,他一挥手,身后一队百多人的轻骑兵便是快速奔出,迎向了那些逃跑的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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