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 第295节

“不能相提并论么,或许因为妾身在皇宫里而已。”孙贵妃一副所有所思的样子,“……那杨士奇惹得皇上不高兴,可他如果不是朝廷首辅、太子少保了,还是什么重要的人么?”

朱瞻基听罢沉吟片刻,哈哈笑了一声:“贵妃所言极是、极是。”

孙贵妃见状娇声说道:“只要皇上一高兴,什么事儿都会变成好事的。”

正在这时,忽然有太监赶过来禀报,先请了罪,然后说是要紧的急报。朱瞻基一看,果然是军情急奏:宣大新总兵官方政夺占了采石矶。

那方总兵奉命率军自徐州南下进兵至淮西,巡视采石矶后觉得有机可乘,便调少量精锐先军渡江一战本欲敲山震虎、提高自己的威信;不料汉王军竟不堪一击,先锋军从船上跳到南岸,无人能挡,迅速击溃了江防军队,周围布有汉王重兵,却没人主动进击收复采石矶。

朱瞻基看了急奏之后,马上下令太监召集杨士奇等人连夜到行宫议事,然后回头对孙贵妃说道:“爱妃说对了,果真坏事也会好事的!”

这件事仿佛完全是个意外。不仅朝廷没想到会如此突然攻占一个至关重要的要地,而且也没人下命令进击此地,只是宣大总兵官为了在当地立威的试探性进攻,却起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效果。

但是此事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杨荣赶着进宫面圣时,忽然想起之前在朝廷改变方略以西面为重点时杨士奇说过的一番话,杨士奇说:汉王御下无方,当江北重兵环视时,其文武迫于压力为了自保、尚能凭借长江天堑励精图治;一旦江淮地区撤军西进,南京威胁骤减,其内部糜败得会比猜测中还快。

今日似乎应了杨士奇的远见。很显然这次采石矶之战不能说是因为方总兵用兵如神,自古此地就是事关江防的重地,如果不是对手犯错,任你用兵如神也很难攻取;在此之前英国公张辅多次率京营精兵进攻采石矶未果便是明证。

杨士奇拜见皇帝之后,当着另外一众大臣的面就毫不犹豫地说:“采石矶之战不仅在南直隶找到了突破口,也叫咱们看到了汉王军的实力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已经急剧下降。臣以为,适时改变方略,趁势平定南京当是此时要务。”

事情显得有些仓促,但在杨荣看来,夺占采石矶就等于踏进了南京一只脚,这种事一目了然根本无需深思熟虑。

……

武昌城的张宁这几天正忙着陪姚姬去寺庙上香。当天正值佛教节日,那崇宁万寿掸寺又是远近闻名的寺庙,百姓都说这里的菩萨很灵,于是更如人山人海。不过湘王陪姚夫人是公开去拜佛上香,不说讲究身份排场,仅出于安全考虑,官府也提前将寺庙把守清理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于是前来上香的百姓只能被挡在外面,好在听说权贵来一趟就走,寺庙最迟下午时分就会开放。

张宁带了大笔钱银送给崇宁万寿掸寺,作为“积德行善”,在寺庙里为姚姬记作功德。正如与和尚们谈论时说的那样,和尚说佛祖是不要钱的,但是和尚却还是凡胎,所以要金钱来负担衣食住行和修寺庙,有了寺庙和吃饱了饭,才能为佛祖弘扬我法。

当然还有比这更直接的人神交流方式是交易。周二娘便是以这种方式和神来往。

她拜了文殊菩萨之后,便去拜观音菩萨,按照和尚们的提醒,完成了一项交易。张宁陪她上了香,一个和尚便上来合十作礼,说道:“万事皆为空,钱财亦是浮云。”然后为他们指了条明路。

和尚拿出一张红纸来,摆上纸墨笔砚,说施主有什么心愿可以写下来放在菩萨这里,并且承诺一个回报;若是菩萨保佑,如愿以偿了,便可再回寺庙来“还愿”……也就是支付事先承诺的款项。

童叟无欺你情我愿,当然你也可以不来还愿,只要不怕遭报应;既然不怕神灵,可是又来佛前求什么愿?

周二娘上香虔诚地对着神像参拜过来,默念了几句,然后就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目,她先写了个“一”,稍作犹豫,便写下“千”字。

张宁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只觉得周二娘花起钱来还是很大手笔的。不过还好,幸好没写一万两。

她在观音面前许下承诺,显然是求子。恐怕在场的不止他们夫妇心里明白,连旁边的和尚们也能猜到,这种事应该不止一个人来求。

……可是佛不能叫人万事顺心,他们从寺庙返回后,内侍省即收到了南直隶那边来的密报。

第三百九十六章 后路

风寒养好之后张宁去寺庙拜了佛回来,然后便恢复了往常的作息。他给众人的印象依旧如此:平素看不出有丝毫勤奋忙碌的迹象,但是有事总能在官署找到他。

日常能随时进出内书房的人员包括内阁几个大臣、内侍省人员,这些人如果有要紧的事可以直接去找到张宁。除此之外的武官武将则会需要提前至少一天送贴预约;这些人如果确有要紧的事见不到他,却可以自行去找自己的上峰,如武将可以见兵部尚书朱恒。

如此安排之后,张宁平日便不用疲于应付各种事务,却又不担心误事,自是十分恰当。

这段时间他虽然中间有几日生病,但总体心情大好。杨士奇到来之后,即可拉拢湖广各地士绅,治理湖广的形势可预见一片大好。只要真正控制了十几个府的人力物力和税收,便打实了基础,所有的部署都会变得顺利。

但是这种顺心的状况没持续多久,先是内侍省密奏东面南直隶出事,然后各种迹象纷纷露出水面,张宁已无法高枕无忧。

官署新设通政使司的一沓书信之中,有一份永定大营指挥使韦斌的上奏。时永定营主力驻扎在湖广、江西边界,营兵在几个隘口连续截获“细作”,细作都自称从南京来,是兵部尚书朱恒的旧友;韦斌一面将此时写信上奏,一面已把细作押送至武昌途中。

不两日,几个大臣到内阁官署书房里碰头小议,朱恒便当众说出自己收到了几个南京旧吏故友的密信。由他自己说出来,便显得十分坦荡……当然也没人会怀疑朱恒会在湘王和汉王之间做墙头草。若是有人高发某官僚在朝廷和湖广之间脚踏两只船还有点可信,要说湖广的官和汉王勾通就完全是无理取闹了。

张宁听罢立刻就说:“必定是南京形势不好,那些人才到朱部堂这边寻退路来了。”

他一句话便彻底打消了朱恒的顾虑,也表明了相信他不可能私通汉王的态度。在场的几个人都没有异议。

朱恒当下便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比平素要大,接着便积极说道:“上次王爷提及咱们在南直隶的斥候发现采石矶被朝廷攻破,如今的迹象证明这个消息多半是属实的。采石矶自古是金陵屏障,此地一失,南京城危在旦夕之间。”

张宁转头看向默默不语的杨士奇,先行问他:“杨公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朱恒见状便暂时退到一边,且听杨士奇什么话。杨士奇撸了一把胡须,沉吟道:“朱部堂执掌兵事,应当也知湖广兵寡,此去南京又山高路远,咱们无论想不想援救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臣倒想到一事,王爷虎踞湖广,江西夹在中间无险可守,为何不取?”

张宁愣了片刻,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朱恒道:“之前我们兵力不足,计议以稳住江防为要;江西数府为汉王所占,我们又一向以联盟汉王共同对付兵多将广的宣德朝作为既定方略,故暂未起兼并之心。”

“正如朱部堂所言。”张宁道,“不过如今形式有变,汉王如不保,我们可以预先准备劝降江西北部各城的守将,抢先一步吞并江西。既可扩大地盘,又能为湖广东线防御提供战略纵深。”

在场的杨士奇、朱恒、郑洽都没有异议。张宁当下便索性问:“派谁去收取江西,诸位可举荐一人。”

众人听罢沉吟不已,郑洽回头看朱恒,但朱恒没有毛遂自荐的意思……他上次去九江城迎战神机营,险些战败,现在好像不太愿意自告奋勇了。时下湘王集团内部能独当一面的也就那几个人,但姚家父子、周梦雄都有重任在身,人选一时难定。

就在这时,杨士奇开口道:“这是大事,湘王该多考虑商议几次才好,无须仓促决定。”

张宁顺势便赞同道:“如此也好。”

杨士奇又道:“老臣还有两件事正要进言。第一事,湘王常住楚王宫,办公却在内阁官署,中途常经市井街巷,歹人便有作乱之机,臣请迁内阁于楚王宫北门。”

如果住和办公都在一个地方,那以后真是呆在那里都不用出门走动了。不过张宁也听说了一件事,朝廷去年就曾悬赏黄金万两和封侯要自己的项上人头,这种事还真是大意不得。他也不多犹豫,当下便道:“就依杨公所言,即日可办。”

杨士奇接着拜道:“老臣虽主内阁,但初来乍到对湖广军政尚不通晓,需翻阅官署内存放的卷宗案,想让新任兵部左侍郎于谦时常到来为辅,不知是否妥当?”

张宁稍作思量,照样点头同意:“我既让杨公主内阁,新旧政务就都不该拒你于门外,杨公所请在情理之中。”

他忽然注意到杨士奇在这个时候提到于谦,心下便产生一种猜测:杨士奇不会是想举荐于谦主持江西之事罢?

……

酉时诸官员从内阁官署下直。朱恒刚回府上,从轿子上下来,他的管家侯大户就上来把一把拜帖送到他的手上。

这侯大户是朱恒以前的老管家,朱恒奔逃出南京后,府上的人便作鸟兽散,唯有侯大户后来千里迢迢寻到湖广来,可谓忠心可嘉,所以很多事朱恒都让他参与的。

朱恒一面往内宅走,一面随手翻看拜帖。在湖广这边的官位坐稳之后,想见他的客人就越来越多了,有想找门路的官员、还有欲办事的士绅商贾,或是想来混个面熟的,都是见惯不怪的事。大部分他是压根不管,少数直接交代给侯大户,只有一些熟人才真正约见。

他漫不经心地快速翻着,忽然手却停了下来,眼前正有一张拜帖上写着:南京王宾。

恰在这时,一旁的侯大户轻轻说道:“这个人确是老爷在南京官场上熟识的王宾,上午他送拜帖进来,老奴就立刻叫人盯着了,暗里亲眼瞧了一下,确实是他。”

朱恒听到这里,心里不禁想:侯大户如果只是暗里瞧了一眼,会那么上心跟在身边特意提醒自己?极可能侯大户已经先见过了,而且收了点好处,拿人钱财才办事上心。不过朱恒也不点破,这种陋规既然不犯法,也没必要管束手下太严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做人太死板收不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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