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 第280节

他便呆坐在凳子上,手指不自觉间放在面颊下方摩挲着。头脑里依然如同有无数的线头,所有的事好似都纠缠在一起了。他再次拿起搁置在桌案上的信件仔细阅读。桃花仙子的亲笔文字,让他不仅想起桃花仙子,还想起了罗幺娘,因为信中有提及。

思绪在无数的头绪中好似渐渐打开了。张宁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一种强烈的感受要清理出其中的线索。

他见东面有一张琴案,琴案上的古筝旁边摆放着纸笔,便起身走了过去,那纸张上写着一些潦草的琴谱,大概是姚姬之前随手创作。他此时对琴谱没兴趣,只对可以写字的白纸有兴趣,于是将琴谱拿开丢在一边。

“你在作甚?”姚姬转过头来,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宁头也不抬地说:“朝廷在查证太子文奎的下落,并且会散布流言;而王狗儿能影响建文君及其余臣的判断,我们也许可以针对地做些事,进一步强化王狗儿对建文君的影响……桃花仙子提及杨士奇家被监视,也就是已经引起了皇帝朝臣的质疑;对了,上次建文那边透露的消息,朝廷里怀疑有奸细,太监郑和差点遭殃,有这事儿吧?咱们能不能在这几件事之间牵一条线……”

第三百七十六章 匣不掩玉

一队骑士护送着两驾遮盖严实的毡车来到了楚王宫南门。楚王宫中住着一干重要人物、一向是戒备森严的,但是守卫南门的守备将军周忠只是看了一下印信也不检查车辆,直接就放行了。军中有内侍省的人,对此也毫无异议。周忠便是大将周梦雄的儿子,才十几岁的年纪,让他出任宫门守备武将,历练倒是其次,主要因为他是周梦雄的儿子的身份,对建文诸臣能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周梦雄以前本就是建文手下的大将。

前方的车里坐的人便是皇后马氏,她在贵州的一个道观里被内侍省的人寻到,然后几经周折就被带到了武昌。被人找到后她自然是没有反抗之力的。

马皇后今日特意换上了红色大衫,头戴凤冠,因她被告知要与建文帝等人见面。她的打扮和当朝(宣德)皇室贵妇不甚相同,主要因为建文后妃沿用太祖时期的制式,嫔妃服饰以红色为主;而永乐帝改制后的皇室贵妇多着黄、青色大衫。于是马皇后穿得一身大红,如同新娘子的打扮一般。

不过她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且不像姚姬那般特别,相貌也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妇人;面相看来年轻时也不甚漂亮,估计当初建文帝立她为后并非因为长相。此时她脸上开始松弛的皮肤,脂粉也难以掩盖的色斑瑕疵仿佛岁月留下的痕迹,无不显示出她已经色衰。

进宫门时,她听得外面的动静便已猜到进了楚王宫,遂用手指挑开车上的帘子往外看。高大矗立的宫殿建筑,宽阔整洁的大道立刻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楚王宫虽不如当初南京皇宫那样大,规格也低,但这种庄严尊贵的气派是类似的,一时间她恍惚回到了从前,成群的宫女,朝臣的唱诵。

算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这种地方了,多年以来无非是青灯神像、白云青山,稀少的人丁、伶仃的身影。

但重回宫室之间,她实在没什么欣喜的感受。虽与建文帝分开了好一阵时间,却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期待,因为就算在以前朝夕相处时夫妻俩也早已没有同房了。在她心里,老夫老妻之间更多的是相互厌恶,甚至有些排斥;好的地方是彼此之间足够了解和熟悉,比一般人更加信任,在很多事情上也可以依靠。

完全不再有太多期待的年纪。马皇后此时最牵挂的是她的儿子朱文奎,去年劝文奎不住,出门筹措起兵;后来听闻失败,几个月过去了,到现在还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她在贵州突然被人拿住,来人宣传接她去武昌见建文帝。她已猜出前来的人是姚姬母子的党羽,心里就一直有个疑问:这帮人是如此找到那偏僻隐蔽之处的?极可能是文奎起兵失败后被他们秘密逮住,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地方。

这时马车停靠了下来,一个宦官上前为马皇后掀开了车厢后面的木门,躬身请她下车。马皇后起身弯着腰方能从门走下去,忽见一个穿着礼服的贵妇站在那里。那妇人立刻叫马皇后注意到,不仅因为着装,而且妇人的左右簇拥侍立着不少随从,一下子就把她的身份地位衬托出来了。

很快马皇后辨认出来,这个妇人就是姚姬。

“臣妾不便出宫,只好在此等候迎接皇后,还望皇后恕罪。”姚姬双手握于腹前,目光向下,微微屈膝款款施了一礼。其姿态不仅露出高雅,还带着一种谦恭,竟然一点做作之态也没有。

马皇后只好站直了身体道:“姚贵妃多礼了,平身罢。”她也不愿意当面示弱。

姚姬又用平缓而随意的口吻轻轻说道:“若非臣妾的儿媳周二娘提及皇后住在什么地方,咱们真不知从何找您,好在总算将皇后接来了。”

这句话里包含的内容让马皇后顿时恍然,原来是周梦雄的女儿告的密。心道这妇人真是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顷刻就把心思向着别人了……姚姬不太可能当众说谎,周梦雄和周二娘都是有名有姓的熟人,对质太简单。而且稍微一琢磨,姚姬的人能找到贵州去是因为周二娘说出来,是合情合理的。

如此一来,马皇后反倒稍稍放心,觉得朱文奎脱险的希望又大了几分。不过依然没有消息。

马皇后的目光从姚姬身上扫过,装作不以为然的神态。但见姚姬身穿一身深青色的翟衣、红色内衬以立领款式,头戴凤冠腰佩绶带,这种服饰除了彰显出身份外其实配饰女人并不好看;因为大衫和绶带就像士大夫那种“高冠博带”一般的造型,袖子大衣服宽,帽子除了有许多珠玉装饰外,单看形状倒有几分像士人的那种幞头,后面两边照样有两个像翼善般的结构。

如此衣服制式丝毫不能衬托出女子特有的柔美,反而多了许多呆板沉重的负担。可姚姬穿着这样的衣服,却不知为何照样是女人味十足。

高挑的身材能撑起如此大气庄肃的大衫,更有端庄的气质;真正婀娜的身材不是宽阔的衣服能完全遮掩住的,只要稍稍一动,柔美的腰身就能在丝织物下面若隐若现;丰腴高耸的胸部才能撑起这种宽松的衣裳。最显眼的还是她白净细腻而健康的皮肤,美丽的脸在深青翟衣颜色的反衬下更加如玉白皙,连头上的珠玉色彩也被压了一头,成了一种衬托。

这身礼服穿在姚姬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让人不禁想起一种东西,像是沉木中的白玉。厚重的衣服就像一副呆板的木盒子,而她的肌肤才是盒子里露出一点的上好白玉。

马皇后又见到这个妇人,心里顿时冒出一股泛酸的滋味。不禁想起多年前百般欺凌姚姬的事,真是怪不得马皇后等人……当初马皇后是一个有地位有权力的年轻女人,被姚姬这样的小人物比得如同一筐烂泥;而且这个显眼的小女人不仅要和自己竞争男人,还隐隐有一种威胁。作为妇人,想干什么不是一目了然么?

悔当初没想太远,只是时不时出了气就满意了,早知今日之患、当初就该直接把姚姬弄死。

“皇后,怎么不见小郡主?”

这时姚姬开口问了一句,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看在马皇后眼里,似有一番自恋和嘲弄……男人之间攀比就是比谁更有权有势有钱,妇人之间就把很多东西都浓缩到了一点:谁更漂亮有气质。马皇后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一股子强烈的挫败感。

马皇后虽然已是中年妇人,姿色不再,但在她想来姚姬也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相差不到十岁,在以前大家同在皇宫时,马皇后是年轻少妇,姚姬是小姑娘但也可以勾引同一个男人了,所以从这方面攀比马皇后是把自己和姚姬放在同一个等级上的。

在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现实面前,马皇后竟然也几乎丧失了理智,立刻就想当面找些什么尖酸的话来刺激姚姬,心里有股闷气、好像只要伤害面前这个人让她不爽那口气才找得到出口。无奈的是想要不顾一切,却找不到着力点。姚姬此时又没说什么能叫人抓住话头的言语,你不能无缘无故东拉西扯破口大骂吧?那样的话伤不了别人,反而叫旁人笑话自己是泼妇。

马皇后脸色转红,好像呼吸不畅一般,只好压住一口恶气,扬起头颅回答道:“后面的马车里。”

她们说起的小郡主便是太子朱文奎的长女,名南平,出生就封罗城郡主(建文封)。朱南平的生母难产,生下一个女儿就死了,文奎后来就地娶了道观里的一个侍女,在外的时间里又与多名妇女有染,但未再生子女。

姚姬打听清楚了文奎只有个女儿,暂时也便没什么恶意。明朝中后期的公主郡主处境十分悲哀,前期这些女子好一点,但于政治上也毫无作用;和汉唐时期的皇室宗女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就像建文帝最小的妹妹,靖难之役后落入叔叔朱棣之手,朱棣杀了无数的人,但也懒得动建文的妹妹。

姚姬同样如此心态,她根本就不觉得文奎的女儿能有什么威胁。

马皇后叫孙女从马车里出来,只见是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清澈的目光只看了姚姬一个人,也不作声,看起来好像有点内向。马皇后吩咐道:“这是姚贵妃。”

其实皇室成员沾亲带故,可以叫得亲切一点。不过马皇后如此吩咐,朱南平便开口只叫了三个字:“姚贵妃。”

姚姬并不计较,露出似乎亲切的笑容:“当年我在宫里的时候,也就这么大年纪。”

马皇后突然抓住了由头,开口道:“姚贵妃如此关心南平,是不是想孙儿了,这倒要靠自家才行。”这话说得突兀,但姚姬十分聪明,马上就听出味儿来:马皇后终于找到了比自己强的地方,那就是她当奶奶了,姚姬却没有。

姚姬听罢觉得又气又笑,口头上不想和马皇后交恶,却用目光回敬过去。

第三百七十七章 密奏

朱允炆在宫中见了马皇后一面,果然没有多少久别重逢的气氛。马皇后见面就告了周梦雄一状,说他的女儿周二娘什么都对姚姬说云云。朱允炆对此显然不太关心,倒是一旁的胖宦官曹参好像有些在意,垂着的头一时间抬起来了一下。

建文心里挂念的照样是太子文奎之事,两天前大臣郭节密奏,外头有传言太子已经被湘王(张宁)秘密谋害。

这等传言无凭无据远不足以为信,但朱文奎已失踪数月,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他身边的宋和等人也无片言只语回来;现实摆在面前,就不得不让人多方猜疑了;这种时候郭节密奏有流言,便比平常更容易让人注意。

张宁的嫌疑出于同一种推论:如果太子是被官府所获,大可以正大光明、自不必掩人耳目的,早就应该有消息传出来了;而如果是张宁干的,他就会保密、绝不敢公诸于世。人们嘴上不说,大凡见惯了政治风浪的君臣心里都想得到,太子若是死了对张宁是有好处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继承大统的名义,何况两兄弟从小没见过面感情基础又薄,这是动机;其次张宁也有条件和机会,支持文奎起兵时送了一批军火和工匠,有足够的机会安插心腹掌握太子的动向……所以相比之下,张宁要对文奎动手的话,比朝廷官府容易多了。

朱允炆明摆着不能随便进出楚王宫,但他还是知道很多事,因为湘王集团的人不愿意把软禁之实做得过于明显,所以一干大臣可以轻易进出宫闱,其中就包括郑洽、郭节,以及失踪的宋和这些人,经常在外活动。

……朱允炆心不在焉地和马皇后说了一阵话,不一会儿一个宦官入暖阁内,弯着腰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朱允炆立刻问道:“他在哪里?”

马皇后有些不快:“有什么事连我也要瞒着?”

那宦官不敢言语,只得埋下头。朱允炆道:“郑学士回来了,有重要的事,我先去见他。夫人就住在这宫里,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便是,曹参等人都是旧人,你认得的。”

他又转头对刚进来的宦官说道:“你去传话,带郑学士到皇恩殿的偏殿等候,我随后就到。”

朱允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身麻布道袍,虽不正式却还是见人的,左右也没什么准备,随即就可以起身过去与郑洽见面。

他到皇恩殿西侧的一座偏殿见到了郑洽,只见郑洽面黄肌瘦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刚到武昌很着急。君臣先见了礼,郑洽却不说话,朱允炆会意忙将身边的两个宦官也支走了。

郑洽这才将一封信递到朱允炆面前,说道:“司礼监掌印王狗儿亲自传出来的消息。太子在江西混于俘兵之中,锦衣卫校尉查出身份后却保密不宣,不久王狗儿奉命派东厂密使至江西把太子提走,经四川押送至京师诏狱;然后又派锦衣卫军随细作在各种散布流言。这一切都是兵部尚书杨荣的谋划,主要参与成员有杨荣、胡滢、杨邻(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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