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 第270节

四海的目光迅速从旁边的数人身上扫过,忙道:“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不敢。”

杨荣“哎”地发出一个声音,语气里有无所谓的意思:“又不是叫你看文章好坏。前不久神机营败于九江,皇上对此实是忧心,臣等为皇上之臣,自当为君父分忧。老夫叫人收集了一些有关湖广贼首的东西,你也来看看,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是,学生恭敬不如从命。”杨四海这才应允。

杨荣和他一起翻阅其中文卷描述,别的人正议论谋略,时而你说我否、指出谋略漏洞,时而相互吹捧,各抒己见。唯有杨四海没有表达丝毫见解。

在这个资讯匮乏的时代,果然实权大臣有其天然的资源优势。他可以有权限查阅很多官方卷宗,各部本身也有收集情报的密探细作向尚书指派的人负责;甚至锦衣卫的情报也能向朝臣互通,锦衣卫北镇抚司自然和朝臣文官没什么好说的,但南镇抚司在刺探“敌国”军情的消息后,除了向皇帝呈报,主要还是为兵部、督抚等衙门服务,因为皇帝有时候不会亲自过问具体的军事战略战术,情报只有到官僚手里才能发挥作用。

就在这时,杨四海开口问道:“江西安福县叛乱被吉安府平定、叛贼打建文太子旗号,这个消息为何不是来自锦衣卫、或是地方的奏报,却是从胡大人那里知道的?”

一个老头不以为然地答道:“四海有所不知,长江都断了,江西那边的地方奏报很难送到扬州来,一般是通过四川,翻秦岭后自西北方向来,途中诸多周折。这点小事,奏报迟迟不到朝廷是很平常的。”

杨四海皱眉道:“在下问的并非此意,锦衣卫在湖广江西应该有不少人,怎么没提及此事?胡大人(胡滢)应该是……兵部侍郎,他如何专程提及?”

“不知你是否对一些旧事有所耳闻……”杨荣缓缓说道,“胡侍郎在太宗时,多年专门负责寻访建文余孽,仁宗时此事便已罢停。现在胡侍郎只是派自家的几个家丁门人继续暗查,其中有个叫燕若飞的门人有点来头,最近似乎好长时间不见在扬州,估摸着又是去湖广了罢……胡侍郎为何要私自追查此事?老夫觉得,他二十余年都耗在上头,忽然撒手不管了兴许有些不舍罢。四海毕竟入仕时间不长,官场上许多事你定然不知,不过也无妨,老夫告诉你便是。”

第三百六十一章 笑脸被人打

如果在江西某县打着建文太子旗号起兵失败的人真是那个太子,会怎样?

杨荣正淡定地说着官场旧事,渐渐地就意识到了这个假设。或许四海在繁多庞驳的信息中发现这个细节,就马上想到这个问题了……而杨荣自己却过了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当然这只是存在可能,尚未证实,但是世上诸多事端不就是从假设开始的么。

这时杨荣忽然有种直觉,貌似谦恭的四海,内心里对自己身边夸夸其谈的幕僚其实抱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鄙夷。四海到这里来后举止得体,并未对任何人出言不逊,但是忽然之间杨荣发觉这是一种无视他人的孤高心态;就好像一个人站在笼子外冷眼旁观一群猴子上串下跳。

杨荣心里生出一丝对他不好的感官,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资质是不同的,有的人一瞬间就能想明白别人好几天都不通的问题,这就是区别。

“四海为何会猜测这份消息确是建文太子所为之事?”杨荣不动声色问道。

四海也语气平缓地答:“若是消息来自锦衣卫便不会过于特别,兴许我看到了也不会多想,但它独独是来自于胡侍郎。锦衣卫监视之事涉及甚广,但胡侍郎则不会关心一些不相干的事。既然他特意向杨公的幕友提及此事,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学生谏言,杨公可再次面见胡侍郎,详问此事,或许能得到更多的凭据。”

“你说的有道理!”杨荣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惊喜,“朝廷对贼首的方方面面掌握得不可谓详尽,但大多消息毫无用处,四海能在短短时间内便从蛛丝马迹中找出有用的东西出来,果是非比常人的,不枉老夫有心栽培你。”

杨四海拜道:“杨公过誉,学生实不敢当。”

“派人去送名帖,替老夫约见胡侍郎。”杨荣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回头对众人说道,“这几天,你们每日下直之后就到老夫府上来。今天就到此为止,待我见了胡侍郎再说。”

众人便鞠躬致礼,先让杨荣离开客厅,这才纷纷跨过门槛出去。

待杨荣走了,一个戴着灰布幞头的年轻人便一脸若有所思状:“我到现在还有些糊涂,就算真是建文太子在江西起兵,不已经败了么,又有什么作用?为何杨公如此关心?”

旁人道:“你问我们有什么用,就近问四海兄不行了?”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头摸了一把下巴的胡须,沉吟道:“建文太子在江西起兵,况且还败了。能大败神机营的叛军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建文太子和伪湘王不是一路的,而且中间还有不可告人的龌龊,所以建文太子才会独自冒险起兵?”

刚才那“灰布幞头”一听频频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咦,四海兄,你说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见杨四海不答,“灰布幞头”也不生气,一脸献媚的笑容道:“四海兄才思敏捷,往后一定是杨公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儿,咱们今日已是有了交情,以后在大街上碰到在下,可不能说不认识哦。”说着说着,便将手放到了杨四海的肩膀上以示亲切。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杨四海猛地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道:“拿开!”

那“灰布幞头”愣在那里,片刻后便不由自主地乖乖把手拿开了。在一瞬间,他首先感觉的不是笑脸被人打的恼羞,而是害怕,戴着幞头的此人大约也是五六品京官,地位上是可以和杨四海平起平坐的,而且个子比四海高了整整一个头,却一下子被此人的气势给镇住了。

周围的人都沉默下来,转头静观事态。一点口角演变成斗殴也不鲜见,文人之间也是要打架的。但是“灰布幞头”丝毫没有要找回颜面的意思,只是怔在那里;就仿佛低人一等是理所当然的,又好像一只犬见到了一头老虎,根本没有勇气挑战。

这时杨四海眼睛里慑人的目光渐渐消失,他淡然地说道:“在下不太习惯与人勾肩搭背,李兄见谅。”

话里没有多少道歉的意思,不过还好是圆了场,稍稍解了尴尬。杨四海又道:“在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辞。”

等人走了,“灰帽子”才渐渐回过神来,又羞又恼的情绪总算涌上了心头,觉得刚才太丢面子……伸手不打笑脸人,按照交际常识,我笑脸说着奉承话,你就是不礼尚往来,也没有反而蹬鼻子上墙装笔的道理,这种事显然就是最直观的当众羞辱。他心里懊悔:刚才老子怎么不当面辱骂回去,大不了吵一架而已。越想越后悔,觉得脸真是丢大了。

“娘的,有什么了不起,你给老子等着瞧!”他指着杨四海离开的方向骂出狠话来。

同行年长者劝道:“算了算了,小事,李兄这点肚量肯定是有的,大家进去杨府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一番计较。那四海可能只是不太想与人走得太近,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往宽处想。”

这人便是如此,越有人劝越生气,“灰帽子”犹自气道:“兵部职方清吏司,哼哼,我表兄正好在那个衙门里头,我就不信抓不住他的龌龊……还有,他才认识杨公多久,我跟杨公多久了?想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哼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叫他定要后悔今天的事!”

……

正在距离杨府行辕不远的北城河行宫里头,宣德皇帝也在犯愁。他拿着一本奏折一面看,一面在亭台中来回踱步。人在寻常时候做文案之事,当然是安静坐着的,他却在不断踱步,心中自然有不安的情绪。

“船只有限,兵马渡江就算能占到滩头,要让十万计的人渡过江,定然是要花很多时间的罢?”朱瞻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旁边正在当值侍奉的近侍太监是王狗儿,作为近侍大太监,因为常在皇帝身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个顾问的角色,常常要回到皇帝的问题……当然多半也只是这种没头没脑无关大雅的问题,真正涉及军国决策的严肃话题,皇帝有内阁大臣当顾问,水平更高。

王狗儿急忙开口,说话却比较缓慢,是一面为了积极应答,一面又要边说边琢磨,“回皇爷的话,奴婢没带兵打过仗,怎么渡江布阵确是不通。不过想来哩,江上行的多平底沙船,寻常的沙船一艘载员只有数十人,一次动用两三百只船,也就不过运送万把人;可是这兵马中还要运马、运衣甲兵器、火器粮秣,这些玩意比人还重。江边渡口能上岸的地方也不一定宽,一下子停靠一两百只船恐怕不容易,只好陆续排队上岸。如此想来,超过十万人的大军渡江,必然耗时多日。”

朱瞻基也不评论王狗儿说得有理无理,他只是想自己的问题时随口说说罢了。

在廷议国家战略时,朝臣会提出许多大的论点,并且要长篇累述其大道理,还要用一些实地考察的凭据作为佐证,是很严肃的事情。但高位如皇帝的朱瞻基,关注一件事去思考时,也会带着许多主观而直接的幻想,天马行空。

他在想叛军只占了大半个省,兵力必定有限,如果能够动员几十万精锐压过江去,以绝对优势的力量平定之,那样就很符合自己的喜好了……但是神机营左掖和左右二哨在九江的战败,阻碍了这种战略的施行。在战役上都没赢过,如何在战略上进一步施行?朝中文武已经不赞成轻敌冒进的做法了。

神机营的战败确实是让皇帝震惊了很久,他没想到堂堂明军精锐,在内地这样的战场上会战败。倘若在崎岖山林、广袤草原荒漠上失败也就罢了,毕竟地理对中土精兵不利;但是长江流域则不同,既不缺水也不缺粮,水土和人民也是熟悉的,中游地势也比较平坦,非常适合步军军团作战。这样也能战败,让朱瞻基自己也觉得继续把皇祖父留下的有限精锐拿过去消耗、而且败绩太多,是十分冒险的行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事到如今,在政治上北京朝廷依然占据着绝对优势。这种政治应该是一种人心相背,但又无关仁与暴,也与大义名分关系不大;大约是一种强弱和世人认可……也就是说,朱瞻基认为现在天下人最认可的政权是北京,看好长远的也是宣德朝。

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好像一种大势,是十分强大的力量。

当初朱瞻基还没登基时,汉王就是玩的这一套,在京师和各地不断造声势,让世人倾向看好他,以至于很多朝廷命官根本不敢得罪汉王,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不过显然朱瞻基玩政治手腕更加擅长,步步掌控局面,最后差点直接将汉王扼杀在山东一个城里。

而现在,他再次感悟着此间的大势,觉得不能再有九江那样京营战败的事件,否则政治上会向建文余党逐渐倾斜。但如何才能像以前那样掌控住局面?

第三百六十二章 欺世盗名狼子野心

待胡滢赴约上门与杨荣见面时,杨四海也在被邀请之列,别的门客幕僚却不在场;寥寥数人,说起话来更加方便一些。见面的会客厅深在内府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客厅宽敞装饰得古朴素雅,采光也很好,于是僻静却又不显得阴沉,确是一个很适合的场所。

在场的人除了杨荣和四海、胡滢和他的亲随一人,房间旁边的偏室里还有一个书吏,负责记录谈话的内容。偏室的格局有点像衙门公署里的那种“赞政亭”,不过门口挂着一道帘子,书吏并不露面;不然在府上见客,旁边还看得见人做笔录的话,有点像问口供似的,显然很影响会客气氛 。同时书吏的作用除了文字保留有用的信息,也起到了一定的目击证明作用;一个兵部尚书和侍郎在非公场合密会,杨荣觉得应该要一定程度保密,但他们也不是在密谋什么阴谋诡计。

“他叫萧六,在下的幕友燕若飞身边的随从,本月上旬才从湖广返回。”胡滢一来便将身边的人引荐。

那萧六三十来岁,神态谦恭但沉稳,一看就是长期出入官府和有身份的人常打交道的人,所以才能在部堂级别的大员面前举止沉着得体,他上前来拜道:“小人参见杨大人……杨郎中。”

杨荣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刚才胡滢提到其亲信燕若飞,听话音是早有准备,已然猜到今日见面的原因。

果然和胡滢这种官场老东西打交道,有时候还是挺省事的,完全是个明白人。想来头发花白的胡大人现在要在杨荣面前低人一等,只是时运不济,倒也并非因为他不会做官……去年在洞庭湖南边的沅水之战,官军丧师十万,连武阳侯薛禄也差那么一丁点就丢了脑袋,武阳侯那是从永乐帝起兵就拿命效忠朱家的功臣勋贵,现在已经丢官回乡养老了,完全是因为宣德帝看在皇祖父和其它武臣勋贵的颜面上才饶他一命,否则肯定不会被轻饶;但是同样参与此事的胡滢,当时还是湖广巡抚节制军政的位置,屁事没有,现在还干着兵部侍郎的职位,不能不说是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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