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 第264节

文奎暴跳如雷,当下就下令派人将一众到过市集收尸的士绅捉拿,再抄家夺取他们的财产充军。

宋和见太子正在气头上,情知进言也会被当耳边风,便换了个策略进言道:“那些官吏杀都杀了,只好宣称本县的官吏和士绅沆瀣一气,收受贿赂草芥人命,都是贪官污吏;然后下榜安民,约束士卒。”

朱文奎听罢很有道理,便赞同了宋和的建议,并让他写一篇文章贴到县衙萧蔷和城门各处去。

宋和早有准备,当即就从袖袋里掏出了文书来:“老臣已经写好了。除了安民榜,这里还有一份法令,请殿下过目。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咱们须要立些规矩,明确官吏将士哪些事做得,哪些事做不得,做不得的事做了、要受什么惩罚……”

太子道:“宋先生才高八斗,我还信不过你么?本太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法令是出自宋先生之手,拿去公布全军,即日施行。”

宋和忙道:“这些文字可不是说说便罢,犯了事就得依规矩办,不能含糊,如此赏罚分明才能逐渐形成军纪。有章可循,殿下才好约束部下;杨将军以后带兵也更容易了。”

朱文奎还有别的事要办,便随意看了一下,便叫宋和拿去张贴公示。

不料第二天就有不少事闹到了太子跟前,其中一件是有个手膀受伤的伤兵强行安置在一户家里,并让那家百姓找郎中医治、负责膳食起居等。不料那伤兵见主人的儿媳长得俊俏,昨晚便摸到厢房,将那家主人的儿子打伤,并在房里奸淫了那妇人。家人并未宣扬,本着家丑不可外扬和害怕被报复的想法忍气吞声;不料次日一早一个小头目去看伤兵,因院子狭小无意间又见到梨花带雨的小媳妇,于是小头目又将那妇人再奸了一遍。

接着两个士卒就起争执打将起来,最后为了争那小媳妇闹到太子跟前让仲裁。宋和正好在衙门里,听了之后生气至极,扬言两个军士犯了奸淫罪,要一起斩首以儆效尤。

朱文奎听罢也吃了一惊,没好气地看了宋和一眼,心道: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些士卒都有各自的“档头”,或是头目们的家丁仆从,或是同乡熟人,或花钱招来的人;大伙儿跟着你太子卖命图什么,为了一点事说杀就杀?

文奎当即大骂了一顿两个士卒,然后叫他们滚。

接着杨将军便到衙门来了,说了一件事。湘王送的火绳枪很不好用,装填费事,又不容易打响;冲杀的时候就没用了,还不如根木棒,想让太子把那些工匠叫出来,组织起来打造刀剑兵器。

文奎纳闷道:“这么说那批火器竟不如刀管用?”

杨将军道:“有总比没有好,咱们的士卒几乎都没有用过弓箭,火器只好勉强代替弓箭用,但不能冲锋陷阵;还得造一批长兵器在战阵上才能用。”

宋和忍不住说道:“那湘王靠这种火器,数度以少胜多,击败几万官军。火器定有其过人之处,太子殿下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向湘王要这批军火。”

杨将军道:“宋先生既懂诗书,又懂行军布阵,还要老朽干甚?”

文奎忙安抚了几句,然后说道:“使用那东西总得有个训练机宜,湘王派来的那些工匠里,会造火器肯定也知道怎么用,杨将军派人去问,选几个人出来教习火器……自然你说战阵上要长兵器,也是有理的,我这就安排人打造。”

但是打造兵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个档头受命此事,但迟迟没有进展。文奎一问才知,首先就找不到铁料和足够的铁匠。

有人出主意,下令从各家各户征收铁器,锅、锄、犁都可以熔炼锻造刀兵枪头。但宋和等人又反对扰民,说直接找本县的铁矿山最好,可是谁也不知道哪里有铁矿。

找铁匠更是困难,到处关门闭户,百姓里哪些人是铁匠谁知道?县衙卷宗上的匠籍记录了一些资料,可是人在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了记录的地方,发现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有太子军的头目粗暴地踢开家门,逮着人逼供,不过也问不出太多情况来,百姓见了乱兵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士兵直接和百姓交流是十分困难的。

还有各部私自贪墨财物、粮食等问题也十分严重……朱文奎面临的麻烦还有很多,并不止这些,他一时间觉得事儿好像十分复杂,搞得焦头烂额。

第三百五十三章 苦哈哈

文奎叛军攻占安福县后,并未有诸如屠城一类的残暴政策,但是情况也好不了太多。他们一开始还没干多少坏事,但很快大伙发现这里没有官府捕快,更没有人治他们的罪;而那些有生杀权力的人都可以称兄道弟,讲讲情面。接着陆续有人奸淫妇女、打家劫舍,渐渐杀人放火也偶有发生,但是大多犯罪的人都没什么事;军中本来就多有海盗、绿林好汉之类的人,大伙终于被鼓舞起来为所欲为,城乡之间四处都开始了奸淫掳掠的罪恶 。

本来已经占领的安福县,械斗反抗又爆发了。叛军在人少时根本不敢出城,在外头很容易被暴民袭击。

军中有了私财后,各部头目组成小圈子,会日夜派人看管自家的财物,避免被同行偷去。至于到校场练兵,那是长期出勤不足人数。

太子文奎原本计划在占据安福县后壮大实力,接着就进军吉安府府城。但眼下状况不太好,实在没有力量去打大城;眼见粮草日益消耗,又没法从乡里收到粮,许多人的看法是继续打另一个县城……毕竟攻打安福县的成功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县城一般没有正规军,武力较弱。

不料还没准备好进攻,就有消息传来,吉安府的明军出动,沿着泸水北上平叛来了。

此时江西布政司的军政局面已经十分颓废低迷,不过各衙门因为官僚系统的惯性和规则仍在运转,地方发生了叛乱,都司下令府衙调兵平叛只是基本的做法。现在江西全境要组织起一支大军作战是很难办到的,不过从一府军户中调动几百人的武装却是十分简单。

估计吉安府过来的明军最多只有七八百人。叛军闻知消息很慌张,但太子文奎决定迎战击败这支兵马。

……数日后,明军在城外挖沟布荆棘修建了简单的行营,等待纤夫们从赣江到泸水拉船运载的攻城器械。这股明军虽名为官军,实则是一支十分差劲的军队,此时官府大多军户都不愿意出战、士气低落,被拉出来平叛的军户都是些贫困至极没办法了的农奴。

衣甲军械不齐倒也罢了,卫所兵的衣服等物品是自备的,明军中有些人竟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衣裳褴褛形同乞丐,一个个苦哈哈的样子,估计在他们眼里一般的自耕农都是富贵人家。

指挥使叫刘蜀汉,同样是个霉兮兮的老实人,能当上武官只是因为将门世袭,实际上在官场上混得极差,不然也不会捞到这趟差事。

他的才能也极为有限,在营中对将士训词鼓舞士气,说的话太简单,只大声吆喝道:“知府王大人说了,打赢了仗回去每个人领一百斤米和宝钞五十锭(此时大明宝钞已基本没用)。可能吉安府的仁义大户还会出钱让乡亲们弄些酒肉犒军,到时候咱们回去大吃一顿!”

众军听罢都很高兴,一百斤米连一两银子也不值,但总比什么也不给反让军户交粮好多了。

第二天一早,明军发现叛军出城来了,可能是要在城外对阵。于是指挥刘蜀汉急忙下令各部出营摆阵对敌。一帮农奴军户常年是在种地,但每年至少两次会由省里的都司专人下来组织训练,大伙基本的行军布阵还是懂的,组织也有基本的秩序。

常规的明军布阵方式,轻兵弓弩在前面,后面是拿长枪刀盾的重步兵,以此排开队列,至于马兵……这种军队只有武将和传令兵才有马。

两军对阵后,众农奴见得对方的排场个个是面面相觑,恨不得别打了直接跑,但是又怕武将的暴力军法,只好硬着头皮立在那里。

叛军阵前,一批弗朗机骑炮一字摆开,崭新的炮管泛着金属厚重的光泽,这阵容不可谓不豪华。至于地方卫所的明军,火炮是很难见到的,连府衙里都很少见,只有南昌等重镇才有的玩意……这还罢了,再瞧那些叛军士卒手里火铳,也是新的,京师神机营才有这么高的火器装备率,几乎人手一把。

刘蜀汉忍不住问旁边的幕僚:“这些人不会是湖广那边的湘王派来的军队罢?吾命今日休也。”

官场上谁不知道湖广那摊子事?朝廷官军在湖广起码损失了十几万大军,不久前有传言连神机营都栽了。幕僚皱眉瞧了半天,不敢下定论。刘蜀汉骂了一句:“操!算老子倒霉。”

幕僚急忙做了个手势,等刘蜀汉附耳下来,他才小声耳语道:“如果湘王要打江西了,将军何不先收兵,然后派密使过去谈谈,现在投靠过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这样不太好罢?”刘蜀汉愕然道,“再说府衙里的人明明说得清楚,这个县的乱兵是一帮匪众,之前在山上聚集来的。咱们还没搞明白状况,还得遵从上峰之命才好。”

就在这时,忽然“轰”地一声炮响,刘蜀汉等人都被吓了一跳,急忙四下察看,许多士卒正抬头看天,整个阵营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炮弹飞到哪里去了。

“这炮……”刘蜀汉话音未落,忽然“轰轰轰”又响了起来,连着放了好多炮。总算看见有炮弹落到了前面的地上,弗朗机炮弹比较小,跳了几下便在地上乱滚,还有的飞到别的地方去了。忽然一枚炮弹正中前方砸在了一个士卒的脑袋上,脑袋上的血浆一下子就炸开了,就像西瓜被砸破了一样,血溅得四周的人遍身都是,人群里一阵恐慌。那枚炮弹还没停下来,又砸中了一个人,那人“哇哇”痛叫,哭天喊地,好像受了伤没死。

弗朗机骑炮是子母铳设计,射程和威力都极为有限,但是它是后装填的炮,而且有轮换的“子铳”,优点就是射速极快。对面陆续放完了炮,便开始换子铳。

不料片刻之后,忽然又“轰”地一声巨响,反是对面一些人滚爬惨叫起来。难道炸膛了?原来是其中一门炮的炮卒忘记了步骤,放完就立马换上装满了火药的子铳,里面的火星残余不幸引燃了子铳的火药,后膛还未固定就爆了,直接反冲炸伤了就近的自己人。炸膛一门后,所有的炮卒都吓住了,急忙跑开远离火炮。

明军指挥官再傻,亲眼看到这幅场面也觉得对手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刘指挥决定试探进攻一番,当即下令前军推进,靠近之后用弓箭抛射射住阵脚。不料几支箭矢马上就引来了“噼里啪啦”一阵回击,对面的火铳纷纷放枪。两军相距一百多步,火绳枪一通乱射什么都没打中,前后乱飞的铅丸早就飘得没影了。不过声势却也壮观,人群前面是烟雾腾腾,爆响吓得几匹马嘶鸣乱蹦。

“杀,杀啊!”忽然烟雾里传来一声喊叫。隐约中许多人冲了过来。

刘指挥急忙下令放箭,前方弩兵平射,后面弓兵抛射箭矢,漫天箭雨倾泻而去。冲过来的叛军根本没有盔甲,箭矢落在人身上是直接入肉,一时间惨叫不已,冲锋被一轮箭矢就打退了。

明军轻兵立刻推进了几十步,然后在射程内又射了几次箭,很快对面的叛军便一哄而散,纷纷向城门口奔跑,火器丢得遍地都是。刘指挥大喜,当即下令追击进攻。明军轻兵收起弓弩,拿着短兵器就冲杀了上去,后面持长兵的重步兵也紧随而上。

一大群人尾随直接冲至城门,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明军的兵锋,直接就夺门而入,杀进了城内。刘指挥见状不禁踱足道:“早知如此,还找纤夫拉什么辎重?!”

城内一股相貌凶悍的叛军,见官军如洪水一般涌来,自己的人又四散,哪里还敢上去和那些衣衫褴褛的官兵拼命?立马也掉头就跑。

官军杀至十字街,路上连一点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街边忽然出现了一些平民百姓,竟然在兵荒马乱中不要命地跑了出来,百姓中有人喊:“杀死乱匪,灭他们的族,天杀的!”又有人高呼:“快去县前街,贼人的兵营在那里,定要回去搬财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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