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 第224节

巧姑见冬雪一脸阴气,更是怕得浑身发抖,哭述道:“我本来就不想再帮锦衣卫做事了的,只是那陆佥事一再逼迫于我,无路可走才至如此。”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张宁相信她说的是实话。这个妇人虽然坏,说到底也不过是被男人玩弄于鼓掌间的一粒棋子。

就在这时,董氏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湘王殿下,我觉得这妇人也是个可怜人,你不如给她痛快罢。”

旁边那冬雪冷冷地看向董氏,意思好像说你也是个俘虏。好在那冬雪毕竟在辟邪教混到了高位的人,不该说的话还是没说。

董氏又轻轻说道:“有人用了阴谋诡计害你,湘王要计较也该和陆佥事计较,因为这个妇人还不够格让您计较。”

不料董氏这么一句话立刻就劝动了张宁,他顿时故作淡然地笑了笑:“于夫人此话在理,若无锦衣卫陆佥事指使,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她确实没有资格让我与之计较……你们,送她上路吧,别再折腾她了。”

冬雪只得应允道:“是。”

及至离开了看押的牢房,董氏便趁势说道:“王爷既不忍伤害妾身,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们增添麻烦,可否让我回去?”

张宁一听顿时就明白了,这肯定是于谦的主意。于谦还是信不过他真的会君子作风,这是完全对的,受制于人时把希望寄于敌人现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张宁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走董氏,如果董氏知道官军方略的大概;从她身上想办法,肯定比在于谦身上想法要容易百倍。

张宁便好言道:“于夫人定要多加考虑,如今廷益在我手里,你又来了一遭再回去,恐朝廷官府会怀疑你。你也看到了,官府也不是什么善人,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万一锦衣卫盯上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夫人要是信得过我,还不如留下来,时常还能见着于侍郎,也不必每日担忧啊。”

“他们不敢动我的。”董氏沉吟道,“夫君被俘,但并没有证据表明夫君背叛了朝廷,若锦衣卫真要对付我,朝中还有杨少保、吕夫子等人,他们不会坐视不顾。”

张宁叹道:“夫人想得太简单了,诚然,朝中大臣和于侍郎关系很好,平时没什么事。可真出事的时候,人总得为自己撇清关系的。远得不说,就拿我自个的事来说,夫人定是有所耳闻的;以前我还和杨大人家有婚约,后来呢,杨大人不还是好好地当着官吗?”

见董氏犹豫,他便温和地说道:“若是夫人真要走,过阵子我便派人把你安全送回去。我不放于谦是因为不想他再与我为敌,与夫人无关,你且安心。”

董氏听罢点点头。

张宁拜别了董氏,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了。回府后又遇到姚姬派人来请他过去吃晚饭。他一大早就去官署,诸事困难不顺,身心有些疲惫,一想到姚姬那里的宁静,当下就有些期待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处园林式的宅子位于辰州城东,三塔都隐约能见,着实是个好地段。张宁回到家里,直觉清幽安静,渐渐地便放松下来;如今想来无论有多大的事,经营好内事还是挺重要的,不然烦劳了都没个地方调整。

等菜肴摆上来,只见简简单单几个菜,看起来都是白味比较清淡,炖的乌鸡、醋煎莲藕等。张宁见着姚姬便笑道:“我在湖广这一年多,发现这边有两种食材十分不错,母妃没尝尝?一种就是松熏腊肉,一种是风干火腿。”

姚姬轻轻挥袖,侍从们便执礼倒退着小心出去,不多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平和的古筝之声。

她也面露微笑柔柔地说道:“我可不敢吃那东西。熏制存放的肉食,本是无妨,只是或许会在体内产生内毒,不合养身之道。”

张宁不置可否,拿起酒壶随意倒了两杯酒,又道:“那我再荐葡萄美酒,对女子的皮肤是极好的。”

“哦?”姚姬饶有兴致地说,“有这么一说?”

张宁道:“以前听过一些轶闻,说的是酿制葡萄酒作坊里的女工,手脸的皮肤特别白皙,后来有好事者琢磨,是葡萄里有一种东西对皮肤好。这事儿好像是真的。”

姚姬笑道:“那我倒是试试的,葡萄本是果蔬清淡之物,酿制的酒喝了应是不错的。”

俩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十分惬意。不一会儿张宁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提道:“那个冬雪护教,我觉得为人有些……着实不喜。”

“我知道。”姚姬淡淡地说,“我用的人是什么样的,还能不清楚么?但有些事,好人做不了,故而不必因喜恶而用人,只需要掌握御人之道,善加约束便可。平安用人,也可以想想其中之妙。”

“受教了。”张宁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 规矩

吃过晚饭,姚姬叫人拿清水漱口,然后沏了一杯清茶。内侍撤了饭桌,摆上了一些果子和点心。张宁看着她做着一些琐碎的事,便打算闲聊几句就回自己的房里休息。

就在这时,她忽然提及:“你打算要把于夫人怎么办,欲从她身上得到官军方略?平安,我有一点建议。于谦已经被我们俘了,其夫人也来了辰州;官府理应断定出于谦的遭遇。如此一来,就算于谦身为湖广巡抚时为官军留下了什么方略,到现在还有什么用,他们还会用吗?我得提醒你,你是太看重那个湖广巡抚了,有些事该放下便放下罢 。”

“您说得是,但也不全然是我太计较的关系。”张宁沉吟道。

“哦?”姚姬打量着他那叫人看着舒服的外表,“此话怎讲?”

提到正事,张宁倒也显得很正经严肃,他沉思了许久才抬头看着姚姬的美目,说道:“这该如何表述呢?”姚姬轻笑道:“你要不怕周二娘等得久了,便不用着急,在我这儿再慢慢说几句话。”

张宁便道:“凡事就如博弈,它总有个规矩;当然咱们也可以不守规矩,多年前我也有过这样的叛逆,但后来发现有些规矩咱们不得不守。博弈也总有个输赢,我不是输不起的人,承认之前和于谦过那几手都没赢,老是被牵着鼻子走……”

他好似在说着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姚姬很沉得住气,她依然保持着那份高雅的、得体的和耐心的表情,目光注视着张宁,平和地倾听着。不过这或许与张宁自身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有关,有些人他就是没做什么、只说废话,人就是爱听。

“为什么?”张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不甘不服也有反思等等,“我站在六百年后的高度上早就看清了于谦是什么人物,难道是我智商不如人,还是我一个凡人的资质本就比不上他几百年一出的名臣?或许是,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一场大战从一开始,规则就是他于谦制定的,我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和他玩,能不处于被动?”

姚姬听到张宁再次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六百年后的人,嘴角不禁微微一动,但还是没说话,只是倾听着并且琢磨他的话。

张宁继续说道:“或许官军在于谦被俘后会改变作战方略,但万变不离其宗;官军掌握着主动权,该他们来制定规则,而正确的规则通常只有一个。有些规则它没法改变,就如冰雹在空中只会往地上掉,不会反着向天上飞。只要北路军的掌权者头脑清醒,他们还得照着于谦制定的规则来走下一步棋;咱们眼下这一步也只能按照这个规则来,问题就在于咱们要搞清楚于谦设定的这个规矩,它究竟是什么玩意。”

“你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又好像很玄虚。”姚姬沉吟道,“照你这么说,那于谦还真是个厉害人物。”

张宁道:“当然他是个厉害人物,但也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原因,主动权在他们那边。现在要是换一个处境,我手里有后勤无限制的八万官军去平叛,这规则也可以由我们来定。”

姚姬想了一会儿,问道:“平安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于谦被俘了,官军会改变一些具体方略,但在大局上也没得选择。就比如双方的优劣掌控、掌控了多少,是要速战还是拖延,是要进攻还是防守这些战略思路?”

“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张宁微笑道,“除了我的敌人,最理解我的人也只有您。”

姚姬点点头,轻声说道:“我明白了,我们着实不得不守一些规矩,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身不由己。”

张宁观察她的表情,脸蛋上些许红晕,想了想便自以为“善解人意”地欠了欠身,把上身前倾,靠近一些了悄悄说道:“那晚在荒郊野岭,我确是有些邪念的,如果我真做了什么破坏了世人定制的道德规矩,又能怎样?”

“你不会的。”姚姬脸上依然保持着勉强的微笑,“在总坛的温泉石窟内,你干了什么坏事,那是因为你事先不知道隐情;而那晚在荒郊野岭,就算天地不应你也不敢,因为你知道规矩了。我太了解你,你要真敢那么做,就不是平安了……平安虽然年轻,却是很懂得克制的人。”

张宁道:“要是无法克制呢?”

姚姬摇摇头笑道:“不会的。我不愿意,你岂会忍心伤害我?”

张宁默然。姚姬又道:“我们不能为了一点淫邪之欲便做出有伤天道人伦之事,犯不着。”

“是。”张宁服气地赞同道,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不过难掩心中的微微失落。

不料他刚刚平息冷却的心又再次被姚姬燃起,她接着轻轻说道:“不过你不能失了斗志,等你战胜了湖广官军,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我一定会给你一些奖励的。”

“什么奖励?”张宁忙问。

一向表现大体的姚姬忽然有一丝妩媚:“你想要什么,我还能不知?到时候你便明白了。”

张宁在幻想着什么。这时姚姬便看了一眼窗外的光景,说道:“天色已不早,你该回去了。”他听罢只得起身告退。

他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和周二娘共同的地方。当然现在名正言顺的他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次妃,完全可以去徐文君那里让她侍寝,不过最近还是多陪陪周二娘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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