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见过这男的么?”
“有点儿印象,以前好像在食堂瞅见过一次,俩人一块吃饭。”
“噢,我说前两天朱琳怎么让我陪她去邮信。”
“好哇,这小妮子背着咱们‘戏孙儿’,藏得够深的。”
“孙儿”是京城的诨话,男孩叫“孙儿”,女孩叫“果儿”。
泡妞儿叫“戏果儿”,往脏了说就是“拍圈子”,“果儿”“圈子”都不是好词儿,小流氓,也就是“顽主”们嘴里常喊。
真正京城话里,管年轻漂亮、身材也好、性格开放、略带豪爽的女孩儿叫“大飒蜜”。
此刻,“大飒蜜”朱琳已经站在江弦面前,还未开口,江弦先声夺人。
“我咋瞅你上课净走神呢。”
朱琳心一紧,脸一烫,哪好意思说出走神原因,矢口否认道:“没啊。”
“我考你?”
“.行。”
“人身上唯一不会长大的器官是什么?”
朱琳愣住。
心?肺?肾?
见她还真的陷入思考,江弦忍不住感叹:
多么纯真的年代啊!
哪像后世,你给妹子讲个段子,妹子能秒懂,然后马上给你讲个更猛的。
“朱琳同志,我是逗你玩儿的。”
“嗯?”
“你们老师就没讲这个.你没发现?你不会真走神了吧?”
“你、你真是”
朱琳不好意思了,又不太会怼人,就使着那双眸子羞恼的瞪。
杏眼圆睁,云娇雨怯。
哪怕江弦已经见过许多美人,此刻心里仍是被这个眼神惊艳的泛起波澜。
人身上唯一不会长大的器官是什么?
眼睛。
第39章 主动交代的同志才是好同志
“你等我下。”
朱琳回到教室,很快挎着包出来,脖子上还系了条针织红围巾。
“要不去我们宿舍坐坐?”
“符合规定不。”
“你怎么那么胆小?”
“我这是尊重女同志。”
这年头宿舍条件简陋,拢共五六平米大小,两张上下床,没卫生间,洗漱场所是一层人共用的大堂。
推开门,宿舍空气里飘着雪花膏的香气儿,宿舍不大,布置挺精心,小窗台上放盆小吊兰、仙人球,下面的暖气片紧挨着桌子,桌上铺层方格子桌布。
江弦还注意到墙上有幅漂亮国的地图。
朱琳摘下围巾,拎暖壶倒杯热水给江弦。
“那是我室友的床位,一心想去漂亮国留学。”
“这么遥遥领先?”
70年代末,先是刮起了一股学英语热,紧接着许多人开始做起出国梦,首选的国家就是漂亮国,到了80年代出国梦成为热潮,《中国合伙人》里边儿也讲过。
“你吃东西么?”朱琳坐在床边儿,翻出个果匣子,写着稻香村,稻香村有京城和苏州两家,经常掐架。
“提前告诉,这玩意儿放开吃我能吃一斤。”江弦说。
“那你先等等。”朱琳捻着手指头,从果匣子里挑出块萨其马塞嘴里,含糊不清道:“行了,你都吃了吧。”
稻香村分个京八件和细八件。
京八件是福字饼,禄字饼,寿字饼,喜字饼,枣花酥,太师饼,黑麻饼,萨其马。
细八件是枣花酥,玉蝶酥,小卷酥,合欢饼,甘露果,芙蓉糕,粉衣,蛋黄酥。
朱琳这就是京八件。
江弦接过果匣子,顺势在她对面的床沿儿坐下。
朱琳瞥见,心里莫名的不得劲。
“咳咳,江弦,人家不在宿舍,你别坐人家床上.”
说罢往旁边挪挪,腾出个空地儿。
那意思很明显,不介意江弦坐她床上,也不介意江弦坐她边上。
可惜那床实在是小,加上又有张桌子膈着,等江弦坐下,朱琳才发现俩人坐的太近,近到让她莫名紧张,脚尖儿不由得踮起,俩手紧攥着床单儿。
“你们快期末了是吧。”江弦看着桌上一摞书问。
“马上都放假过年了。”
“考试不?”
“考啊,卷子都是老师自个儿油印的,每回一考完,我俩手都是黑的。”
江弦听的一乐,险些卡着,赶紧喝几口水。
“你慢点儿,这又没人跟你抢。”
朱琳抬手帮他拍背,“你那作品座谈会开的怎么样?”
“挺好的,万象更新,很多事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到这,江弦一拍脑门。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看我新稿子么,我取来了。”
朱琳杏眸一亮,颇为惊喜。
“呀,你还记得这事儿?”
“必须的。”江弦放下果匣子,用没沾油的手指,从挎包里捻出《动物凶猛》手稿。
“你拿一下。”
“噢。”
朱琳小心翼翼的接过,铺开在桌上干净的位置,瞥了一眼,颇惊讶。
“你写小说字都这么整齐呀?”
“跟前辈们学习,茅盾、鲁迅、老舍这些文豪的稿子可都漂亮着呢。”
“是么。”
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懊热,朱琳便拉上淡橘色的窗帘,屋内立刻有了种隐蔽和诡秘的气氛,像戴着墨镜走在街上,既感到从容,又滋生出几分邪恶。
她捧着《动物凶猛》,很快看入迷。
江弦感到无聊,从桌上找到一本旧《人民文学》,是去年的第1期,其上有一篇《哥德巴赫猜想》。
这是篇很罕见的报告文学,文章的主人公为“数学巨人”陈景润。
慵倦欲睡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偏移。
朱琳已完全沉浸于这篇《动物凶猛》所编织的世界当中。
她很喜欢那一句。
[一切都无需争取,我只要等待,十八岁时自然会轮到我。]
朱琳觉得这话讽的太好了。
她就是与生俱来带着特权的人,她母亲的家庭在卫生部里颇有背景。
她人生也早被父母安排好。
一切都无需争取,只要等待。
说起来有些矫情,但这样的人生其实真不是她喜欢的。
当然了,她就是发发牢骚,朱琳明白自己还是幸运的,毕竟很多人连不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冬日白昼极短,天光渐有些暗了。
江弦将那一整本的《人民文学》读完,不由感叹,皇家刊物实力确实要优于《京城文艺》一大截。
他侧过头,看向朱琳。
她仍专注的读着,身上只穿件自个儿织的毛衣,中国红衬得她皮肤雪白,脸上映着朦胧余晖,纤细的脖颈有些暖暖的蜜色。
江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如此仔细的打量“女王”。
真真是蛾眉轻蹙,杏眸半闭,睫羽低垂,薄唇微抿。
杨洁导演真会挑呐!
另一边,米兰这个角色的来回颠覆,也让朱琳的心上下不断的起伏。
真的有米兰这个人么?
她稍稍转过头去,刚巧对上一双毫无顾忌的眼睛。
直接、炙热、大胆、目不转睛,又带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赞叹与虔诚。
像是触到电,她咻一下转回头去,不再动弹。
却像是已被那道目光灼伤一般,耳根泛起抹胭脂般的红晕,很快蔓延到脖颈。
他在,看我?
时间仿佛安静了。
“你看这一页很久了。”江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朱琳耳朵一动,的翻后一页,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小说的角色都是我虚构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