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合成系文豪 第197节

  王扶正惊讶着,又听到江弦来了一句。

  “王扶老师,创作谈也写好了,你也简单帮我看看。”

  “创作谈?!”

  王扶这下是真傻眼了,《许三观卖血记》的手稿纸张太乱,她捧着这一沓进到办公室里,放在桌上,很快从散乱的纸张中翻找出几页人文社的绿格子稿纸。

  人文社的稿子一页500格子,江弦写了大概八页,连带上修改、增减字数,约莫也就是四千字。

  所以江弦不光是改了稿子,还一晚上写了四千字的创作谈?!

  王扶看了眼手表,这会儿才早上七点半,她记得自己离开江弦家的那会儿天也是刚黑,大概七点的模样。

  就别说改稿子了,十二个小时写四千字,听着可能不算什么,但这可不是写生字,而是要进行脑力活动的文字写作工作啊。

  光是这个写作速度多少作者听了都要汗颜?

  王扶打量一眼江弦,他这会儿看着胳膊都有点提不起来,这是作者熬夜大量写作的通病。

  “我们虽然急,也不能这么急啊,你身体能吃得消么?”

  “没事,熬夜改个稿子罢了,我多喝两杯虎骨酒就补回来了。”

  王扶听了他的话,立马想到江弦写的许三观。

  许三观每次卖完血,都要去胜利饭店点上炒猪肝和黄酒。

  猪肝可以补血,黄酒可以活血。

  吃这些不是为了奖赏自己,而是为了体内血液能够源源不断,为下次卖血做准备。

  “唉,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你会写出这样的文章了。”王扶叹一口气。

  她算是被江弦的这拼命的模样所感动了,这是真在拿生命写作啊,王扶默默提醒自己,可一定得替他看紧,小说刊发之前不能再弄出什么岔子。

  陆陆续续有同事来上班了,手上拎着早饭,呵着热气,跺着脚,开始为中国文学做奉献的一天。

  王扶先是快速的看了一遍《许三观卖血记》上修改的标注部分,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满意,不过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让江弦直接简单修改即可。

  又捏起那篇四千字左右的创作谈,迫不及待往稿纸上看去,心底还真是好奇,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江弦究竟写了一篇怎样的创作谈。

  地震棚里煤炉子刚烧着,编辑部冻得跟冰窖似得,王扶一页页专注的翻看,时不时往手上呵着热气。

  这绝对是一篇优秀的创作谈了,当王扶看完《许三观卖血记》以后再看江弦来讲创作时的心境,真是大呼过瘾。

  好的创作谈就是这样,可以精准搔中读者的痒点。

  像是王扶一直很好奇的,《许三观卖血记》这篇小说结尾的一句:“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比眉毛长。”

  这句大俗中带着一丝俏皮的话语,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江弦很诚实的回答:“意思很浅显:

  ‘老子当年什么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裤裆里睡觉呢,现在倒教训起我来了?’

  这大抵便是一个基层人民在权力面前无用的牢骚吧。”

  王扶都忍不住想喊一声漂亮。

  江弦不仅搔中读者的痒,解释了《许三观卖血记》结尾的深意,还借此为自己这些天受到为难的牢骚大骂一通。

  文人杀人不见血,骂人不见脏。

  江弦这一句话,她们这些明眼人或许都能看出来,他是指着某些人的鼻子在骂。

  但你说他骂了吗?

  没有。

  没骂吗?

  骂了。

  王扶大抵不明白,在后世,这是一种“如骂”的境界。

  这句话后来也被莫言拿来调侃,如果要给余华写墓志铭,那一定要写这一句:

  “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比眉毛长。”

  简直是霸气侧漏!

  见江弦仍握着笔,专心致志的改稿子,王扶没打扰他,怕影响了他的思路,起身把这篇创作谈拿给崔道怡看了一下。

  “他一个晚上,改了稿子,还写出来了这篇创作谈。”

  “一个晚上?”

  崔道怡吃了一惊,扫了眼稿纸,字迹圆鼓鼓的相当工整,看的比王扶还认真,都快把眼睛杵进稿子里去。

  江弦所写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感到热血澎湃:

  献给所有顶天立地却平凡普通的无名之人。

  崔道怡捏着稿子,深吸一口气。

  这是江弦这位作者亲自来道破《许三观卖血记》所蕴含的深意:成年人的世界,谁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崔道怡是真的喜欢《许三观卖血记》这篇小说,人们习惯了讴歌英雄,但从没有人说过,那些被忽略掉的普罗大众自己就是生活的英雄。

  将整篇创作谈看过,他轻轻把稿子放回桌上,又想到这是江弦一晚上,甚至还改了一篇稿子之后所作的创作谈,忍不住唏嘘感叹。

  

  “江弦这样的作家,真是‘才思敏捷,倚马可待’。”

  “道怡同志,他这样写,不会再出事儿吧”王扶比较担心这个。

  崔道怡想了想,“那人应该是不敢再有动作了,我听光老透露,这次是夏公替江弦说了话。”

  “夏公?”

  王扶脑袋里零碎的信息噼啪拼凑,模模糊糊有了猜测,又不确定。

  “夏公的话在贺井之面前好使么?”

  崔道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是那位同志,听人讲了江弦的《铜钱街》以后说了句话。”

  “那位同志?”

  王扶双眸不自觉的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说了什么?”

  “不就是个高更?你让他写就是了。”王扶一脸激动的给江弦透露。

  江弦颇感意外。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风云突变的原因,居然是这位同志为他说了这么一句。

  倒也不奇怪这位同志能听出是高更。

  《月亮和六便士》写的确实就是法国画家高更的人生经历,江弦即便本土化,故事当中也难以抹去高更的色彩。

  而众所周知,1920年他曾留学法国,在巴黎勤工俭学,思想理念深受法国影响,最爱羊角面包。

  高更生前无人问津,1903去世以后恰巧在法国名声大振。

  这就全对上了。

  想到去东京以前,巴金曾经把他的《铜钱街》和首都机场的泼水节壁画并作一谈,说他的文章,和袁先生的那幅画,都是改开标志性里程碑。

  江弦当时只觉得是句玩笑。

  如今有了这位同志的话,看来这个改开里程碑的名头,他还真是要被迫坐实了。

  “振开?”

  “江弦。”

  回到虎坊路15号,江弦见到赵振开在楼下徘徊,一张标志性的苦瓜脸上满是愁云。

  他嘴唇虚张两下,江弦知道他想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

  “我听说了,上楼。”

  今年10月,《今天》杂志被迫停刊,繁荣一时的朦胧诗派终成泡影。

  为自救,《今天》发表了《致首都各界人士的公开信》。

  赵振开为了《今天》杂志复刊一事多方奔走,未果,反而遭到了文化界的剧烈批评。

  江弦拎把椅子给他,看他一眼,“喝点水还是喝点酒?”

  “喝点酒吧。”赵振开挤出一抹笑。

  “我这儿洋酒,还有虎骨酒,二锅头,咱喝哪种?”

  “就喝二锅头,其他我喝不习惯。”

  俩人倒上,砸吧几杯,赵振开才长呼一口气,“我和江河掰了。”

  江弦并不意外,江河就是于友泽,俩人一直理念不合,到现在算是彻底爆发了。

  赵振开继续絮絮叨叨的讲着,“我和艾青也掰了,他说‘别忘了,你在我们家吃过饭’,我直接把粮票给他了。”

  “他们都不懂艺术,我读了你那篇《铜钱街》,太震撼了。

  他们说李兰德是疯子、傻子,那什么是不疯不傻呢?像你我大多数一样沿着社会要求的轨道,上学,恋爱,工作,结婚,生子,养家糊口,不断地前进,直至生命的尽头?”

  “一千个读者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江弦笑着说。

  赵振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完你的这篇文章,我写了一首诗,叫《生活》,全诗只有一个字

  网。”

  江弦沉吟片刻,“你来是想让我替你写公开信?”

  文化界已经有不少文人替《今天》发声了,比如燕大的教授谢冕,他马上就受到了臧克家的警告。

  “你这篇《铜钱街》就是最好的发声!”赵振开说着,从挎包里取出一篇稿子,“听说你在《京城文学》做编委,我有部短篇小说,叫《稿纸上的月亮》,你看能不能发表。”

  江弦接过来,大致看了一遍,应该是去年写的,用了意识流的写法。

  [钢笔顺着指缝滑下去,戳在稿纸的右上角,溅上了一大滴墨水。

  我随手勾成一弯月亮。]

  赵振开以诗出名,实际上散文和短篇写的也相当不错。

  “你这还自己给我送稿子过来了。”

  赵振开笑笑,“《今天》复刊需要花钱,我的文章现在恐怕没人敢发。”

  江弦想了想,“你攒的文章应该不少吧,全给我送来,我看看能不能挑几篇发出去。”

  赵振开一愣,感动的看向他,“仗义!”

  “见外了啊,喝酒。”

  赵振开低头一笑,喝上一口,笑道:“你知道么,最近圈里给你起了个雅号。”

  “雅号?”

  江弦不知所谓:“什么雅号?”

  “三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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