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都立的心中,早就跟小猫抓似的,充满好奇。他有心寻曹颙问一句,但是这里头又牵扯李氏,到底不恭敬,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会儿功夫,东方破晓,天色渐白。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曹颙就同伊都立一起下了马车,随着文武百官,一道进了园子,在二宫门外,等着康熙临朝。
少一时,宗室王爷、贝勒也列队,十六阿哥正在其中。
曹颙有心问他几句,但是人多眼杂也不便宜,只好挨到大朝会后,才叫了十六阿哥,去僻静处说话。
“皇阿玛是有些过了,就算再缅怀慧妃娘娘,那两个字是能随意用的?孚若放心,几位大学士同礼部堂官在前拦着,皇阿玛总会明白过味儿来。要是真任由皇阿玛拟了这两个字,那几位大学士就要被世人嘲为弄臣了。”十六阿哥倒是不担心,对曹颙道:“开始听皇阿玛提出那两个字儿时,我也跟着心慌,不过路上这七、八天,皇阿玛就算冲动,也当平复了。”
听十六阿哥这般说,曹颙才算安心。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这死后哀荣,又当什么用?不过是求自己心安,倒要惹旁人的清净。
“三爷、四爷那边怎么说?”曹颙问道。
“什么也没说,就算三哥执掌礼部,身为人子,也没有说话的余地。不过,瞧着皇阿玛的意思,倒是因礼部拟了两个平谥的字儿迁怒于他,发作了一番。四哥那边,脸色儿就不好,他同孝懿母后母子情深,怕是不愿慧妃娘娘的谥号强过孝懿母后。”十六阿哥回道。
曹颙听了,不由不抚额。
这康熙想一出是一出,这叫旁人如何是好?
其实,十六阿哥却是想差了。
四阿哥因这谥号之事,心情确实不好,却不是为自己的养母报不平。他是少数得知当年那段宫廷秘辛的人,自是晓得博尔济吉特氏玉荫的真正身份。
同玉荫的尊贵比起来,给什么谥号都能说得过去。
但是,这“尊贵”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虽说时隔五十余年,当年的知情人不是被灭口,就已经老死了,但是总有蛛丝马迹留下。皇父这般大张旗鼓的话,少不得要引得有心人侧目。
有个李氏在,要是顺着曹家、李家追根溯源,就能看到冰山一角。要是再去彻查科尔沁王府三代,真相就依稀朦胧。
要是真相被世人探知,那这有悖伦理之事,还不知怎么文人攻歼。
当年因太后“下嫁”,杀了不少文人,禁了多少本书。四阿哥不想皇父颜面受损,心中一直踌躇,要是皇父一意孤行,自己是不是“忠言逆耳”。
就是四阿哥的踌躇中,曹颙焦躁中,十月初三,慧妃的谥号终于下来,自此康熙朝就有了第四位皇后——“孝齐皇后”。
康熙圣驾从畅春园回宫,亲至太庙宣告天地。
皇后母家,也得以赏赐。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曹颙想着后世史书上,并没有这位皇后的记载,不知是不是四阿哥使人删除这段历史。
按照规矩,康熙朝的历史,要等到康熙驾崩后,四阿哥上台后,才整理修订存档。所以,所谓的历史都不能尽信。
他却是不知道,四阿哥心中正想着此事。
姑侄逆伦,实是了不得的丑闻,只要想起就叫人心中不舒坦。
虽说在塞外这几个月,四阿哥奉命出面招待了不少蒙古王爷,但是三阿哥也是如此,所以四阿哥心中还是拿不准。
他觉得皇父好像是选定了自己,又像是要在他同三阿哥之中二选一。
要是说起出身,三阿哥占了个“长”字;四阿哥养育中宫,占了“贵”字,两人不管立谁,都名正言顺。
这样一想,四阿哥就有些慌。
这个时候,四阿哥府却是迎来一件大喜事,侧福晋年氏平安生下一个小阿哥。
虽说是襁褓中的婴儿,但是仍有不少人侧目。
四阿哥府的三阿哥虽说已经十八,但是四阿哥并没有立世子之意。年氏父兄显贵,这个小阿哥说不定就是雍亲王府的继承人……
第926章 胁迫
乾清宫,东暖阁。
曹颙跪在地上,只觉得热气腾腾,额头上瞬间渗出薄汗。
圣驾在皇宫时,就在这里召见臣子。曹颙当年进京后,第一次陛见也是在这里。
“起吧!”康熙的声音年老而无奈。
对于今天的召见,曹颙并不意外。从追封皇后的旨意明发天下,他就等着康熙的传召了。
想要私下认女儿也好,还是那十万两金子的处置也好,总要有个决断。
曹颙却是误会康熙了,这位年老的帝王,只是单纯地想要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使得死后能名正言顺地合葬,也想要弥补自己的女儿。
当年,任由女儿流落在外,是因为他心中有恨,也因为顾及到太皇太后。
种种原因,使得这件事成为帝王心中不可触摸的隐痛,他不敢去触。直到年迈,直到太后捅破这层窗户纸,他才真正能去惦记这个他最心爱的女人留下的女儿。
“那些东西,是太皇太后早年为孝齐皇后准备的。孝齐皇后不在了,理当归于你母。早些年……早些年朕不知当如何面对你母,原是打算等朕百年后交代嗣皇处理此事……如今……”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如今,朕方知朕错了……”
虽说后面的话含糊,但是前面的意思却是分明,那些金子与财物确确实实归到李氏手中,康熙没有再收回的意思。
康熙像是疲倦至极,说了这段话,就开始闭目凝神。
直到过了半晌,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密嫔身子不舒坦,叫你母亲递牌子进宫吧。”
曹颙听了,只有领了谕旨。
随后,康熙就摆摆手,道:“跪安吧!”
曹颙退了出去,长吁了口气。这是要借着王嫔的名义见人,母亲那边,即便心有不满,又能如何。
在帝王面前,所有人都要匍匐在地,被帝王的喜怒主导。
所谓的“至爱”,或许不过是帝王心中模糊的梦。说白了,还是“求不得”的缘故。
若是慧妃娘娘在世,还在后宫之中,处境也不过同惠荣二妃一样,年老珠黄,看着丈夫不断地宠爱年轻的妃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