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 第1996节

“积极分子”们虽然没选上,但是一个个都是稳坐钓鱼台。陆所长说了:下次还会有机会――说不定有比现在更好的男人呢?

中午不到的时候,两处的行李都已经准备妥贴。陆橙一一检查过。叫出嫁的女人们都集中到饭堂。为了庆祝她们重获新生,专门预备了丰盛的饭菜,每人还发了一瓶红茶菌。陆、毛两位所长,还有陆橙等妇女干部都在场。

看到这架势和桌上的饭菜,女子们知道,这是送行的饭菜,自己动身离开的时候到了。一个个百感交集,许多人眼圈都红了起来。陆橙端着酒杯,刚要说几句祝福的吉利话,下面传来的啜泣之声。陆橙刚说一句“不要伤心”,自己也是心头一算,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下面顿时哭成了一片。

陆所长手足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毛修禹低声道:“我来说几句吧。”

他端着杯子,走到前面,道:“妇女同志们,我叫毛修禹――大家都认识吧?我今天这里倚老卖老说几句。先说句狂妄的话,在座的诸位,大约没一个有我在这里的资格老。”

他平日里从来不自夸资格,这句话一说,陆橙不由的好奇的瞪大了眼睛。

“我毛修禹自打二十多十岁蒙人介绍,到了这黄华寺,干了三十年的杂役,前后经历了十多任官长,什么活计都做过,这黄华寺里的世情百态,样样都见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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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节 连州城下

损失如此之多的青壮年男丁,后果不言而喻。不仅会严重影响生产,还使得他们的安全形势危如累卵。不论是敌对的俍人寨子还是山下的客家寨子,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保障自己的安全,唯有投靠元老院。

“……再说扣着他们做什么?还要消耗粮食,像周良臣说得全部杀掉?那就是血海深仇了――我们接下来还要招抚,不能做绝了事情。”

莫松龄、莫宏龄两兄弟和马天驹、马名驹、马俊驹、马云驹四兄弟在连州城墙上,隔着护城河,饶有兴致地看着在城外驻扎的澳洲军队操练。

虽说围困连州的瑶人已经败退,但是连州之围对城里的人等于未解,只是围城的换成了自称大宋的澳洲人。

不过澳洲人的围城,却比瑶人要宽松的多。除了在四门外设立营寨,不许携带武器的人员通过之外,其他各处都不设防,百姓出城打柴、汲水也不拦阻,来去自便。城里城外的气氛陡然松懈了不少。

正是在这松懈的气氛下,这几个孩子才能爬上城墙“观兵”。

往日,他们也在东郊场看过本县的卫所“操军”的操练。连州地处瑶区,常年汉瑶冲突不断,因为需要常年“防瑶”的关系,本地卫所操军的的情况比之其他地方要好些,也算是能打仗的。不过,和眼下在城下操练的澳洲兵相比,差距还是太大了。对方虽无铠甲,但是全身上下的武备器械无不干练精悍,一看便是“强兵”的模样。

“这澳洲兵果然名不虚传。”几个孩子中年龄最大的莫松龄说道。说是最大,其实他才十四岁。

莫家两兄弟的祖父莫与齐和马家四兄弟的祖父马崇海是好友,莫、马两家都是连州的缙绅大户,虽然两位老人都已经故去,但两家有世谊,两家的兄弟们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别看他们几个现在不过是半大孩子:最年长的莫松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马云驹还不到九岁,在城里可都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所以上城来“观兵”,城上的兵丁壮勇亦不敢拦阻。任他们在城头嬉戏玩耍。

两家的的长辈自瑶人围城开始,便大多不在家,每日到州衙商议对策,没空管他们,也无人过问功课的事情。这群孩子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战势紧急的时候,守城兵丁还不让他们跑到城墙上,如今战势趋缓,他们也乐得拿“小少爷”们几个赏钱,让他们随意“参观”了。

“昨日大炮响了好一会,瑶人便退了,澳洲人果然炮火厉害。”

“大炮有什么好看的,再厉害这城上也有。倒是江里的自动船,好想去看个究竟。”

……

他们一面在城头上张望,一面议论着出现在城外的伏波军。大炮、大发艇和其他新鲜玩意无不勾起着孩子们的好奇心。

城外,杨增已经大致完成了对连州城的包围。除了各处城门外的哨寨外,一个国民军中队部署在城北,一个在城东北,一个在城东,大炮、伏波军连和黎苗连都部署在燕喜山上,永化乡瑶民在连江西岸驻扎,炮艇沿着连江南北巡逻。看似松垮的战线上,实际上对连州的封锁已经是密不透风。

不论是杨增还是黄超,都不想强攻连州城。一来他们的兵力在一路部署的状态下已经大幅度缩水,目前部署到连州城下的部队强攻略嫌不足,必须从其他地方调集军队。而分兵部署的地区又对整个连阳地区的控制是必不可少的,抽调可能会引起整个地区的不稳。二来连州是他们的统治基础,黄超并不想给连州城的军民留下“外来征服者”的印象。

连州州衙的花厅上,知州崔世召正在和连州城内一干士绅商谈对策,八排瑶退了,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州城依然处于围城之中。现在代替八排瑶围城的是更为凶狠的澳洲人。旧时空的《连州志》记载,崔世召在任时,用自己的德行感化了作乱的瑶民,平息了崇祯八年的瑶乱。但现时空,在多了两广攻略的变数之后,崔世召来不及感化八排瑶就遇到了澳洲元老――他的德行显然感化不了这群粗坯。

八排瑶,崔世召多少还知道些他们的情况,认识其中的一些头目,城里城外,能和八排瑶打交道的人亦不算少,总还能说上话。但是不知何处而来的澳洲人,那就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交道了。

澳洲人的大名,崔世召也是知晓的,不过在他看来澳洲人是“海外贼寇”,固然能寇掠琼州,侵扰广州,到底也是远在海外的事情,和他关系不大。直到澳洲人攻袭广州的消息传来,他才意识到澳洲人并不是简单地海寇,而是另有所图。

澳洲人派来的招降使者,崔世召的应对是“不见”“不降”“不走”,他既是大明的连州知州,绝无投降之理;弃官而走更不是他的处事方式。于是这知州老爷便有些执拗的坚守在这里。

一上午的“商议”又在东拉西扯的空话中过去了。崔世召叹了一口气,他先看了看莫家的两位举人:举人莫衿是连州天启年间进士莫与齐的儿子,举人莫扬是莫衿的堂弟,莫与齐六十三岁时才考中进士,当了一人南京太平府推官,做了一任之后就辞官回乡,不久逝世。莫与齐在连州素有文名,对子侄的教育向来很重视,培养出莫衿和莫扬两位举人。于是莫家在连州城内一向很有声望,崔世召很重视他们的看法。

可莫衿和莫扬互相用眼神很默契地对视一下,自顾自地喝茶,没有说话。

崔世召又看了曾家两兄弟:曾汝绍、曾汝缵是万历年间庶吉士马象乾的孙子,马象乾官至河南道都察院佥都御史,曾成功弹劾了万历年间的东厂太监张鲸,然后马象乾就辞官回了老家连州,恢复了自己的本姓曾,从此潜心研究史学,直到逝世。现在,曾家兄弟两人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精力有限,坐了一上午已经累了,不经意间就打起了瞌睡,没有注意到崔世召在看他们两人。

莫、曾两家都没有发表意见,崔世召觉得无趣,又看看莫家的世交马呈祥,马呈祥也是一副不愿意多说什么的样子,其他诸如何良田、周鸿、石遇亨等一干连州名士,全都是一副不愿发表意见的样子。

不得已,崔世召把目光发在了自己在连州的挚友马体益身上,马体益摇摇头,崔世召知道,今天又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得给自己下一个台阶:“饷午已近,诸位请先归家安歇,莫要中了暑气,退敌之事,我们明日再议。”

如何退敌,已经不知道议了多少次了。当初八排瑶围城就没议出个头绪来,何况来得是更凶狠的澳洲人。莫家和曾家几位关系网最庞大的大佬早就下了判定,面对来势汹汹的澳洲人,连州城绝对守不住,倒是有几个家门不出半步的腐儒却坚持肯定有退敌之法,但却说不清如何退敌――真要说出办法来,旁人一听就知道是纸上谈兵。

这几天安静得很,实在是因为大家都说乏了,也说厌了――空话再说一千遍也是空话。

好在澳洲人倒是没有要攻城的意思,于是连州城就这样一直在耗着。城内存粮本来就不多,随着存粮的减少,街上的施粥棚已经由一天两施变成一天一施,而那些粥也变得越来越稀。由于崔世召在连州城内素有人望,城内的士绅都乐意捐粮赠济难民,但再向这些士绅们募捐下去,就会连那些士绅们的自家食粮都要拿去。毕竟城里不比城外的乡下,有那么多存粮。那些盐商们如果手中有粮,一定愿意破财消灾,但盐商们手中除了盐就是银子,而这两样,崔世召都不需要。

八排瑶围城的时候,全城士绅都一致对外,不惜破家。因为八排瑶一旦进城,全城不单财货尽失,还有性命之忧;而一换澳洲人围城,士绅们的意见就分歧起来,因为澳洲人比起那些八排瑶,传闻要好得多――只要及时降服,百姓缙绅都能保得人财平安。莫、曾两家都觉得,可以和澳洲人谈一谈,来个“委曲求全,从长计较”。就连崔世召的挚友马体益也劝崔世召和澳洲人谈一谈,落个“体面的结果”,免得连州城玉石俱焚。

可崔世召不愿意,因为这“体面的结果”无非是向澳洲人投降啊!

崔世召很在乎自己的名节。可连州城粮库的底细让崔世召不得不掂量一下全城百姓的姓名和自己的名节相比孰轻孰重。现在城内的粮店已是有价无市,再无粮食出售,除了殷实人家和大户们尚有存粮,民间存粮已尽。全靠官仓的一点库底。施粥棚前排队的难民却一天比一天多,而崔世召知道,再过几天,他再也拿不出半颗米来熬粥给难民们吃了――连州城,即将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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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零三节 新生活的开始

“……就说这清节院,三十年的时光,里面住过多少节妇,我都记不清了。虽说也有几个节妇能熬到孩子成人来接她出去安度晚年的;大多数的人呢?十年二十年,两眼一睁能看到的就是院子里的四方天。每天睁开眼就数着时辰等天黑的熬日子,熬到熬不动了,抬出去往化人厂一送,一辈子就算是完了。每回送尸都是我跟去照应,到化人厂办事。就瞧着这一个个好端端的女子,在这里活活的被关杀了……到底图个什么……”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觉有些泪花了,毛修禹擦了擦眼角,笑道,“惭愧,惭愧。”他又道:“这回大家有了归宿,我瞧着,还有陆所长还有这位陆同志,心里都欢喜――好似大伙都是自家人一般的高兴……”他说到这里,陆橙禁不住泪珠滚滚:她在济良所里费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大的苦头,此时听毛修禹这番话,真是五味杂陈,大有知己之感。

“所以说,大家都是有福之人呐!”他说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家莫要流泪,今后你们的好日子长着呢……敬你们一杯!”

珍姐拿着行李,随着队伍走出了黄华寺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亮堂堂的,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身上暖烘烘的。她抬起头来看着新换过匾额的山门――十五年里,这是她第二次走过这里。第一次,是她背着才满周岁的儿子,跟着这里的管事婆娘,走着雨后的泥地,从城里一步一滑的走过来的。她还记得,那天的天气也是这么好,可是她的心却是愁云笼罩:死了男人,家里一贫如洗,还带着个才满周岁的儿子。走投无路听了旁人的劝说才来里守节。

这一来就是整整十五年,十五年里,除了她哭干了眼泪,把儿子小小的身体抱到后面去火化那次之外,便再也没出过清节院的大门――遑论这黄华寺的山门了。管事的孙嫂子有一回很骄傲的说,这清节院里从前有过守寡五十年没出过院门的节妇。

珍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活着从这里出来――儿子已经死了,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唯有她死后送到流花桥化人场的时候才会被从这里抬出去了。

院里的日子,长得象没边,每一刻都好像是在苦捱,却又快得象闪电,一眨眼,她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五年了。澳洲人打近来的时候,当初入院的时候在的那些节妇们,大半已经不在人间。

苦呀……这是节妇们常年念叨的一句话。吃不饱,披星戴月的纺纱,都是苦,可也不是熬不住的苦,真正的苦是前途茫茫,不知道归宿何在的苦。我真得要在这里住到死么?珍姐不止一次的在入睡前问自己。许多女人大约也问过,有些人捱不住这苦闷,疯了;有的干脆在屋后的树上挂上一条裙带让自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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