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 第1259节

南安塘报:……髡贼昼夜攻城,当髡兵近城门登城壁之时,忽于烟雾中望见观音像,菩萨展袖,俄而大雨倾盆,逆敌之火箭炮弹连珠枪,无一能响,贼惧,乃退。

晋江塘报:……廿日,髡贼数万犯厦门,游击将军郑芝龙力战却之,不幸中弹而亡,贼遂陷城。以苦战故,大肆屠戮,军民无孑遗者。……髡贼成群分头掳掠,犯晋江,民无以御,县中士绅出重金千余募死士百人,夜袭髡人大营,各持白刃,贼出不意,大惊。髡贼佛朗机铳虽犀利,乃胥以净桶应之,髡贼火铳皆裂。城中击贼斩首无虑百十人,贼众哭嚎弃枪炮抬尸而遁。

一派胡言。邹维琏心想。他自己曾经当过省延平海巡道,对福建的海防十分熟悉。州县、卫所塘报的伎俩如何不知。他估计这南安、晋江两县,髡贼就是在附近露了下脸而已,根没什么“大战”、“死战”,不过,晋江的战报说郑芝龙已经战死,似乎也印证了郑芝凤所言。

不过,起码南安、晋江两县并未失守,看塘报所言,髡贼登岸大掠之后也已经退走,这么说来,失陷州县这个大大的罪名可以免去了,至于中左所城,大可再报一个捷,来掩饰下此次惨败――至于郑芝龙之死,固然震动沿海洋面,放到官场上不过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而已,这些年总兵、副将、参将阵亡的都已经不甚稀罕了。

想到这里,邹维琏对如何应对心中已经有了谱。他叫来幕僚,让他们先写几封信给郑芝龙等人,要他们立刻“弹压部伍,收容流亡,分屯各地以待后命。”

接着又写信给晋江、南安两县的县令,命他们关闭城门,在城下暂设营地,收容难民和溃军。

命幕僚写一篇声情并茂,沉痛之至的祭郑芝龙的诔,预备着用。

随后他传来中军,命令他从抚标中营挑选若干地出身的精细军士,悄悄前往各处打探形势。

“你再预备三百人马,备好十艘船只,到九龙江口待命。只等我令箭一下,你就起锚前往中左所。你去得时候,郑家的人马大约已经到了。你只要登上岸去,到所城去走一遭,再回来就是。”

“喏!”中军不知道巡抚大人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不过这事情即简单又不用冒险,少不了去得时候有开拔银,回来有赏银,也算是发了小小的一笔财。

“不要招惹郑家的人,只要安全走一遭回来,我少不了要保举你。”

“谢大人恩典!”

下面,就是如何应对郑家了。邹维琏心想,要干掉郑家现在是个机会。乘他病,要他命。郑家群龙无首,势力大减少。是动手的好机会。而且福建地对郑家不满的势力很多。郑家作为后起的海商,有了官身之后在闽南大肆并购土地,垄断出口商品和海上贸易,引起了许多地缙绅的严重不满。但是当初熊灿是被郑芝龙喂饱的了,招抚郑芝龙又是熊灿的政绩,所以在熊灿在任的时候这种呼声是被压制的,邹维琏上任之后,通过各种关系跑到邹维琏这里告状的人很多。不少地官吏也在暗中撺掇他“治”郑家。

但是干掉郑家对邹维琏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能够讨好地缙绅固然不错,但是现在郑家到底受损到何种程度,自己还不清楚,万一激起变乱后果不堪设想。再者熊灿如今是两广总督兼任广东巡抚,帝眷正隆,自己下了手,势必引起熊灿的不满。

反正郑家已经元气大伤,又失去了郑芝龙这个首领,自己大可分而治之。

他想了想,又叫来自己的一个贴身家人:

“你到账房上去,关照他们准备一百两银子,十石米并腊肉烧鸡干鱼,再备一张我的全贴,一并送到晋江县县学去。”

晋江的塘报中还提到,郑氏家族的许多眷属已经逃到了晋江,目前正收容在县学之中。

“你去了之后,设法打听一下,逃到晋江的郑氏眷属有哪些人?除了逃到晋江县城的之外,还有逃到哪里去得?郑将军的夫人和幼子现在又在何处,都要一一打听明白。你再领二十两银子路上用,从家人选几个得力能干的和你一同去。”

“是,老爷。”家人领命而去。

最后,他叫来心腹幕僚,要他们先商量下怎么给朝廷写奏折、请恤典。如何措辞,如何让“圣心甚慰”,讳败饰功,都是高深的学问。最后少不得也要开具保举请功的名单。这些都得幕僚们事先斟酌一番。

第六十节 漳州湾里的战国

晋江县学平日里十分安静,如今收容了数百郑氏家族的人口,变得喧闹不堪。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游嘻声。厅堂里,不时冒出生活做饭时的青烟。

侥幸随着郑芝莞逃走的郑氏集团的郑家族人和掌柜、将领们的家眷自从逃入晋江县城之后就一直寄居在这里。郑氏集团在晋江、南安两县有很大的势力,不少人置办有产业,因而有财势的人很快就各自投亲靠友或者到自己的庄子上去住了。县学里的人便渐渐的散了。然而安平城内逃出的混饭吃的远方外支的族人、中下级人员的家眷、失散的仆役、伙计和亲兵,无处可去。苦苦在这里等着返回安平的日子。

就在这县学的后面一进的厅堂里,百十个人在大厅、厢房和院子里济济一堂,有许多是肤色黝黑的黑人士兵,还有不少是带着太刀的日武士。

统太郎一干人带着郑森从金门岛上逃脱之后,不敢在岸边久留,统太郎毕竟是外国人,对沿海的地理不大熟悉,便带着郑森逃往他曾经多次去过,路径最为熟悉的晋江县城。

沿途统太郎收容了不少散兵游勇,一路奔逃到晋江。晋江县城内已经聚拢了许多从金厦。安平等地逃出来的郑家族人。

然而,城里地位最高的郑芝莞似乎对郑家的继承人毫无兴趣,连形式上的拜见都没有来一下,只是打发仆人送来了些钱米衣服,再也没了音讯。

除了郑芝莞之外,郑氏集团似乎象是将他们忘了一般,始终没有人来过问统太郎一行人。如此的漠视让统太郎很是吃惊:家中的当主已经死了,留下的少主就是当然的继承人,为什么没有人来拥立?他开始以为是其他人还不知道郑森已经掏出虎口。便派出人四面去寻找脱逃出来的十八芝成员,特别是郑氏的“一门众”,但是到现在为止,一个人也没有来。

县学里聚集的散兵游勇都把少主视作救命稻草――他们都是下层,没多少积蓄,郑家一旦完蛋,他们就成了失业无着之人,当然都巴望着少主能够继承家主的位置,自己好歹有个“共患难”的情分在内。

统太郎虽然对郑氏集团内部的权力斗争所知不多。但是也知道统帅郑芝龙没了之后,要把郑家的人收拢到一起是十分困难的。

由郑芝龙的长子郑森来继承父位,从形式上说是没有问题的。但郑森今年才七岁,明眼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有能力来统御郑家度过危机。

郑森登位,势必要有强有力的辅佐人才能掌控局面。

照理说。这是携天子以令诸侯的好机会,辅佐少主的权臣篡夺权力,作威作福的事情,在中日两国都不乏其例。郑森应该是香饽饽才是,没想到居然完全无人问津。

连郑芝龙的兄弟都没有表示出要辅佐自己这个侄儿。只有郑芝凤派人送来过钱米,说安平、金门、厦门都已成瓦砾,一时间无法安置。只能委屈他们继续在县学居住。然后便再无下了。统太郎毕竟是外国人,对此一筹莫展。

这些日子来,只有死里逃生的马托斯带着黑人卫队的残部几十人来到了这里,不过这个非葡混血儿也拿不出什么建议。

现在统太郎能够商量的人只有一个钱太冲。

这个钱太冲原是某位郑芝鹏麾下的一个普通案师爷。据说原是广东人,被人推荐来混碗饭吃。如今主人战死,他也就成了无业游民。

统太郎觉得钱太冲是个很神秘的人,他虽然是个书生。却皮肤黝黑,身材健壮。手脚上都是老茧,看上去像个劳苦出身的人,有一次统太郎看到他打水洗澡,发觉他身上还有不少伤痕,似乎是曾经上过战场。

但是钱太冲几乎从来不说他过去的事情,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直到几天前,统太郎想请一个使者去郑芝凤那里当说客才和钱太冲有了交际。

统太郎认为,郑芝凤是郑森的叔叔,又是郑家的实力派之一,由他出面来辅佐少主是最为合适的。因而一直想说服他。但是他毕竟是个日武夫,当说客实在有难度,于是他就看上了这个沉默寡言的书生。

钱太冲一言不发的带着盘缠去了,几天后他回来――除了带来了几百两银子之外依然一无所获。

“他不愿意派人来迎接少主?!”统太郎失望至极。

“只说目前金门岛上一片废墟,又有许多尸体没有清理掩埋,少主移居过去,生活起居诸多不便,还请少主在晋江多将歇一段日子。”

“混蛋!”统太郎骂道,“老爷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这样对待少主了!”

统太郎这么生气是有道理的,因为昨天他派了个使者去郑芝莞那里,要求他将郑家在晋江县境内的一处田庄打扫出来,让郑森一行人移居进去――几百号人住在县学里诸多不便。

没想到已经接受了晋江县境内所有郑氏田庄的郑芝莞竟然以“髡贼匪患未清,住在城外不安全”为名拒绝了。

“看来只有找郑联郑彩兄弟了……”统太郎一筹莫展。

“找他们不是与虎谋皮吗?”钱太冲说。

统太郎一愣,到现在为止这个书生还没发表过什么具体的看法,现在他肯说出自己的见解了,不由得精神一振,赶紧说:“以先生的高见呢?”

“高见没有,不过连亲叔侄都不愿意出头,何况他们是外人。”钱太冲有点落寞的说道,“郑家两兄弟原就是独立的势力,后来投奔到将军麾下的,原就是借得将军的势力,如今将军死了,他们又占了厦门岛,大约是打算自己做自己的买卖了,还要拥立少主做什么?”

统太郎深感失望。

“厦门岛已成了郑联郑彩兄弟的天下吧?!”

“漳州湾里如今是战国七雄。”钱太冲不屑的说道,“一个个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唯独和少主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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