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森福尔曼是著名的二战记者,曾长期在魔都工作和生活,他是一位作家、探险家、讲师、摄影师和飞行员。
1937年,哈里森福尔曼因为拍摄和报道第二次淞沪会战而名声大噪,又深入采访报道了我党在敌后的抗日活动,是一位国际友人。
李明和哈里森福尔曼坐在养老院的台阶上叙话,李明满目憧憬地听着他夹杂着英文的流利汉语。
“李明,你知道你的国家有多美吗?”
“我的国家?”
哈里森福尔曼指着天上战机呼啸而过留下的轨迹云:“你有一天应该坐到飞机上去,去看看你们的黄河、长江、长城。”
幼年李明的灵魂穿过了困囿他的养老院,穿过了狭小而富饶的英法租界,开始睁眼观察这个世界。
包括他的祖国,苦难深重的祖国。
这是他学到的第一课。
路宽饰演的十岁的李明仰头看着天空出神,这是把路宽的表情通过特效手段投射在身材矮小的特型演员脸上。
此时,他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了解,还仅限于只有几十口人的养老院。
阳光熹微,在他脸上留下隐约的向往和忧伤,以及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希冀。
路宽的侧脸泛起一弧金色的光晕,和他懵懂无知的眼神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观众们的心情波澜不惊,但顾长未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原来他用过曝是这个用意!
“老顾,老顾?”
“别吵!”
蒋文丽不满地低声:“你给我讲讲,这些镜头的毛刺感是怎么回事啊?看着不是很舒服啊?”
顾长未长叹一口气。
“过曝在摄影中极其业余,但路宽是有意为之,这是通过过曝和画面的毛刺来暗示人物和时代的烧灼感。”
资深摄影师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李明出生在1919年,我们是战胜国,却在巴黎和会上受到列强的刁难,开头那一段是顾维钧巴黎和会的影像。”
“李明出生的时代背景,既有国家和青年从五四运动中觉醒的欣欣向荣,更有辛亥革命在1915和1917年两次面临复辟的隐忧。”
“换言之,这个婴儿代表我们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
蒋文丽惊呆了。
她们这一代演员的文化水平不低,顾长未讲述的历史常识她不陌生。
只不过这样通过摄影技术彰显时代触感,把人物命运完美融入到时代洪流中去,这种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年龄稚嫩的婴儿,代表了我们通过辛亥革命诞生的新生的国家。
而婴儿的老化和病重,又凸显了封建复辟和被列强欺辱的悲哀。
又老又新的国家,和又老又新的婴儿,这是两个互相融合的电影意象。
蒋文丽有些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即使她这样的外行也从内心涌动出无尽的震撼。
“那外国人能看懂吗?他们不熟悉这段历史啊?”
顾长未眼都不眨:“继续看,我相信路宽会有安排。”
李明在孤儿院一天天长大,也在和哈里森福尔曼的交流中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
和那个只存在他脑海中的“祖国”。
12岁这一年,李明遇到了自己一生的挚爱张漫玉。
张漫玉是美国富商和一位美丽的魔都女子的女儿,因此她的奶奶也寄住在养老院中。
两人第一次相遇,这次不仅是顾长未和蒋文丽,连昆汀、罗兰等对这段历史隐喻不大熟悉的外国电影人也看懂了过曝的用意。
两人同岁,但李明长相衰老,四肢羸弱,张漫玉却生动活泼,巧笑嫣然。
这样的过曝分明是寓意两小无猜的童年伙伴,此后羁绊了一生的感情将要面临波折。
李明站在养老院的台阶上看着她四处奔跑的顾盼神飞,有些自卑地不敢上前。
此时的过曝镜头,生动地描述了他内心的灼伤感!
顾长未苦笑着摇头,原来他是把国家命运当做一条暗线,男女主角的感情命运作为明线。
这样国人可以深入挖掘到暗线的隐喻,外国观众则完全可以把电影当做一部魔幻爱情的剧情片。
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解,过曝和前三十分钟里毛刺感的画面都设计得如此精妙,让观众彻彻底底地走进了这个时代、这个人物的内心。
就像鲁迅谈《红楼梦》时讲,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越是能有多层次的解读,就越能代表作品的丰富内涵。
内心善良的张漫玉并没有对怪异的“老头”李明心生厌恶,两人藏在养老院的桌子底下,点燃了蜡烛互相说着秘密。
她好奇地用手触摸李明遍布皱纹的脸颊,却被奶奶惊觉。
温馨友好的一幕,在她眼里看起来是那么的诡异和变态。
认识了小张漫玉,李明开始有了心事。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大,他“返老还童”的神异体质突显,对着镜子,他发现自己身上渐渐有了健康的肌肉。
终于,1936年,李明十七岁,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偷偷地离开了养老院,进入繁花遍地的租界。
俄国十月革命以后,逃亡内地的白俄越来越多,无以为生却又风姿绰约的白俄女人开始在租界做起皮肉生意。
懵懂的李明进了一家暗娼馆子,面容的老态引起白俄小姐们的嘲笑。
“老头,你的玩意还管用吗,哈哈哈!”
李明在女人们的羞辱和调戏下洋相频出,这帮亡国奴不吝恶意地把流亡他乡的愤懑发泄在这个“中国老头”身上。
“闭嘴!你们这群白俄婊子!”
张松文扮演的配角出场了,他一巴掌扇飞了一个丰乳肥臀。
“阿叔,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影厅里传来一阵哄笑,路老板饰演的李明恰到好处地给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只是这副表情在鹤发鸡皮的面容上出现是那么的诡异和充满笑料。
昆汀看到这里,突然心里有了一丝明悟:
路好像已经把无数的炫技和镜头设计融入到了看似平淡的剧情中,这种内敛甚至比张力的难度更大。
他很期待电影中期的节奏,或许还会有和过曝或者比过曝更惊人的镜头语言。
张松文是一个魔都公子哥,父亲是举人出身的“味精大王”张逸云,他为人放荡不羁却胸怀正义。
张逸云在1923年创办了天厨味精厂,打破了鬼子对味精市场的垄断,后来在抗战的时候也捐资捐物捐飞机。
李明跟他解释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张松文听得哈哈大笑,立马叫来老鸨。
“给我弟弟安排一个,我付钱!”
白俄妓女们争先恐后地举手。
在她们看来,这样的一个老朽客人的性价比太高,同样的付费也许这个老头只需要10秒?
一个白俄女人兴奋地领他上楼,结果让张松文在楼底等了一个小时。
再下楼时,那个之前还尚自庆幸的白俄女已经双股战战了。
“老弟,我还是叫你阿叔吧,你真是我阿叔!”
观众又是一阵爆笑。
蒋文丽笑道:“诶,老顾,你说人家路宽拍的电影,怎么就能做到这么容易就让你们这些专业导演看到内涵,又让普通观众看到故事呢?”
顾长未无语地瞥了眼“糟糠之妻”。
你知不知道你嘴里的如此轻而易举,是多少顶级导演的难以望其项背?
影片进行了四十多分钟,默默观察场内动态的路老板也稍微放下心来。
观众们的反响都很不错,无论在剧情转折处、刻意埋伏的笑料处都给到了应有的反馈,没有出现进入不了情绪的情况。
况且这是在柏林。
他们尚且如此,内地的观影人群只会更适应。
平心而论,这是路宽的一部“自嗨”之作。
除了依旧叙述流畅的故事性外,他在电影语言和镜头语言上进行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比如过曝和死黑。
这简直可以说是违背了电影常识和摄影基本准则的尝试。
放映之初,他最担心的就是画面不同时期的或带着毛刺、或带着逆光感的风格不为观众所接受,那无疑是失败的。
他是内地商业片旗帜的领军人物,这样一部仍然是艺术性和故事性结合的影片对他而言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电影继续,李明和张松文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心情大好地独自走在回养老院的路上。
这一次走出了养老院,他的下一步目标就是走出租界,去看看哈里森福尔曼口中的世界。
街道上,一辆凯迪拉克V16骤然停下,这是1930年在纽约发布的豪华车型。
李雪建透过车窗看着自己在十几年前遗弃的儿子,每一年的今天他都会到养老院去偷偷看他一眼。
这一天是李明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母难产辞世的忌日。
“嘿,我载你一程吧?”
李明走到车边,好奇地打量着这辆豪华座驾:“你认得我?”
李雪建声音沙哑:“我经常去租界养老院,看见过你。”
“好吧,多谢你的好意。”
李明上车,李雪建吩咐司机开车,和已经茁壮成长起来的儿子攀谈。
作为父亲,他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他去了酒馆,父子间第一次对饮。
临别前,李雪建问李明:“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
镜头横推,直接给了李雪建一个直面观众的面部特写。
被湿润充盈的眼眶和微微抽动的嘴角,把这位老戏骨此时的欣慰和激动刻画得异常完美。
昆汀感叹:“路太会挑演员了,这是不逊于摩根弗里曼的演员!”
顾长未也跟发妻交头接耳起来:“雪建老师太优秀了,这是我最羡慕路宽的地方。”
蒋文丽疑惑:“什么?”
“他有钱,他太有钱,根本不用管票房的号召力,只管从角色的适配性去挑选演员,这是我们这些依靠投资人的导演做不到的。”
时间推进到了1937年,这一年十八岁的李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向往,辞别了养母曾文秀。
紧接着,李明和前来养老院送别她的露西深情对视,这是情窦初开的二人第一次明明白白地互相萌发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