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过来。”
怕土著少年逃跑,陈舟的手依旧压在他肩膀,半推半拽地将他带到独木舟边。
潮水已经开始退去,刚刚还有一部分泡在海水中的独木舟完全搁浅在了沙滩上。
下山时没带手斧,陈舟打算先看看独木舟的船底有多厚。
如果可以的话,他就用长枪将船底戳几个洞,若不行,他便试着点火烧掉两条独木舟,断掉逃走那名土著战士的后路。
不过点火的声势太大,烧得漆黑的独木舟在远处一眼就能看到。
假如直接烧毁,这两条独木舟就很有可能无法吸引土著战士靠近,充当诱饵了。
……
推搡着土著少年来到独木舟前,陈舟发现这条足够承载十几人的大型航具,虽然外表粗糙,内部却被土著们尽可能地烧灼得足够精致。
他们没有木匠的工具,甚至没有金属,便用石块,用火焰来加工独木舟。
独木舟内部尽是被火烧成的黑色,其中还散放着一些木刀木箭。
陈舟试着用长枪戳了戳船底。
结果显示这条独木舟的底部非常厚实,长枪根本扎不穿,想直接摧毁它,除了用斧子或者凿子破坏,最便捷的办法就是用炸药。
正思考怎样将土著少年带到令他放心的地方,将其暂时关押起来,被按住肩膀的少年突然不顾他冰冷的手掌,指着另一条独木舟兴奋地大喊大叫。
他的神态中带有一种拘谨的喜意,隐约还表现出难以掩饰的对陈舟的畏惧之情。
口中不断重复着听不懂的话语,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挣脱陈舟的控制逃走。
最担心的就是土著逃跑。
感受到土著少年出格的举动,陈舟顿时加重了几分力气,粗壮的手臂压在少年肩上,使他寸步难行,被迫矮下了身体,停止了喊叫与挣扎。
……
“那条船上有什么?
他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陈舟分外疑惑,又把土著少年拎了起来,带着他走向另一条独木舟。
临到近前,土著少年突地又亢奋了起来,不过这次他不敢再尝试挣脱陈舟的手掌,只是嘴里不断小声重复着一句话,听起来像是人的名字。
陈舟往独木舟内看去,发现独木舟里竟然还躺着一个土著俘虏。
这个土著俘虏已经瘦的皮包骨了,腿脚的关节被黑褐色的皮肤包裹住,胸前肋骨清晰可见。
他看起来比陈舟身旁的土著少年稍微年长一些,身体如一条痛苦的虾子,蜷缩在舟身内,双眼紧闭,看起来似乎已经死去多时。
陈舟试着用没有手甲的手探了探这名土著俘虏的鼻息,发现他还存在微弱的呼吸,便把他从独木舟中拽了出来,带上沙地。
……
陈舟拖拽土著俘虏的过程中,土著少年表现的十分乖巧。
他一双眼睛牢牢锁在昏死过去的土著俘虏身上,嘴里仍然重复着那句话,近乎呈现哭腔,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分外悲伤。
陈舟始终在观察土著少年的表现,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明白,这个瘦得仿佛骷髅的俘虏似乎是跟他关系很密切的人,便放心地松开手,准备先看看这个俘虏还有没有救。
……
土著全都营养不良,但营养不良到这名俘虏的程度尤为罕见。
他的下腹看不出任何吃过食物的样子,完全干瘪下去,整个人接近165的身高,体重估摸不超过50斤,完全就是一副骨架子。
本就瘦弱,被塞在独木舟中颠簸,呼吸不到多少空气,又承受着烈日的高温,这家伙看起来像是因中暑导致的昏厥。
也难怪举办食人盛宴的土著战士们没将他带上岸
这样的劣质食物浑身上下都出不了几两肉,而且还半死不活的,怎么看都不健康,就算作为祭品献祭给天神,恐怕也得不到天神的称赞。
……
陈舟试着掐了掐他的人中,见他没有反应,便捧了些海水洒在他身上,给他降了降温。
但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陈舟知道洒水只是权宜之策,便放下长枪,将这名土著俘虏抱了起来。
他得尽快将土著俘虏带到荫凉地,然后为其补充一些盐水,再用凉水擦拭身体,才能使中暑症状好转。
……
土著少年不知道陈舟的举动代表着什么,他没有抓住摆脱那双大手的时机逃跑,始终跟在陈舟身后,关注着土著俘虏的状况。
当陈舟掐过人中,又往土著俘虏身上洒过水,俘虏依然没有反应时,土著少年便在心中断定自己的同族好友已经死了,顿时难以抑制心中悲恸,嚎啕大哭起来。
土著的社会阶级分明,语言里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人际关系清晰,他们的情感很容易判断。
陈舟能感受到土著少年的悲伤,但他却无法告诉少年这个人还有救,你哭什么。
保持着沉默,他将土著俘虏抱到最近的树荫下,然后脱下手甲,解开了俘虏手脚上的草绳,以便于其血液正常循环。
沙滩这边没有淡水河,也没有盐,要想挽救土著俘虏的性命,必须返回窑洞。
陈舟不敢把土著少年留在这里。
一来他有可能趁机逃进树林。
二来就算他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守候,逃进森林的那名土著战士也有可能折返回来,将他杀死。
因此必须带着他一起返回窑洞。
在开始解救俘虏的计划之前,陈舟始终没想过会这么早将土著带到自己的庇护所内。
但现在时间不等人,土著俘虏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已不能再犹豫。
考虑到救回他的小命既能获得土著少年的忠心,也能多一个帮手,陈舟还是决定破一次例。
第145章 天神的食物
自从部落在冲突中战败后,多多鲁经历了太多太多。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被割断喉咙,看到母亲被套上草绳拖进敌人的居所。
随后,他经受了更多痛苦和煎熬,最终被捆住手脚,作为神圣祭祀的祭品,前往那座遥远的岛屿。
对这个尚显懵懂的少年来说,生死似乎仍是个模糊的概念。
他只知道血涌出来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就永永远远地离自己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曾经天真地相信部落祭司口中无所不能的天神,相信战死的同伴都去了永恒的天国,相信那里有吃不尽的食物,唱不完的歌……
但他们部落中的大祭司已经死去了,死在了冲突结束后的清算是那个戴着羽冠,眼神锐利,使他不敢直视的敌对祭司亲自处决的。
无所不能的天神没有眷顾他们。
至于那个遥远的天国,谁都没见过。
多多鲁已经麻木了,被束缚住手脚扔上独木舟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死去了。
他对自己即将被吃掉这事深信不疑,在海上颠簸的过程中,他也没想过会出现奇迹
希望这种东西对原始部落的土著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奢侈品。
或许只有部落中掌握话语权的酋长和祭司,才会憧憬部落扩大规模,一统岛屿的盛景。
对普通土著而言,努力生存下去,采集食物、渡过雨季、祈祷外出捕猎的男人不会遭遇风暴、盼望部落在冲突中得胜,便是他们的全部了。
……
从未听说过有祭品能在神圣祭祀中活下来。
多多鲁静静等待死亡的时候,不曾想过这场平常的祭祀竟然会出现那么大的变故。
当雷鸣般的枪声响起,当敌对部落的战士倒下,当那个可怕的怪物走到他身旁,将他身上的草绳割开……
直到此时此刻,光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砂石上,紧跟在那个怪物后面,多多鲁依然恍惚。
他的大脑刚刚还是一片空白,此刻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去,到了传说中的天国。
多多鲁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同伴,那是陪他一起长大,同一部落中的玩伴。
他们曾经一起编草绳;一起磨木刀;一起外出狩猎,最终在战场上遭遇惨败,一起被俘虏。
原始部落中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大家都住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
平日里没有五花撩乱的信息分散注意力,使人关注各种八卦新闻、花边信息,冷落了身边人。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多多鲁始终认为,他和同伴的命运将会是一模一样的,他们虽不在同一时间出生,却会在同一时刻死去。
但他没想到,死去的是同伴,自己却活了下来。
……
从某种角度上讲,土著和现代人类除了没有生殖隔离外,意识形态已经近乎是两个物种了。
陈舟不理解跟在自己身后的瘦小子在想什么,多多鲁同样理解不了陈舟的想法。
他能看出来陈舟在尝试救回他的同伴。
但人死复生是天神都做不到的事,如果这个梦魇一般的“怪物”能救活他的同伴,那不就说明天神也不过如此吗?
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冒犯,多多鲁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再多想。
沉默着跟着陈舟,未顾及脚掌被硌得疼痛,他来到了山顶山顶对土著部落来说,是通往天国的阶梯。
多多鲁想,怪物或许是要返回天国了,然而陈舟并没有在此停下脚步。
多多鲁不知道自己将前往哪里,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沙滩了,便扭头望了一眼。
从这里往下看,沙滩上的两条独木舟显得分外渺小,只有那仍在燃烧的篝火,散发着扭曲的烟气。
树林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深绿,他只能依稀辨别,死去的同伴躺在哪个方位,却找不到尸体了。
稍一失神的工夫,在前引路的陈舟已经迈出了好几步。
多多鲁忙收回视线,小步快跑,跟上了那怪物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自由这一概念。
在部落的时候,总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做,从记事起,他就必须为整个部落的生存和繁荣而出力,直到在冲突中被人击晕,最后绑到岛上吃掉。
这一切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是一条狭窄的桥,两侧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桥上的人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不断地往前走,直到抵达名为“死亡”的对岸,或者中途坠入深渊。
多多鲁本应与其他人一样,在桥上一直行走,然后被死亡吞没。
但他的命运却在遇到陈舟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像是被一双大手从独木桥上拽到了宽阔的马路中。
他的前方有数不清的岔路,再也看不见两侧的深渊,他可以选择沿着平坦的大路继续向前,也可以在途中走向另一侧,走向另一种人生。
不过此刻的多多鲁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尽管他失去了身体上的束缚,却没有解开心灵上的束缚。
像在部落中一样,他依然随波逐流,行尸走肉一般跟随在陈舟身后,等待着这个“怪物”对他发号施令,或是直接将他吃掉。
面对敌人或者野兽的时候,他可以比野兽更野蛮更残暴。
面对苍白的生活和高位者的命令时,他却显得比任劳任怨的家畜还温顺,甚至被推到屠宰厂,搁到案板上时都不发出一声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