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年的时间,更将精力着重放在归顺的西域,修缮被西方蛮人破坏的城池,救治战乱中受伤的西域百姓,朝廷更拿出钱来,从各地收罗家畜补偿给那边的牧民。
直到夜兰国恢复元气派出军队支援西征军后,太子的目光方才投向南方。
透过雕花栅格的窗棂,穿着朝服,头戴长冠的狄仁杰坐在厅堂侧座,面带微笑的看着首座上,今年已十岁的少年人。
苏谌服饰整齐,大人一般端坐上座侃侃而谈,与两年前在苏辰面前时的神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待到事情商谈差不多,苏谌送着狄仁杰到外面,直到对方离去,他紧绷脸色顿时一松,双肩垮下来,疲惫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去给母后请安,然后回东宫补觉……”
苏谌招呼近侍刚准备离开,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一声“皇儿!”把他吓了一跳。
连忙回过头看去,母后房雪君笑吟吟的站在他身后,伸手一抓,直接苏谌拉到面前,双手掐了掐儿子的脸蛋。
“……又长个头了。”
苏谌下朝后换的一身青色袍服,戴着冠帽,目光锐利,眼下被母后揉捏脸蛋,刚才小大人的模样,瞬间回到稚童,说出口的话语被揉的含糊不清。
“母后……别揉了……”
房雪君顺手帮他理了理一处皱起来的领子,“好了,你不用到后苑给母后请安,等会儿回东宫好生睡一个回笼觉。”
已经比母亲肩膀稍高的苏谌,抬起下巴笑的阳光。
“还是母后懂我,呜啊~~”他伸了一个懒腰,“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好想回一趟容州,在定安苏府上好好玩上几日。”
“那要等你父皇回来才行。”房雪君又拉了拉他布锦,“.…..刚才听说你要亲自到南方去?需要为娘跟你一起吗?!”
“有李统领跟着就好!”
少年说出自己的想法:“狄卿所说,跟太子太师所言相差不多,他们都是绝顶聪慧之人,定然有所预兆。我人小言轻,当听从他们。
亲自到南方也是我的主意,吴越两州归附已有四年有余,那边遗留贵族尚有,不常沐朝廷之恩,民间百姓怕会被有心人蛊惑……对了,母后可有西征军的消息?那边已经很久没有消息过来了。”
少年语气诚恳,一连说了心中所想,随后颇为得意的看向母后的脸色。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还没有消息过来,不过你父皇带了那么多兵将,料想也不会太难。”
“至于太子想亲自去南方,那敢想敢做,不过在去之前,你可要回一趟定安城,见一见你大母,听说她身子骨不好,卧病在床。”
“大母病了?”苏谌小脸愣了一下,他又和母亲说了几句转身离开,走到半道陡然加速,飞奔起来。
“我先下去准备,过两日,孩儿就回定安城。”
房雪君并没有出言阻止,她知道苏谌对苏府上的亲人是很看重的,尤其是阿爷和大母,每年回定安都被萧带着到处游玩,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老妇人不仅仅是溺爱,每做一件事,都会给这位年幼的太子讲一些通俗易懂的道理。
苏谌对这位大母非常敬爱。
六月中旬,苏谌将宫中事务交托给狄仁杰,便拉上荀和李白一同前往定安城。
长龙似得的队伍,穿过隆阳抵达容州云郡,刺史汤怀元、云侯吴会之赶来相迎。
太子苏谌让人传话,让吴侯和汤刺史带少数侍卫过来随驾护卫。
得到命令的吴会之和汤怀元不仅没有被少年驱使而感到恼怒,反而大喜的带上侍卫跟在后面,脊梁都挺的笔直。
这是一种御人的手法。
……
六月二十一,太子的队伍进入定安城,相对燕京的富庶华贵,这里做为龙兴之地就显得朴素静谧。
大量的农田围绕村寨开垦出来,城池在两年里略有扩建,城门内外到处都是服饰各异,操着各地方言口音的商旅行人滔滔不绝。
太子御驾过来时,繁杂的城门已经被清理了一遍,熙熙攘攘攒动的身影挤在城门两侧,望着浩浩荡荡的长龙入城。
队伍之中,微微摇晃的马车内,帘子微撩些许,苏谌看着熟悉的街头,一面面酒肆、茶肆的旗幡在街上摇曳,行人百姓都在街道两侧驻足观望,或低头窃窃私语。
远去长街,坐落城北第一列的建筑数次改建扩大,曾经的侯府已颇具王侯的规格,但没人敢有微词。
那门上的‘苏府’二字,还是当今皇帝亲手写下,然后让人雕刻,并亲手挂上去的。
不久,御驾停在了苏府外面,大伯、二伯带着家眷早已等候多时。
苏谌到了苏府,与宫中的神态有着些许不同,大抵是苏辰曾经教导过,到了家里不可将外面的威严落在自家人身上。
一下马车,少年便先向苏雍、苏烈行礼,目光扫过左右,语气不免有些着急:“大伯、二伯,大母怎样了?”
“拜见太子殿下!”苏雍、苏烈相继拱手拜下,被问及萧的事,脸色沉下来,随即请了苏谌入府。
大夏太子入定安苏府的动静,全城自然都知晓,不少人还专门从城南城西跑来看热闹。
十六七岁的北宫舒也在人群里穿梭,形骸放浪的吹上一声口哨,伙同几个浪荡子调戏良家妇人,被维持秩序的衙役追着跑了几条街。
“那太子的队伍好生威风。”北宫舒靠着树干,大口喘气,笑着对旁边精疲力尽的同伴说道。
几个浪荡子、泼皮嬉皮笑脸的围着他。
“你家不是跟苏府有旧吗?姜舒,你将来要是攀上高枝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哈哈,有何不可!”
北宫舒正说话间,忽然有人持剑而来,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推开剑锋,压在他颈项上。
“跟我走一趟。”
……
定安城内一栋酒楼之上,一身深衣,脚踏黑纹履的李儒抚须望着城北的方向,手中酒杯缓缓抬起放到嘴边抿上一口。
奉旨谋逆……
他叹了一声:“真他娘的爽。”
一刻钟不到,他要的人被带进了雅间。
第686章 蛊惑
正值六月节气,朵朵云气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顶着燥热的阳光,看着入城的队伍。
北宫舒提心吊胆的跟着前面身穿青衫白袍外绣梅花的剑客走过两条街道,途中他想借着周围人多溜走,还没离开两步,他便发现四周热闹的人群里,相同打扮的身影盯着他。
这些人是密探!
想到这里,北宫舒心脏突突狂跳,看着前面领路的背影,咬紧牙关,喉结随吞咽口水的动作上下滚动。
免不了战战兢兢地询问一声。
“这位壮士……到底哪位大人要见草民。”
前方持剑的身影微微侧脸:“不许问,去了便知。”
斜来的眼神令北宫舒心脏咯噔猛跳,他脸上泛起讨好的谄笑,“是……是是,小的不问便是。”
他话是应得低三下气,可眸子偷瞄左右,寻找脱身的机会。
拐过前面街口,转身的刹那,北宫舒忽然折身挤向旁边的一堆人,想借拐角的盲区和周围拥挤的人潮避开密探,然后冲向前面的一个巷子。
他是在定安城长大,十一二岁后便在城里跟一帮泼皮无赖厮混,三天两头不是被人追着打,就是调戏良家妇女,或偷盗财物,对城中街道熟悉的很。
转身!
挤进人群,北宫舒嘴角勾起微笑的瞬间,一道身影背光挡在他面前,抬手推在他肩头,整个人跌跌撞撞的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是另一个密探,他将北宫舒推回去,丢下一句:“请不要让我等难做。”便退回身后些许推搡混乱的人群里。
走不掉了……
北宫舒此时心里终于开始慌了,只得希望那些跟自己耍的好的泼皮,能将这事告诉他母亲姜婉。
跟着前面带路的密探,穿过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不久,进到门外挂着蓝色旗幡的酒楼。
踏进酒楼门槛的一刻,喧嚣的声浪渐渐落在了外面,走上二楼,这里安静的出奇。
那领路的密探站到一旁,示意北宫舒去楼梯对面的雅间。
他敲了三下门,随后便听到里面有着温润的中年男子声音唤了一句:“进来。”
北宫舒吞了吞口水,推开房门低着头小心翼翼走了进去,他低垂的视线只看到对方袍摆下一双黑纹步履。
“草民姜舒拜见这位贵人。”
在不知道对方姓名和官位之前,自然是捡越贵气和好听的称谓称呼对方。
然而,对面的中年男子,却是说了一句让他汗毛倒竖的话:“姓北宫就姓北宫,有什么可藏的。”
北宫舒心都瞬间提到嗓子眼,双手紧张的捏住衣角,关节都捏的发白。
他缓缓抬起脸,便看到一个面容消瘦,模样阴沉,下颔一缕半尺须的中年男子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
北宫舒赶紧低下头。
“草民……姓姜……不姓什么北宫……”
“前朝遗皇贵胄……何必相瞒。”
这道话语传到北宫舒耳中的同时,对方陡然走到他身前,握住他双臂:“陛下,让臣好找啊。”
北宫舒眼中闪过惊骇,急忙后退,转身想要逃出雅间,房门随即被外面的密探‘’的一声碰上。
“这位大人,你寻我到底所为何事?”
“陛下莫慌,在下李文,乃前朝臣子,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陛下母子踪迹……”
“我不姓北宫,我姓姜,这位大人,你莫要乱称呼。”
北宫舒看着对方彬彬有礼朝他拱手行礼,他连忙挥手,根本不吃对方这一套,“我家祖辈都住在定安……”
“那你母亲为何与前朝太后的名字一模一样?要知放在前朝和今朝,都是重罪!”
李儒垂下手,一把将北宫舒挥动的手臂牢牢握住:“何况,你与先帝如此相像……岂能有假,陛下……你可想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吗?”
原本还想抗拒的北宫舒忽然停下来,表情愣住。
要知道他从小最在意的,就是父亲……别人家孩子都有父亲,唯独他和妹妹苏瑛没有,而且连提都不能提。
他知道北宫这个姓会带来很多麻烦,所以自己也不抗拒母亲姜婉让他们兄妹跟母姓。
但他在意的是,父亲北宫野是怎么死的。
毕竟这一直以来都是童年里的一根刺,询问母亲姜婉,反被呵斥一顿,以至于后来变得叛逆,经常不落家,在外面厮混,其中自然有保护自己的目的。
到得眼下被面前自称前朝旧臣的李文叫破,要说心里不慌那是假的。
更让他恐惧的是,对方一直在寻找他和母亲,其目的显然不那么简单。
见装不下去了,北宫舒战战兢兢地看着对方:“这位大人,你想要做什么,你直说……姜舒若有能帮得上忙,一定不会推辞。”
那边,李儒捻着须尖,对这些话没有丝毫表态,只是笑吟吟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陛下,这一点,你却比不上你父皇,先帝雄才大略,手腕强悍,朝堂之上一言九鼎,让人仰慕。”
听到对方温和的言语侃侃而谈,少年人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太危险了……
这个人太危险了!
北宫舒脸色发白,背靠着门扇,几乎低吼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