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霄静静地望着他,背后还有许多熟悉的人。
“云师兄,大好仙途,岂能放弃?”宋仁德诚恳说道。
“我觉得此事还需要慎重考虑。”柳乘风说道。
“我觉得你是好人,真的不再想想?”李义问道。
云不凡望着这些熟悉的身影,无声笑道:“让诸位担心了,此事两难全,我一时为蜀山剑宗弟子,一世为蜀山剑宗弟子,我等剑修,曰一个直字,若成了那不忠不孝之徒,又怎配持剑?”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张灵儿犹豫说道。
云不凡沉默了一秒:“家父有难,我必须去。”
“这可是一去不回。”
罗云霄问道:“为何不找宗门师长商量一下?”
“宗内师长也有他们的难处,更何况我蜀山剑宗向来不干涉朝廷内务,我又怎么能劳烦师长?”
云不凡抱拳说道:“多谢诸位美意,可我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此番前往京都,绝不会落我蜀山剑宗的名声。”
众人沉默,神情间尽是惋惜之意。
云不凡天资绝顶,修行进度极快,三年以后说不定便可炼气巅峰,若能有幸得到大机缘,破境入筑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没想到家中生变,北海王谋反之罪已成定局,仙皇陛下更是要诛其九族,因此他便再也无法在蜀山剑宗内安心修行,只能退出宗门,与生父共赴生死。
朝廷一道圣旨落下,蜀山剑宗大可以无视圣旨,强行保下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眼睁睁看着生父去死,自己躲在山门内?
即便如此,道心不可宁静,还修什么道呢?
众人试想,若是换作自己,大道在前却无法一窥其貌,做出这种决定又要经历怎样的内心拷问?
那又该是多么痛苦?
一念至此,他们不禁心生敬意。
罗云霄带头行了一礼,以示尊重。
山顶涯风呼啸,无数落叶被风席卷,恍若漫天大雪。
云不凡孤身走入风中,衣袍鼓动,只留下一道声音回荡。
“诸位保重,后会无期。”
众人心生惘然,这莫非就是生死之别?
忽然之间,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崖边响起。
“云不凡,你想好了?”
众人一愣,循着声音的来源出望去。
云素一袭白裙,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嘴里有半块没吃完的鱼片……
众弟子急忙行礼:“见过云峰主。”
云不凡缓缓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俯身行礼。
“我对你没什么好感,你决意赴死,我也不想拦你。”
云素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不喜欢云天南,而云天南又要你全家死,你就不算做点什么?”
云不凡唇边流露出一丝哀伤的笑容。
以他这点微薄修为,就算心里有想法又能怎么样呢?
他望着山崖外外的苍茫云海,还有隐于云雾中的山峰,心生悲戚。
若他有太祖公那般无上神通,天道在前大可一剑斩之。
可那终究是如果。
云素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我师父让你临走之前上一兮峰一趟,至于能不能登到峰顶,就看你自己了。”
云不凡明显颤抖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71章万剑筑基如一日
蜀山宁静如一日。
一兮峰顶云雾依旧,瀑布轰鸣,霞光如虹,飞架天边。
云素晨练完成,坐在湖畔边打坐静气,微微泛红的脸颊渗着细汗,裹着纤细身躯的白衣也被汗水打湿。
她用了某种呼吸法平静内息,汗水随着气息的吐纳而蒸发。
然后她睁开眼睛,从湖畔随手拎来一麻袋丹药,随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仿佛吃炒豆子一般爽口清脆。
“不愧是荒古霸体,这等体质就是跟凡人不一样。若是普通凡人,哪里能承受的住如此海量的丹药?”
老张头隔着很远的距离叹息感慨,又摇了摇头:“只是这吃相太难看了一些,实在是不像女孩子家。”
“看得我都饿了。”
云朔也坐在湖边打坐,分心说道:“老张啊,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有个女儿?你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二十年了吧?”老张头掰着手指头数。
“二十年不见?”
云朔倒也不意外:“她修道么?”
“那是自然的,我女儿的天资虽然不能跟您相提并论,但是放眼整个修行界那也是一等一的啊!”老张头骄傲说道。
云朔从未见过他如此骄傲,好奇地睁开眼睛:“你女儿现在是什么修为?”
老张头摇了摇头,忽然眼前一亮:“不知道,但肯定比我强……公子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女儿介绍给您啊。且不说婚配,哪怕平时给您端茶送水,也是她莫大的福分了!”
云朔急忙摆手:“算了算了……”
“我女儿在他们那边的容貌可是倾国倾城,堪称人间绝色!我保证您见了会喜欢!”老张头笑得很猥琐,笑脸挤成一朵花。
“你这一副老鸨的语气,她真的是你女儿?”
云朔黑着脸问道:“她在哪?”
“北方。”老张头说道。
云朔这次倒是有点意外,因为他知道一般修道中人比较忌讳此事,若是一提到北方的话,所指的不是魔宗阴山就是极北大荒。
他正好奇,忽然间小腹翻腾起来。
仿佛有雷声在体内轰鸣,宛若幻觉般稍纵即逝。
匆忙之下,只好闭眼屏息,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坐观自照。
东方一缕晨曦照在他身上,仿佛连呼吸都静止了一般,可若是仔细观察,便可发现他的气息变得极为微弱而不可闻,一呼一息之间暗合了大道的韵律,这便是道音。
老张头在旁边看得感慨万分,心想这便是蜀山最普通的吐纳修行之法,在公子手里却有着夺天地之造化一般的玄妙。
这等天资,真是惊世骇俗。
良久以后。
云朔睁开了眼睛,确认体内的天劫之力再次被镇压,并且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被炼化成灵气,才幽幽说道:“这种感觉可真难受,怎么就跟十月怀胎一样,时不时就得来踢我一脚?”
老张头捧哏说道:“这毕竟是天劫之力,而且还是飞升仙劫,总归是要多怀上几年……不,是多炼化几年。”
云朔生无可恋:“这是怀了个哪吒?”
老张头哪里敢接这句话,只好装作没听见。
云朔缓缓从巨石上起身,往下山崖之下的云海,忽然轻声问道:“老张头,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此刻乃是晚秋,崖风如水,扑在脸上很是舒适。
“第二十六天。”老张头回答道。
“有点久了。”云朔评价道。
“久一点儿对于世子殿下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老张头难得认真说道:“毕竟这是您的剑法啊,若是能得到您一丝的剑意,从此大乘境可期,半劫不再是奢望。”
云朔抬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那道笼罩着蜀山十二峰的惊天剑意,放眼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感知得如此清晰。
因为那本就是他的剑法。
他的剑意。
万剑朝宗真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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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不凡此刻的心里只有一句话。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对于他而言,一兮峰就像是一条通天路。
这一路走来,崎岖陡峭的山路上每走几步便可看到一柄破碎的残剑,剑身已破却蕴含着惊人的剑意,凶险万分。
若是稍不留神,他便会被山路上的无数剑意撕成粉碎。
这便是太祖公留给他的考验。
那些残剑,都是太祖公亲手插下去的。
他的衣衫早已经被剑意切成碎片。
他的头发也被剑意冲散,披散在脑后,狼狈不堪。
他已经多日没有坐观自照,更没能修行吐纳,看起来憔悴落魄,眼神却愈发的明亮,如同一抹剑光一般。
他破裂的衣衫下,皮肤隐约泛着寒芒。
剑意淬体!
这可是尹如霜都得不到的待遇!
世间只有三个人懂得万剑朝宗真诀。
第一个自然就不用说了。
叶望当初是自废功法,用自身所创的道来改变万剑朝宗真诀的剑道真义,从而创造出了独一无二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严格来说,他那是修改过的万剑朝宗真诀。
尹如霜走的自然也是这个路子。
因此真正的万剑朝宗真诀,还是只掌握在云中君一人之手。
云朔转世重修,他前世在蜀山十二峰布下的剑意自然能够认得出他,二者相合过后,自然能够掌握。
换句话说,万剑朝宗真诀是他的一种本能。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本能传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