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207节

见大伙都打起退堂鼓,虽然沈默也麻了爪,但还是鼓励道:“我们今日先演练好了,到明日只当台下是一千棵大白菜既可。”说着沉声道:“这可是我们琼林社面临的第一次考验,能不能一炮走红,就看这一场了。是知难而进,还是知难而退,全看诸位了。”

众人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各自回房准备讲课稿,晚上又把别墅里的卫兵、书童、管家、厨子、丫鬟一干人等,集中到院子里,权且充作听众,开始轮流站在桌子上讲课。

沈默第一个上去,这才发现当老师不是那么简单……即使对着眼前这几十号人,看着他们满是笑意的目光,他还是一阵阵发晕,腹中早已反复斟酌好的说辞,却不知该怎么表达出来,完全没了平时谈话时的舌灿莲花。

‘果然大有演练必要!’沈默暗暗道。看着台下紧张望着自己的六位,他给自己打气道:‘全是白菜!好,正式演练!’

深深吸了口气,安定下心神。清了清嗓子,院子里便鸦雀无声,沈默终于开始讲演起他预先思量好的课程来。那些亲兵仆役们,都目不转瞬的望着沈默,听得十分的认真。

上课啊,读书人的事,多么神圣啊,平时想听也捞不着呢……虽然比社戏枯燥多了,虽然什么都听不懂,但胜在稀罕啊!这到了多少年以后,跟孙子提起来,说爷爷我当年听过解元公讲课哩,多么荣耀,多么自豪啊!

起初与这些崇拜的目光相对,沈默还颇为不自然,那讲演也经常出现磕绊,不过好在这些听众不挑,任他胡说八道。在这种宽松的环境过一阵子,他便摸到一些窍门,还很管用哩!

于是后来的讲演便越来越顺畅,渐渐进入旁若无人的境地;虽不至于天花乱坠,但胸中所学终于如流水一般,毫无阻滞的宣讲出来!

当他讲完,徐渭六个没口子叫好,把他猛夸一阵,然后问道:“快讲讲诀窍何在!”显然已经认可了他的讲课水平。

沈默擦擦额头的汗水,虚脱道:“尽量往上看,不看他们的眼睛,你就不紧张了。”

“往上看?”众人纷纷体验道:“那不成了目中无人了吗?”

“哦,目光尽量不要脱离他们的脑袋。”沈默自我总结道:“盯着他们的额头以上,便可两全其美。”

第二六零章 解元回家

用沈默摸索出来的‘看头顶大法’,众人演练了一夜,第二天便顶着一双兔子眼,会同五十余位同年,浩浩荡荡赶去灵隐,受到了士子们的热烈欢迎。

那讲场便在灵隐寺旁,群峰密林清泉间的一面背阴的山坡之中。简单的寒暄之后,几个带头的士子请解元郎登台讲授,沈默推让不过,只好上去临时搭起来的木台。

上去往正对面一看,好家伙,整整一面山坡,乌压压坐满了听讲之人,连两侧余光不及的地方,也全都是人。起码得两千来人吧?沈默便觉着一阵头晕目眩,把已经烂熟于胸的授课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下面传来嗡嗡之声,士子们不知道解元郎出了什么状况,好在这时,在后台的徐渭几个,一齐提醒道:“看头顶!”

沈默登时把目光调高一寸,盯着一片乌黑的脑壳,让他想起了闰土他们家的瓜田,心情便大为舒缓。故作潇洒的擦擦汗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台下众人齐声道:“请解元赐教。”声音之大,吓得沈默一哆嗦。

但不管怎样,他光照千古的讲学生涯,便从此开始。虽然此时仅就经义和时文,进行剖析讲解,并没有什么体现他思想的东西,但也正是他精妙透彻的诠经解义,深入浅出的细致讲解,使受益匪浅的士子们,对他真心实意的钦佩,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沈默讲完之后,琼林社的社友们轮流上台,讲演各有千秋,却也都得到热烈的捧场。其中徐渭妙趣横生、旁征博引的讲解,更是引起一阵阵开怀大笑,但又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无异大大提升了琼林社的整体形象。

全部讲解完毕后,考生们起立致谢,然后围上来请教写作八股文。七人便按照商量的法子,与那些应邀而来的举子一道,分散到人群中,跟士子们展开交流。

其中还是琼林社的七位最受欢迎,士子们将他们团团围住,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请求解答。好在沈默他们本就天资好,又有真才学,今夏在西溪别墅的集训,互相之间什么问题没提出来过?应付来却比登台讲课还要轻松。

那些新科举人本来还有些自傲,但听听人家琼林社的讲解,只能暗暗感叹:都是一科的举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捏?便纷纷收起了因中举而滋生出的傲慢,很认真的倾听几人的解答,还时不时提出一些很有价值的问题。

整整半天时间,沈默七个都在耐心细致地进行着交流,让这些考生都能满意而归,累得他们几个却嗓子冒烟,头晕眼花,身子较弱的诸大绶说着说着便晕了过去,当时就把许多人感激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便纷纷道:“不能再问了,累坏先生了。”果然就不再问,而是一起朝沈默几个深深鞠躬,感激莫名道:“举业一道,自来都是敝帚自珍,从来没人肯像琼林社这样,掏心掏肺对我们,请受我们一拜。”

几人赶紧请大家不要多礼,沈默声音嘶哑道:“一次讲解,也不肯能解决大家的全部问题,如果日后还想这样,只管找我们琼林社,不管多远,都会赶过来的。”这种无私仁厚的举动,又弄哭了不少士子。

这不只是邀买人心,沈默本身也很需要一个机会,来检验自己的才学,督促自己加倍努力,不要松懈。

因为他的目标不仅仅是中进士,他要成为拥趸千万的大儒,只有成为万众景仰的学术领袖,他才有资格去触碰人们的灵魂,去潜移默化的改造人们的思想。这条路肯定很难,但只要坚持去做,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做出些成就来的。

结束了第一次‘灵隐讲学’,沈默几个歇一日,便登上了归乡的客船。有道是‘功成名就好还乡’,一个个归心似箭,恨不能插上翅膀回去,跟亲人共享登第的荣耀。

在这些人里,最不着急的是徐渭,因为他家里人没得干干净净,回去也没意思。最着急的却是沈默,因为殷小姐父女昨日便已经回去了,他也得赶紧回绍兴,把婚给订了。

等回到绍兴城,已经是初五日了。沈默发现进城时盘查的特别严,便问那守城小校,发生什么情况了。

那小校一见是解元公回来了,便忙不迭磕头行礼,沈默让他起来,把问题又重复一遍。小校忙不迭的答道:“回解元公的话,是今儿头晌才接到的命令,说有一群武艺高强的倭寇入境,已经脱离了大军的追踪,让我们加强警惕呢。”

沈默皱眉道:“能把文书给我看看吗?”小校有些为难道:“这个是军令……小的得请示一下才行。”

沈默笑笑道:“别忘了,我还是浙江巡按监军道。”巡按有权监察全省的民政,监军道则可过问全省的军事,其实是很有些权限的,只不过沈默不想找麻烦,所以一直没用过罢了。

那小校一拍脑袋,恍然道:“对呀,光想着您是解元,却把这茬给忘了。”便去取来府衙转送的各城门的命令,请巡按大人过目。

沈默展开一看,‘北新关’便映入眼帘,不禁喃喃道:“还是那伙倭寇。”他本因为胡宗宪率军亲去,对阵二百倭寇,应该手到擒来才是,怎么反让他们逃脱了呢?

但关于细节问题,那小校却一问三不知了,沈默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道了谢,便往城里去了,只听身后传来那小校兴奋的高叫道:“解元公回来喽!”

登时引来围观人群。沈默记得自己中小三元时,也曾引来围观,当时把他围得里外三层,连家都回不去了,最后好不容易脱了身,却把帽子鞋子都挤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人拿回家作纪念了。

所以今日又见围观,他不由心有余悸,赶紧捂住自己的帽子,却发现那时不一样,大家只敢远远的看着,没有敢凑上来搭话的。沈默目光所及,众人便鞠躬作揖,态度十分的恭谨,倒把他弄得不好意思,赶紧上了马车,问铁柱道:“你说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呢?”

铁柱咧嘴笑道:“老人都说,举人老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大人您是解元,那就得是文魁星下凡,谁敢靠近啊。”

“纯属杜撰。”沈默笑骂道:“两京一十三省都有解元,你何时曾见天上有十几颗文魁星来着?”

铁柱想想也是,便憨笑道:“看来老人们是胡说的。”

畅通无阻的回到家,沈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台门上挂起了一块‘解元府邸’的匾额,不由笑着摇摇……确实挺自豪的。

还有门子挡道呢!只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很专业的客气问道:“请问这位官人是否投过拜帖……”

铁柱骂一声道:“这是我们大人自己的家,要个毛拜帖?!”

那门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少爷回来了,赶紧跪下请安,并自我介绍,说是新来的门房,叫刘老六。

沈默扶着铁柱的肩膀,从马车上下来,笑着叫他起来道:“老刘啊,来了多长时间了。”

“回少爷的话,两天。”刘老六赶紧答道:“咱家是解元第了,没有门房可不行,所以我就来了。”

这时里面人也听到消息出来,好家伙,满院子站了十几号人,一齐朝他行礼道:‘恭迎少爷回家。’沈默好歹找着个认识的,把春花从人堆里叫出来,苦笑道:“这是干什么?”

没等春花说话,那些人便七嘴八舌道:“少爷,咱家是解元第了,没有厨子可不行。”“解元第不能没有园丁。”“也不能没有家丁。”“奶妈也不能缺……”

沈默怒道:“你看我们家有要吃奶的吗?”

那个奶妈小声道:“少爷您成了亲,少奶奶十月怀胎,自然就有吃奶的了。”

“等那时候,你还有奶吗?”沈默无力道。

“这个您放心。”那个奶妈得意道:“我还没怀上呢,转等少爷您成亲,我再要孩子,保准不耽误小少爷吃奶,民妇想的周到吧?”

沈默气得脸都绿了,忍着没发作,把春花叫道书房,怒气冲冲问道:“我爹这又是唱得哪一出?”一进去才发现,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全都整整齐齐码放在那。

首节上一节207/1455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