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206节

在宴会上,还会由解元歌《鹿鸣》诗,五经魁跳魁星舞,以此赞美举子佳才,庆祝科举及第,并预祝举子大魁天下,独占鳌头,试图证明这宴会为的是高雅的‘鹿鸣’,而不是带着铜臭的‘禄名’。

据说还会有精美纪念品相赠哦。

怀着对那精美纪念品的向往,马车停在巡抚衙门前。七人拿出大红的请柬,在卫兵们钦慕的目光中,昂首进入衙门内。

到了宴会厅中,毫不意外的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举子们基本上已经到齐了,几位同考官也来到了,正被一众考生围着,一个劲儿的套近乎。

但当七人进来,屋里便鸦雀无声,无论是考官还是举子,都把目光投向他们七个——沈默几个早在路上商量好了……进来尽量低调点,以免招人嫉恨。但是琼林社的鼎鼎大名已经如雷贯耳,甚至有人预测,这七人能连中,一同登上皇榜,真是想低调都不可能。

七人便只好分开,按照题名录上所写,找到各自的房师,行师徒之礼,以谢举荐之恩,让考官和考生相互认识一下,这也是此次宴会的目的之一。

倒是巧了,徐渭和沈默选的同一经,且同一个房师,两人便过去,规规矩矩的行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那房师姓马,本来就生得富态,闻言便直接笑没了眼,频频点头道:“好好好,最精彩的两个学生,竟然都是本官所点。”说着对沈默道:“你肯定是拙言吧。”

沈默点头道:“正是学生。”

马房师满脸欣慰道:“你的文章确实好,我一特荐上去,两位主考便一头同声道:‘解元来了,解元来了。’”

沈默谦虚笑道:“学生侥幸了。”

“不,你不侥幸,真正侥幸的是他。”马房师指着徐渭笑道:“不怕你笑话,你的文章我读了三遍,才品出真味来,感觉独一无二,实乃难得匠作!便推荐上去,结果副考大人不取;我又荐,他又不取,抬轿子一般接连三次,只好放弃。”说着呵呵笑道:“你真得好生感谢主考大人,若不是他坚持搜落卷,将你重新拔起,而是随意糊弄几个,就绝对没有你今次中举的可能。”

虽然已经高中,但徐渭后背还是一阵冷汗直流,他原以为自己不中解元是命不好,现在却才知道,这次能中举人已经是交大运了。

马房师说着压低声音道:“主考大人还说,其实你的文章是写得最好的,按理说应该拔为前几名。但管你文里的个人见解太多,这其实是不合写作规则的。若是得了高名次,回去不思进取,日后反而不美。”

徐渭这才知道了背后的曲曲折折,这时厅外通传大人驾到,他便与沈默回到座位上做好,长叹一声道:“可见我终于是转运了。”

沈默笑着点点头道:“否极泰来了。”但一双眼睛却迷了起来,因为陪着二位主考而来的,竟然是布政使大人,而不是胡宗宪。

胡宗宪十分重视士林,这从他屡次招揽徐渭便可看出,那像这种场合他就更不应该缺席了。

这次是为什么没来呢?

第二五九章 鹿鸣宴后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本届的前五名魁首,跳完预祝会试夺魁的魁星舞后,两个多时辰的宴会便到了尾声。按照规矩,由沈默的领唱,身披红绸缎的新科举子们齐声高唱同一首歌,结束了嘉靖三十四年的浙江鹿鸣宴。

会后还有省里准备的纪念品,每人一套做工精美的‘金银花杯盘’盘底刻着铭文,标记着举子的荣誉。作为此次跳魁星舞的五位,还有一个银质墨盒相赠,同样精美无比;对于领唱的解元郎,又有一个和田玉的笔筒赠送。

抱着一大堆会后纪念品,沈默不禁暗自感叹:‘可见古今皆是一样。’但别的举子可没有他那么不在乎,一个个小心翼翼捧着,都说:“终于给家里添了样传家宝。”东西贵贱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玩意承载的意义,实在是太光荣了。

拜别了主考与诸位房师,沈默跟着人群往外走,便看见一个身着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众举子面前走过,无人认识他,也就没人搭理他。

但沈默认识,便将东西搁到陶虞臣的怀里,尾随那老者,往后院走去。

府中卫兵都认识他,也不阻拦,便任由其跟着那老者进了月门洞。沈默这才出声道:“衡山公,请留步。”把那老者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笑骂一声:“解元公,你要吓死老朽啊?”

沈默恭敬行一礼,笑道:“您老安好,方才见着,也不知您愿不愿意暴露身份,便没有贸然请安,还请衡山公见谅。”

那衡山公眯着眼睛,有些郁闷道:“我方才出去,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认识我的。”说着两手一摊道:“结果,谁也不认识我。”

“天下谁人不识君?”沈默笑道:“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可是海宇钦慕的人物,您要当场自报家门,保准引起围观。”这衡山公便是文徵明。五十年前就已经与唐伯虎等人并称,名扬宇内了。只是科场不顺,一直未能考取功名,五十四岁时,才因为书画盛名,被招到北京,授职翰林院待诏。

他仅是秀才出身,却有着远超诸位进士的才华与名声,自然受到翰林院同僚的嫉妒与排挤,心中悒悒不乐。自到京第二年起,连年提交辞呈,终于在五十七岁辞归出京,放舟南下,回苏州定居,自此致力于诗文书画,不再求仕进,以戏墨弄翰自遣,声誉更加卓著,购求他的书画者踏破门坎,号称‘文笔遍天下’。

胡宗宪到任后,几次三番延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把这位老先生搬来,成为府上的幕宾,负责巡抚衙门一应公文往来。

两人早在府中结识,文徵明对这位才华横溢、且十分尊老的后辈很是欣赏,与他相处的十分融洽。所以沈默便直接问道:“这两日可出了什么大事?”虽然全力备战科举,但他还是对朝局,尤其是浙江的局势,保持着高度的关注,尤其是一些不寻常的现象,更是究根问底……比如说,胡宗宪突然缺席鹿鸣宴一事,看似寻常,细想却可能蕴藏着极大的变故,所以他要打听清楚。

“大事?能有什么大事?”文徵明摇头笑道。

“那方才为何不见胡中丞?”沈默轻声问道。

“哦,”文徵明笑道:“不过是小股倭寇出现在北新关一带,因着距离省城太近,胡中丞谨慎,便亲率部队过去清剿罢了。”

“小股倭寇吗?”沈默轻声道:“多少人?”

“据说百余名,最多不超过二百。”文徵明不以为意的笑道。

沈默缓缓点头,便也不放在心上。说完正事,老先生突然笑道:“听说,你要与我那殷家侄孙女成亲了?”

沈默干笑一声道:“您老的消息真灵通。”突然想起数年前,沈京讲过的那个,文徵明赞殷小姐乃是绍兴第一美女的典故,不由开怀笑道:“过两日便回去订婚,等把日子订好了,还请您老到时赏光。”

文徵明呵呵笑道:“你若是忘了我的喜酒,看老头子不骂死你那老岳父。”

沈默眼前兀然浮现出,老岳父手持双刀的模样,赶紧保证道:“回去就把您写在宾客录的第一位,一准儿忘不了。”

文徵明笑道:“那还差不多。”便拉着他进去喝酒,但那六个还在外面等着,沈默也只能婉拒。

出来后,沈默便问六位道:“怎么样,最后有多少人答应?”

“五十六个,咱们绍兴府的举子,有八成都来。”吴兑微笑答道。此次参加鹿鸣宴,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邀请同年的举子,能一同参加琼林社的授课活动。

琼林社毕竟已经打响了牌子,七人在宴会前后分别一招揽,便有多半愿意参加的,剩下小半不来的,也十分歉意,都说自己有不得已的原因才缺席,还保证下次有机会一定参加。

等回去后,便有士子们的代表过来,说已经在灵隐一代找好地方,请琼林社次日前去指导。

沈默问那几个代表道:“不知大伙有什么要求没有?”

几位代表恭敬道:“没有别的请求,只待聆听解元公、青藤先生,和诸位大才登台讲授了。”

起先七位还颇不以为意,还颇有些不以为意。心说讲就讲吧,毕竟四书五经、朱子语类都已经烂熟在胸;到得那讲坛之上,估计也能讲出些义理来。

可待那些代表走了,我们的复兴七子便开始直冒冷汗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虽然自个书读了不少,可从来都是坐在台下听别人讲,却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别人授业解惑。更遑论是面对上千落第举子了——别忘了,能参加乡试的都是千里挑一的读书人。

想象一下吧,在那阔大恢宏的场面上,本届士子济济一堂。而他们这些‘经魁’立在众人面前,本应是侃侃而谈;但不幸的是,在上千名青年才俊的灼灼注视下,却心慌意乱,‘足将移而趔趄,口将语而嗫嚅’,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只好等着在所有人面前大出其丑!

光想象一下,到时会有上千双审视的眼睛盯着自己,便吓得几位腿脚发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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