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汀公,你这个四川总督,还管带着云南的军政事宜。晚生这个湖广总督,勾管着贵州军政。
皇上的口谕,也说得很直白,希望石汀公与晚生精诚合作,一起拔掉播州杨氏这个大刺头,作为西南改土归流的开端。”
殷正茂捋着胡须说道:“子荐,你来湖广一两年了,平息了武冈藩宗室之乱,又运筹帷幄多日,为的就是播州杨氏。
老夫知道,子荐肯定是胸有成竹。老夫辞陛时,皇上再三交代过。播州杨氏,以你为主。你有何事,尽管说来。”
王一鹗哈哈一笑,“石汀公,那晚生就不客气了。”
他探出身来,在殷正茂耳边嘀嘀咕咕一会。
殷正茂目光闪动,满是赞许,“子荐果然大才,好!你这一计定能一举荡平播州杨氏。
你放心,本督去成都接印后,安排精干将领和能臣进驻涪州、綦江和合江,扼守津口要道,配合子荐的部署。”
“那就多谢石汀公。”王一鹗高兴地说道,“晚生知道,皇上给石汀公的主要任务在西边。尤其是松潘卫,大小金川,地势险要,民风彪悍,更难抚制。
石汀公有什么需要湖广帮忙的,只管说一声。”
“子荐有心了。皇上确实切切交代老夫,剿抚兼用,靖平四川西部的藏边地区。不过皇上也明言了,四川从东向西是仰攻,事倍功半,所以少用军事,多用经济和政治手段。
军事手段主力,还在青海的霍氏两兄弟。”
“霍靖和霍边?”
“对。老夫在天津辞陛时,听说两人护着青海玉树结古院大喇嘛札巴坚赞、甘南卓尼静旺寺大喇嘛赤罗嘉措、川边甘孜理塘院大喇嘛索南嘉措等六位大喇嘛,进京朝拜。
霍氏兄弟带着朝廷青海精锐之师,纵横青海,对西川藏边地区呈居高临下之势。而索南嘉措等大喇嘛在西川藏边地区,颇有影响力,双管齐下,必见奇效。”
“天子圣明,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定下这全盘计划。
晚生祝石汀公马到成功!”
“好,多谢子荐!我们同心协力,靖平西南,解大明百年之患,安圣明天子之虑。”
第627章 逆子啊逆子!
送走殷正茂,王一鹗、凌云翼、胡僖等人坐船回长沙。
蓝天中,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投下来,如同撒下的金丝线。湘江蜿蜒在湘北大地上,犹如一条盘龙。
江面一行官船在哗哗船桨声中,逆流而上,桅杆上的官旗哗哗作响。
“总督湖北湖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督察政事王”。
“巡抚湖南地方军政事兼督察司法事凌”。
“湖南承宣布政司正堂布政使胡”。
前面的三面官旗可以让湘江的鱼都绕着游。
在最大的官船船舱里,王一鹗、凌云翼和胡僖,听着任博安的汇报。
听完后,凌云翼忍不住说道:“这个李珊,胆子真大,不仅敢暗地里唆使山贼杀害税吏,还敢怂恿生员罢考乡试,丧心病狂,国朝前所未有啊。
任都事,相关人等,都抓捕了吗?”
“回抚台的话,相关人等,下官已经派人秘密抓捕,先全部拘押在乔口镇警卫军军营里,免得出意外。”
“好,果真是锦衣卫干臣啊。本官出京时,正巧遇到锦衣卫新任镇抚使苏峰,机缘巧合,聊了几句。
他说得王督宪所托,选派精干能吏掌舵镇抚司湖南差遣局。他再三犹豫,最后选定了你,还请得宋都使的特批,中断了你学习班的学习,把你星夜派了过来。
想不到你初来乍到,居然破获了这么一份大功,本官是人在船上坐,功从天上落。”
众人都笑了。
任博安连忙说道:“都是王督指挥得当,胡抚台鼎力支持,加上属下们用心卖力,这才侥幸破获此案。”
王一鹗在一旁说道:“本官跟老苏是老相识,从海公巡查淮盐就认识了,一直有合作。这次他荣升镇抚使,本官就跟他说,湖南局以后是刺探贵州、湘西、鄂西、川南土司情报骨干,需要派个能人过来。
老苏居然派了任博安下来,本官也是始料不及。不过看来,老苏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选了这么位人才。”
“督宪过奖了。”
“功就是功,能力就是能力。
本督从其它渠道得知李珊作死,在暗地里串联罢考之事,还有打伤打死税吏之事,就下决心要好好收拾它。
一边写了奏本急奏皇上,一边叫任博安细查,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得如此彻底,干净利落!不过洋山公,本督过几天还要带着任博安去辰州府,跟播州杨应龙的弟弟杨兆龙会面。
事关改土归流的大事,万不敢耽误。所以这后面收尾的事情,就由洋山公处置了。胡藩司,还请多多协助凌抚台。”
“下官遵命。”
王一鹗又说道:“布政司刑曹参政曹建忠,此前在武昌任湖广清军道时,与李珊有过仇怨。
警政厅都事严琢世袭永定卫指挥佥事,嘉靖三十五年武试中武进士,分拣到南直隶,然后跟着谭纶打了好几年倭寇,又跟着傅应嘉打过辛爱。
隆庆元年以柱国勋位转业回原籍,被任命为湖广警政厅副都事,分省后成为湖南警政厅都事,兼提举湖南警卫军。”
凌云翼笑了,“原来是柱国勋臣,那本官就放一万个心了。王督宪、胡藩司、任都事,多谢三位,给凌某送上这么大一份见面礼啊!
三位的恩情,凌某铭记在心。”
“洋山公/凌抚台客气了。”
凌云翼目光闪烁,冷冷地说道:“海公在东南唱了一出三折大戏,海内瞩目。王督宪放心,下官一定会按照你写好的剧本,把湖南这出戏唱好了。
这世上总有不识天命的疯狗!下官最爱做的,就是痛打疯狗,越疯的狗,打起来才过瘾!”
过了两天,李珊府上的书房里,清客甲和清客乙,正陪着三位三湘名士说着话。
一位是祁阳名士伍典,岳麓书院学子,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做过兵部车驾司郎中。
一位是他的好友,同为祁阳的邓球,石鼓书院学子,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做过一任知府,因为贪酷被弹劾丢官,回乡做起缙绅来。
一位是巴陵名士李宁木,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做过知府和参政,吏部考察得罢软、不谨,被免职。
回乡后跟李珊叙了宗亲,以叔侄相称,联为一气。
这三位都是进士出身,做过官,在湖南是身负一省孚望,是缙绅中的翘首。
三位家里有的原本就是耕读世家,现在成了跺一脚当地府县都要晃三晃的世家;有的原本就是大世家,现在更加鼎盛。
五人在屋里说着话,李珊在屋外远处角落里跟李贵说着话。
“都办妥当了?”
“回老爷的话,都办妥当了。在暮云市码头,有河盗水匪意图劫财,放火烧了船。六姨太连同贴身婢女、健妇等六人,连同护送的管事李六,合计八人,皆葬身火海之中。”
李珊双眼闪着寒光,嘴角挂着浓浓的恨意。
“报官了吗?”
“小的叫另外一位管事报了当地巡检,然后巡检报了湘潭县。小的没有露面,连夜赶了回来。”
“好,去账房支五百块银圆。”李珊大方地说道。
“谢老爷的赏。”
“对了,老四这个逆子被警政厅的人抓了去。布政司六曹参政跟着胡老头去接新巡抚,昨天才回来,没人理事。
老夫索性让那逆子在大牢里吃两天苦。
现在他们都回来了,你拿着名帖,去找人把逆子保出来。我李珊的儿子,再烂再臭,也不能任人拿捏。”
“是老爷,小的马上去办。”
“等会。不要去找警政厅姓严的都事,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先去找礼曹叶参政,请他出面斡旋,找一找刑曹的曹建忠。
不管花多少钱,必须给我把老四弄出来。他在大牢一天,我李珊的脸面就被人踩一天。”
“遵命,老爷!”
李珊盯着李贵的背影看着,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等他消失在院门李珊才转身,走了十几步,在书房门口停了,整了整衣衫,正了正四方平定巾,吸了吸气,等了几秒钟,浑身上下弥漫着浩然正气,海瑞站在旁边都相形见拙。
李珊推门进去,里面五人闻声转头一看,连忙起身拱手道:“世叔/世星公/东翁!”
李珊一脸和善,儒雅地拱拱手:“棘门先生、廉明先生、卜石公,今日请你们三位过来,是有要事商议。”
李宁木摇头晃脑地奉承道:“世叔肩负三湘民望,凝聚楚地灵秀,但有所命,吾等晚辈学生,无不奔走无怨。”
伍典和邓球在一旁出声附和着。
清客甲和清客乙退至房间角落里,陪着笑脸,神态跟青楼里陪酒的歌姬舞女一般。
李珊矜持地淡淡一笑,说起正事来:“三位,乡试就在四天后,大事可齐备?”
李宁木马上说道:“世叔放心,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珊点点头,目光转到伍典和邓球身上。
伍典说道:“岳麓书院学子群情激愤,造势已成,且安家费都早就发放到手上,具结书也签字画押,敢反悔是万万不能!”
邓球说道:“世星公,石鼓书院你放一万个心,学生也把他们都安抚好了。钱到手,具结书签字画押,敢反悔以后士林没他容身之地。”
李珊又看向李宁木。
李宁木拍着胸脯说道:“世叔放心,岳州、常德还有辰州、宝庆等地的生员,我都跟他们打好招呼了。安家费也发给他们头领,按人头发下去。具结书也签下了,量他们也不敢反悔。”
李珊满意地点点头,突然看到邓球脸色有异,心头一动,出声问道:“廉明,怎么了?”
“世星公,侯胖子这几个家伙不知道躲在哪里。原本答应我们的安家费尾数也没给我们,足足两千三百块银圆,全是我自己掏钱出来垫付的。”
邓球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脸上的肉扭曲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
李珊知道让邓球从囊中掏钱出来,就是在割他的肉,连忙出声安慰道:“不用着急。侯七这些孟浪子,肯定是醉倒在哪家青楼里,等他们醒了,自然会现身。
廉明,用得着担心他们不给钱吗?就算他们不给,不是还有老夫吗?”
邓球连忙点头:“对,对,有世星公担保,学生一点都不担心。”
要不是有你做担保,老子垫付个毛啊!
李珊捋着胡须,心里有些不安。
老四这个逆子被警政厅抓了。侯契、匡鹫这几个混蛋,以前跟老四是孟不离焦,老四被抓,他们也失踪了。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透着一种怪异。
李珊心头一动,顾不上还有邓球等人在,问清客甲:“黎先生,山义坊那边,你近日有没有联系过?”
山义坊是白面寨山贼安在长沙城的一个据点,表面上是卖山货。每月清客甲去带人去那里收一次货。按时日,近期他应该去一趟。
清客甲连忙说道:“老爷,说到山义坊,学生昨天按例去了一趟,大门紧闭,门口写着东主有事。
山义坊时常关门,学生也不在意,就回来了。”
“那今天呢?”
“学生今天还没去。待会就去。”
“现在就去!”李珊厉声道。
清客甲不明就里,但是衣食父母这样吩咐,那就得去做。
他起身应道:“是,学生马上就去。”
等他赶走到书房门口,咣当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把清客甲撞飞,在地上滚了两三圈,然后躺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屋顶,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