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万历帝 第372节

  “源头是在哪里,东厂锦衣卫自会去查处。只是嘴巴长在别人脸上,耳朵长在别人头上,说什么,听到了什么,不好横加阻拦。

  言从耳入,意从心生。听到什么,会生什么念头,我们也不好横加阻拦。

  蔡卿,你觉得当如何处理此事?”

  蔡茂春胸有成竹地答道:“陛下圣明!

  拦是拦不住,就如同大禹治水,疏胜于堵。言论关乎人心,阻拦不如引导。臣认为处置此事,在于引导。”

  朱翊钧眼睛里亮光一闪,看样子蔡茂春在太常寺历练得不错,自己此前的那些指点,他不仅娴熟于心,还能举一反三。

  好!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如何引导?”

  “陛下,天降异象,警示苍生,此乃天人感应之说,自前汉至今,已有千年。现在加以劝导,言此感应之说荒谬之极,也于事无补,反倒适得其反。

  臣以为不如顺势而为,天降异象,警示苍生,那这警示应在何处,就大有文章。那些心怀不轨者,以此攻讦朝廷,甚至侮蔑圣上,丧心病狂之极!

  他们可说,我们也可说。

  白虹贯日史书记载比比皆是,地震更是平平无奇。因此,臣以为,当降低此两次异象的危害性,归于平常无奇之现象。”

  朱翊钧听明白了。

  把白虹贯日和地震异象级别降低,一降低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要自己这位新天子下罪己书,最起码也得日全食、九星连珠等千百年罕见的异象啊!

  要不然自己太没牌面了。

  说得好!

  异象级别一降低,警示对象是别人,那就大有操作空间了。

  蔡茂春继续说道:“我们进而再揭露那些别有用心者,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蝇营狗苟。故而天降异象,为何不是警示朝中有伪君子,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

  诸如此类,自然可抵消那些别有用心者之丧心病狂的侮蔑攻讦,还可引祸东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翊钧赞许地点点头。

  还是文人更知道文人脑子的想法,也知道该如何去对付他们的腌手段。

  朱翊钧开口道:“太常寺首要职责,在于宣教。何为宣教,宣扬德善,教化万民。关键就在于言论,在于人心思想。

  蔡卿啊,占领言论思想的制高点,争取人心,无异于一场驱逐北虏的大战役。太常寺责任重大!

  而且宣教之战是持久战,不是一天一时就能大获全胜的。需要一年,五年,十年,五十年持续不断地打下去。需要一个战局一个战局的去打,一个阵地一个阵地的去攻克。

  所以任何一个阵地的攻克,都关乎着全局的胜利。现在京畿出了异象一事,是一次战局,太常寺必须去应战,还要打赢。”

  朱翊钧意味深长地说道:“蔡卿,人心,百姓脑子里的想法,是非常重要的阵地,关乎到大明千秋万代。

  这块阵地,我们不去占领,就会被敌人占领去!”

  蔡茂春恭敬地听着。

  “卓吾先生不日要离开太常寺,另有重用。太常寺的千钧重任,蔡卿要勇敢地担当起来!”

  蔡茂春普通跪倒在地,恭敬地答道:“臣殚精竭力,一定替皇上占领这块阵地。鞠躬尽瘁,万死以报圣恩!”

第496章 为了大明,这钱我掏了!

  朱翊钧挥挥手,示意祁言把蔡茂春扶起来。

  “蔡卿,坐着说话。”

  “遵旨!”

  “太常寺前两年,都是在摸索。如何宣教,如何占领一块块阵地,都是卓吾先生和你,从无到有,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能走到这个地步,能取得如今的成绩,朕很欣慰。不过这场战役非常艰苦,蔡卿,你还要做好充分准备!”

  蔡茂春心里激荡不已。

  陛下,臣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把千钧重担交给我吧!

  “蔡卿,说说太常寺如何占领思想阵地,畅所欲言。”

  蔡茂春略加停顿,开口说道:“陛下,臣回顾了这两年太常寺的工作,总结出几个经验,一是寓教于乐。

  光一味地说教毫无意义,当采取多种形式,标语、唱曲、戏剧、章回、话本,只要百姓喜闻乐见的,我们一一对症下药,把忠君爱国,把忠孝仁义信寓于其中,让百姓们在欢愉之余潜移默化。”

  “好!”朱翊钧赞许道,“关键在于一个潜移默化。华秋,继续。”

  “陛下,臣总结的第二条在于防范于未然。

  陛下圣明,一言点破太常寺宣教政事在于占领思想阵地,收拢人心。也如陛下所言,这个阵地,我们不占领,就要被敌人占领了去。

  人心思想,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候在不知不觉中,就可能被宵小趁机而入,悄然渗透,偷偷占领了阵地的一角。

  等我们发现,可能需要耗费更大精力才能把他们驱逐出去。

  因此,臣建议必须防范于未然。”

  “如何防范于未然?”

  “陛下,那些宵小常常污蔑新学为异端邪说。这些人自己立足不正,却自诩清贵中正,傲然斥责这个,指摘那个。

  谁给予他们的权力?无非是世传的经义治学。他们把圣贤经义奉为圭臬,却把持着经义的解释权。此乃他们的根基。

  臣觉得必须打破他们的根基。”

  朱翊钧目光一闪,继续问道:“华秋认为如何打破?”

  “陛下,臣觉得当务之急当为开启民智,让黎民百姓多些识字之人,听得懂朝廷诏书政令,不再被别有用心者蒙蔽煽动.”

  “还有吗?”

  朱翊钧一句追问,让蔡茂春有些迟疑。

  迎着少年天子炯炯目光,蔡茂春觉得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在士林引发飓风,自己会身败名裂。

  可是不说出来,自己处心积虑在皇上心里留下的好印象,会立即烟消云散,还要犯下欺君之罪。

  蔡茂春心里天人交战,过了十几息,在朱翊钧的目光中,他开口道:“陛下,臣觉得圣人之学,非一人一家之学。何为公论,何为大义,不是某一人某一家说了就算,当由朝廷召集各方学士,研讨合议,方可作定论。”

  从破除儒学某家某派的学阀地位,进而破除儒学的学政合一,最后破除儒学的统治地位。

  蔡茂春说得比较含蓄,但已经十分大胆了,对于朱翊钧来说,已经足够了。

  儒家为什么喜欢把“法律不外乎人情”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排斥以法治国,坚持以道德治国?就是因为道德的最高解释权掌握在他们手里。

  要想打破他们的垄断,就要另辟蹊径,以法治国,因为法律的最高解释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朱翊钧没有对蔡茂春的话给予回答,继续往下聊。

  聊了半个小时,朱翊钧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我听钦天监少监永定郡王说,太常寺的印书还是沿用雕版?”

  “回禀陛下,司礼监移交给太常寺六百多名印书匠,以及后续招募的一千余名印书匠,都是以雕版为主。”

  “朕记得《梦溪笔谈》有写,前宋已经发明了活字印刷。钦天监少监,荣藩永定郡王最喜爱重复《梦溪笔谈》所栽的实验。

  他复制过书上所述的活字印刷,发现黏土所制容易破损,印刷两次就会出现问题。于是他改进了该法,用铜锡铸刻了活字,再改良了油墨,用起来十倍于雕版。

  出任钦天监少监后,与机械所的工匠合作,制作出铅锡活字,以及螺杆传动系统,也改进了油墨,能够均匀又牢固地印制在纸张上,价格还便宜。

  被朕赐名为永定印刷机。

  印刷起来百倍于雕版。钦天监已经造出三台,用来印刷黄历。

  我们要占领思想阵地,开启民智,就要让书本的价钱变得便宜。永定印刷机能极大简化印刷的繁琐,让书本变得便宜。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太常寺为何不用?”

  蔡茂春连忙答道:“回禀皇上,太常寺得到钦天监通报,李正卿十分高兴,带着臣等去钦天监实地看了一遍实际操作,确实十分飞捷,印出来的纸张就像飞出来的一样。

  我们一合计,都觉得是利国益民,广播学识的大好利器。

  当即就用太常寺经费订购了一台,运回太常寺印刷所,可是用了十来天,发现一件极为尴尬的事。”

  “什么尴尬的事?”

  “陛下,此前雕版的工匠,不需要认识字,只需要把字当成画,照瓢画葫芦刻就行了。可是永定印刷机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找出活字排版,必须识字。

  工匠不识字,无法找活字排版。识字的又自持身份,不愿做这活,觉得有辱身份。印刷所重金外聘来识字之人排版,总是做不长久。

  偏偏此事不仅要识字,还要日积月累地训练,才能技能提高,排版手速加快。可是来回地人员变动,做得都不长久。

  印刷所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在讲习所加急培养了五十名少年工匠,让他们重点识字。

  故而大规模用上永定印刷机,还需要些时日。”

  朱翊钧也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

  没错,现在识字率低下,会识字的人不多。

  尤其是排版师傅,基本上要熟悉三千个常用汉字。能识得三千字,已经是高端人才了,去哪里都受欢迎,干什么不比排版师傅挣得多?

  “把工钱提高!”朱翊钧当机立断道,“西夷也有人发明的铅活字印刷机,用来印刷他们的圣人经义之书,骤得巨富,进而引得无数人学习此印刷术,改进此印刷机。

  我们不介意让排版师傅挣得比知县还多。任何新事物能出现,或是帮我们省了许多钱,或是帮我们挣了许多钱。我们要以利驱之。”

  听到这里,蔡茂春欲言又止,朱翊钧轻轻一笑,问道:“若非圣贤经义和八股文能让你们做官,你们会耗费数十年春秋,钻营此业?”

  蔡茂春翕然一笑,拱手说道:“万岁爷圣明!”

  王遴在府中书房里听管事汇报。

  “老爷,小的找了四家私版印书坊,每版开价八十两银子,包一百本。”

  王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么贵!”

  这年头书是奢侈品,印书当然也贵了。

  “老爷,”管事一脸的委屈,“私版都是这么贵。

  现在太常寺查私版查得越来越紧,许下重金赏格,各地警巡局和锦衣卫镇抚司的人,各个跟猎犬似的,到处巡查,稍微闻到一点味就找上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现在私版不仅越来越贵,一般生人还不跟你做,拿着钱都找不到门路。”

  “什么?有钱都不挣吗?”

  王遴表示十分地惊讶,这年头还有白花花银子都不爱的人。

  “老爷,赚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花。私版被抓到,从刻版师傅到书商,一个不少全得进大牢,轻者抄没所得,罚一大笔钱。重者流放千里,九死一生。

  老爷,你拿着钱去找私版印书,他不知道你是真要印书啊还是官府的探子。”

  王遴捋着胡须说道:“有道理。”

  管事见唬住了王遴,更加肆意了,“老爷,小的为了找私版商人,托了好多关系,醉风楼都请了好几回,全是我自己掏的腰包。

  鞋也跑烂了几双,搭进去不少人情,这才找到门路,找到可靠的私版书商,给我报了一个实在的价格。

  老爷,要不要印?要印的话就赶紧,他们最近有大活,南边传过来几本话本,说是兵部徐侍郎府上艳事,卖得十分火。书商买来了书,准备照着刻一版,抢北边的生意。”

  “嗯,那些交涉耗费,老爷会算给你的。”王遴嘴里打着哈哈,心里迟疑不决。

  自己好不容易从地方世家手里化缘了一笔银子,原本还以为在伸张正义的同时,自己也能不用愁下半辈子的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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