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尹本就摇摆不定,这下彻底放弃了尊严……
只见曹三嘴角抽动了好一阵,回头狠狠瞪一眼倪推官,骂道:“你也不搞清楚赵孝廉和长公主的关系,害得小爵爷白跑一趟!”
“是是是。”倪推官的腿都软了,他本以为赵中丞是赵守正的后台,所以一直等到赵锦离京后才动手。谁知道人家真正的后台,居然是堂堂宁安长公主!
倪大宏怎么也想不通,赵守正一个小小的举人,哪来这么多大人物和他做朋友啊?
但他已经想明白,赵昊那句话‘你惹了你不该惹的人’,真不是在吹牛啊……
“小爵爷,这确实是个误会。”见曹府尹和倪大宏都有些发懵,吴时来赶忙接过话头道:
“我们顺天府只是请赵孝廉来做客,现在话已经问完了,他随时都可以回家了。”
“真的?”李承恩闻言瞥向曹三。
曹三便强笑着缓缓颔首道:“少府说的是,本官正是要去送他回家的。”
说着他看一眼吴时来道:“咱们这就去少府那里吧。”
“明府请,小爵爷请。”吴时来忙笑道。
……
府丞衙中。
赵守正焦急的在三堂中来回踱步,赵昊闭眼靠坐在椅背上,他沉静思考的样子,浑不像方才那个一点就着的爆仗。
说实话,赵昊心里一直虚的很。
那可是几千万两银子的走私帝国啊,里里外外、上游下游,不知有多少人参与进去……大小官僚、大小地主、大小商人、还有几百上千万的东南百姓。
这些人虽然平日里肯定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互相算计。
但要是有人敢动他们的饭碗,势必会让他们瞬间团结起来,齐心合力先把那人弄死再说。
比如原闽浙提督朱纨,以及胡宗宪的前任,浙直闽粤总督张经、以及浙江巡抚李天宠……
那朱纨上任之后,察觉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闽浙一带的地主豪绅虽然表面上高喊支持海禁,但暗地里却与海商走私集团紧密勾结在一起。
经过调查,朱纨发现他们支持海禁的目的,不过是想要垄断海外贸易,独享走私的巨大利益而已。
而且闽浙两省已和佛郎机、日本等武装走私团伙结为利益集团;大明在基层的管理机构形同虚设;闽浙百姓争相将子弟送入海商的走私船队;海盗水手招摇过市,海商出入衙门,被朝廷官员奉为座上宾;有的岛屿甚至已成独立王国!
面对这一严峻的现实,朱纨毅然决定严格海禁,他捣毁了当时的世界贸易中心双屿港,并对通风报信、支持海商者实行连坐。希望通过一系列严厉措施消灭走私,然后恢复官府严控的勘合贸易。
结果招致地方和朝廷中的闽浙籍官僚联合攻击,最终逼得朝廷将其罢官,然后朱纨便莫名其妙的死于了自杀……
自此中外不敢言海禁事,于是海防废弛,倭寇更加猖獗,荼毒东南沿海十余年。
后来张经奉旨抗倭,他和浙江巡抚李天宠不信邪,再度恢复海禁,结果两人再度被诬陷处斩……
直到胡宗宪上任后,吸取了前任血的教训,将海商与倭寇区别对待,采取拉一派、灭一派的策略……只要海商能帮他打倭寇,就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艰难的消灭了倭寇,让大明东南重归太平。
连堂堂胡宗宪尚且要放下身段,小意讨好的海商集团,就凭他赵昊这小鼻子小眼小模样,那是打死不敢招惹的……
实在太可怕了。
他宁肯冲进宫去调戏李娘娘,也不敢招惹这个马蜂窝。
因此这两天,赵昊一直在寻思,该如何将灾祸消弭于无形呢?
思来想去,答案还是那个答案我没有,不是我,我没见过……
今日父亲被顺天府传唤,其实赵昊完全可以冷处理一下,不用反应这么激烈。
但他在最初的惊慌担忧之后,很快冷静的意识到,这是一个将自己一家从漩涡中摘出来的好机会。
所以他今天一方面要把被冤枉的状态,表现的淋漓尽致。
另一方面,也要尽可能把事情闹大,大到通天才最安全……
……
正胡思乱想间,赵家父子听到外头有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便见吴时来和倪推官簇拥着两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穿着绯红官袍,胸前补着孔雀的老者,另一个居然是长公主府的小爵爷。
“他怎么来了?”赵昊小声嘟囔一句。
“他是谁?”赵守正忙轻声问道。
“他是你……”赵昊干咳一声道:“见过的那位长公主的公子。”
“哦?小爵爷啊。”赵守正登时心虚起来,满脸尬笑的看着来人。
“二位,这是本府大尹曹明堂。”吴时来忙给二人引见。
“原来是曹公啊,学生这厢有礼了。”赵昊忙笑着拱拱手道:“常听我那老哥哥提起,你们当年一起观政大理寺时的掌故呢。”
“哦?”赵守正和儿子的配合,已经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闻言自然露出吃惊的神情道:
“曹府尹居然和我那老侄子是同科进士?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啊。”
“呃……”曹三让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挤兑的老脸通红,居然好一会儿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却把一旁的李承恩看乐了,心说这爷俩有意思,一看就是同道中人。
见府尹受窘,吴时来赶忙打个圆场道:“误会误会,纯属误会,都怪下面人没说清楚,明府才刚知道二位也姓赵。”
“呃,不错。”曹三可算有了台阶下,忙强笑点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着他狠狠瞪一眼那倪推官,骂道:“看你干的好事,回头饶不了你!”
“是是,都是下官办事不牢,太孟浪了……”
倪推官唯有默默的,背上第二口黑锅,没口子跟赵守正父子道歉。
就差跪下叫爸爸了……
第七十六章 及时雨赵二爷
曹府尹把责任都推到了倪推官身上,又客客气气向赵家父子解释一番。
说自己只是请赵孝廉来衙署问几个问题,是下面的歪嘴和尚小题大做,才闹出了这番误会。
然后,吴时来又对李承恩笑道:“小爵爷不信问问这二位,下官是不是说过,跟明府打声招呼,便送他们回家去?”
“哦?这样吗?”李承恩朝这对纨绔父子挤挤眼,示意他们可以趁机敲个竹杠啥的。
“不错,吴少府和家父说好了,要一起去家里搜查一下。”赵昊便对小侯爷说道。
话没说完,却听曹、吴、倪三位,一起咳嗽起来。
吴时来还站在李承恩背后,朝着赵昊偷偷摆手,示意他千万别再往下说了……
小爵爷知道了,他妈就知道了;他妈知道了,隆庆皇帝就知道了……
“啊,不搜了?”赵昊眨眨眼,看着曹府尹。
“搜什么搜?本官和你家可是亲亲世交来着。”曹三忙摆手笑道:“信得过,信得过。”
但他哪能让赵昊就这么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便看一眼吴时来道:
“悟斋啊,我看就由你代表顺天府,送世兄弟父子回去,也跟外头的举子说明白如何?”
“遵命。”吴时来恭声应下。
说是让他把赵家父子送回去,还不是不放心,想让自己再去他家找找吗?
赵昊也需要个见证,来证明自家的清白。反正东西都已经销毁了,他能找出根毛算自己输。
便不复多言。
“可以走啦?”小爵爷从旁听得索然无味。
“可以了,请。”曹三亲自将三人送出仪门。按说李承恩代表长公主,他应当送出大门,以表尊敬。
可府衙大门外,还有两三百举子在等着呢,府尹大人可不想去露那个脸。
等到曹三转回,李承恩自来熟的勾着赵昊的脖子,小声问道:“你怎么不敲他一笔,顺天府尹手里的好东西不要太多。”
赵昊默默看他一眼,心说你妈又不是我妈,我可怕人家打击报复来着。
要是哪天你妈成了我妈,看我不把他骨髓都敲出来……
……
顺天府街上,两三百举子聒噪成一片。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南直隶的。
虽然南直隶并非一省,各府之间更是互相鄙视,互相拆台。
但到了北京城,这些来自应天府、苏松常镇徽等地的举子,便又自认乡党,无耻的抱团取暖开了。
何况赵守正的及时雨,已经润泽过许多乡党了。
非但那些被盗的应天举子,还有很多没被盗的举人,进京后花钱大手大脚,没多久便把盘缠挥霍一空。
通常这种时候,会有放债的人主动借钱给他们,但那是利滚利的高利贷。很多人当了官好几年,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们只要求到赵守正头上,及时雨赵年兄必然慷慨解囊,几十上百两的银子眼都不眨便掏出来。
每当举子们说日后归还时。赵年兄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一点身外之物,何必心心念念?花了就花了,没有再来拿就是。
不然,那五万两,怎么花的出去呢?
赠人金钱,手有余臭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那一刻,赵二爷都分不清是自己的本色,还是在演戏了……
随着上门来求接济的举子越来越多,赵二爷及时雨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哪怕大多数举人没受过他恩惠,也都十分钦佩赵守正的慷慨大方,是以一听他出事儿,在唐鹤征、施近臣等人的挑头下,大伙儿马上呼啦一下就来。
看到他安然无恙从衙门里走出来,举子们登时兴奋的欢呼起来。
“兄长,你没事儿吧!”唐鹤征和施近臣等人趴在栅门上,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兄长,我们来接你了!”更多认识不认识的举子,也跟着一起吆喝起来。
把赵守正感动的眼泪刷刷直淌,果然是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这及时雨,它说下就下……
赵守正朝众人连连拱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举子们一看,怎么及时雨哥哥直哭呢?莫非被官府欺负了?
便又是一阵聒噪,要替他讨个说法。
“老前辈够坏的……”李承恩见状,小声对赵昊道:“我爹原先就这样,蔫坏蔫坏的。”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我爹可是实诚人。
吴时来无奈的看着泣不成声的赵守正,心说你丫是故意的是吧?只好硬着头皮对众举子高声解释起来,说只是请赵孝廉来做客,并没有丝毫非难。
说完后,他扯了扯赵守正的衣角,高声问道:“赵孝廉,本官说的没错吧?”
“没错,没错……”赵守正忙用袖子擦擦泪,点头哽咽道:“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
然后他又帮着劝说起来,众举子这才纷纷散去。
……
折腾到天黑,一行人才回到春松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