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 第395节

 六个身穿棉衣,腰悬长剑的壮士,一言不发列队进城。

 守城士卒看到他们的打扮,二话不说直接放行,而且态度无比恭敬。沿途百姓见了,也纷纷让道避开,有人甚至跪地叩拜。

 八省大旱之时,萧山县令响应号召,招募灾民以工代赈,负土围湘湖造出圩田无数。当时不仅灾民参与,许多未受灾的百姓,都热情踊跃的跑来圩田,只因知县承诺分出一部分给百姓。

 当时的知县迅速升迁调任,继任知县名叫萧谦,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头子。

 萧谦绝口不提分田与民之事,还坐视前任知县已分的圩田,被当地士绅豪强使用诡计夺走。

 什么诡计?

 强行摊派徭役给分田之民,逼迫他们贱卖圩田。甚至公然挪动界石,明目张胆强占民田,争田之时还打死了人。

 杭州的物理门济世派,刚开始想走司法途径。

 一边上报杭州知府和浙江三司,一边上报巡按御史,同时派出状师找萧山县令打官司。

 但地方士绅豪强的势力太大,杭州知府根本不敢管。浙江三司勒令杭州知府调查,杭州知府派出个判官查案,最后还是敷衍了事。

 顷刻间,六壮士已经来到萧山县衙外。

 “来者止步!”衙役慌忙阻拦。

 “锵锵锵锵锵锵!”

 回答衙役的,是六声铿锵脆响。

 六壮士毫无阻拦的闯入县衙,甚至在穿过仪门时,还有个衙役低声报信:“萧知县在内宅。”

 六壮士立即加快脚步,提剑过了二堂、三堂,长驱直入杀进县衙内宅。

 在二堂、三堂办公的执事差役,见状居然不敢动弹,等六壮士过去之后,他们才吓得慌忙逃离县衙。

 内宅门口,师爷惊恐交加,下意识呵斥:“好大狗……”胆字未出,剑光已至,吓得师爷连忙改口,“好汉饶命!”

 一剑扎心,一剑刺喉,师爷倒毙。

 一人弯腰割下其头颅,提着首级继续前行。

 “杀人啦!”

 内宅里的丫鬟仆役,惊叫着胡乱奔逃。

 知县萧谦正在房中烤着炭炉,还有个丫鬟帮他捶腿。听到外面的喊叫声,他下意识问道:“出了何事?”

 从家里带来的老奴,慌忙跑进来:“老爷快走,外面有歹人行凶!”

 “胡说八道,这里是县衙,哪来的歹人敢在县衙闹事!”萧谦起身出门张望。

 六壮士已经分头行动,三人一组寻找知县,其中三人正好跟萧谦撞个正着。

 见到自己师爷的头颅,萧谦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灌铅难以行动,他哆嗦道:“好……好汉饶命,我给你们每人百两……”

 话未说完,三把剑同时扎来。

 六个壮士,两颗人头,迅速离开县衙。

 走在大街上,人人侧目,却无一人敢拦。甚至还有百姓喝彩:“杀得好,早该杀了这鸟官!”

 六壮士来到江边,却不顺江前往码头逃命,而是渡江来到杭州府城。

 张尧提着人头大呼:“勿闭城门,此乃萧山知县首级!”

 守城士卒竟然真的不关城门,纷纷闹肚子跑去上厕所,任凭六壮士提着知县脑袋进去。

 六壮士经过仁和县衙,并未驻足,继续前行。

 仁和县衙的衙役,见此情形,视若无睹。甚至认出其中一个壮士,正是本县郑仵作的长子。

 他们来到杭州府衙之外,把两颗人头放在台阶上,又用毛笔蘸血在旁写字:“萧山知县头颅在此,还望府尊好自为之!”

 隔壁两三条街,便是浙江布政司、按察司和都指挥司衙门所在,他们竟敢在三司眼皮子底下,用知县的头颅来威胁知府好生查案!

 留字完毕,六壮士终于向东前往码头。

 沿途围观者无数,无不敬畏有加。

 一个壮汉本来正在跟朋友喝酒,听闻义举,竟扔下朋友奔出酒楼,来到大街上跪拜高呼:“好汉哥哥,我李七也要入伙!”

 六壮士无言,不慌不忙出城,乘坐早已备好的马车,来到杭州码头登船南下。

 杭州知府吓得瑟瑟发抖,慌忙派人去萧山查案。便是将士绅豪强全部得罪,他都得把案子给查清楚,否则下一个掉脑袋的肯定是他。

 浙江三司官员则勃然大怒,这些歹人太猖狂了!

 浙江按察使亲自出面,调遣差役追查凶手。结果愣是查不出来,直至三天之后,才有人指认凶手是哪家子弟。

 当夜,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

 差役们对按察使说,肯定是指认错了,请按察使老爷不要听信谣言。

第612章.610【六圣西行】

 静室之中,方灵犀正在面壁。

 海商徐治推门而入,盘腿坐下:“我听说,你已三日不进饮食?”

 方灵犀没有回头,依旧对着墙壁,声音虚弱而沙哑:“义兄,我错了。”

 “何错之有?”徐治问道。

 方灵犀道:“大明并非战国,不该行墨家之事。且我行得不彻底,不纯粹,相距墨家远矣。”

 徐治不解:“杭州百姓,皆赞汝等行侠仗义,为何你还这样反思己过?”

 方灵犀道:“其一,行义半途而废。那知县该杀,但杀人者当付有司审判,此全义之举也。但我怕损了兄弟性命,让他们杀人之后潜逃。此非义士,而是侠士。”

 徐治问道:“侠士有什么不好的?”

 方灵犀说:“便是其二。我没料到,他们杀人潜逃之后,官府竟无力抓捕,甚至都没法指认定罪。义兄,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吗?”

 “这是好事啊。”徐治说道。

 方灵犀摇头:“此例一开,今后必有兄弟,遇事便暴起杀人。就算我能压住,我死以后呢?我是肯定压不住的,因为派内兄弟越来越多,难免出现几个暴虐之徒。甚至,我怕济世派今后化身豪侠,结伙行那不仁不义之事!”

 豪侠,不是什么好词汇,特指那些“劫富济贫”的不法之徒。

 徐治安慰道:“不至于此。”

 方灵犀叹息道:“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便是济世派不受控制的征兆。”

 徐治说道:“我听消息,那人不是济世派所杀啊。”

 方灵犀苦笑:“那是一个叫李七的混混所杀,他想杀了指认者,作投名状拜入济世派。”

 徐治说道:“如此,便与济世派无关。”

 方灵犀慨叹:“有无干系都无所谓了,官民都觉得是济世派所为。而何况,派内诸多兄弟,竟然赞同此举,希望我能接纳那个混混李七。”

 徐治问道:“你绝食面壁三日,想明白了吗?”

 方灵犀说道:“想明白了。济世之人,当为义士,不做侠士。今后有贪官污吏,事到临头还是要杀,但杀人者必须到官府自首。下一次杀人,我亲自动手,以作诸兄弟表率。”

 徐治无语,觉得这位义弟已经魔怔了。

 ……

 济世派六壮士,搭乘前往印度的商船,他们打算半路在广州下船,暂时隐匿身份来躲避风头。

 登船第二天,就有个印度人来船舱拜访。

 “勇敢的壮士,我叫拉哈尔·辛格,”印度人说道,“我是一位来自天竺的锡克教徒,在船上听闻你们的故事,因此特来慕名拜访。”

 李元奇怪道:“锡克教是什么教?天竺不是信奉佛教吗?”

 拉哈尔·辛格摇头:“天竺已经没人信奉佛教了,现在都信仰绿教和印度教。我们的上师,不忍绿教徒和印度教徒血腥杀戮,因此创立了锡克教。锡克是门徒的意思,我们都是上师的门徒。”

 郑光祖大为惊讶:“真是稀奇,天竺不信佛教,居然信这些五花八门的教派。那唐三藏在天竺怎么取得真经?”

 “佛教和印度教,都诞生于婆罗门教。如今,佛教在天竺近乎绝迹……”拉哈尔·辛格只能更加详细的,解释印度次大陆之状况。

 为了逃脱种姓束缚,大量低种姓和贱民,纷纷跑去改信绿教。

 渐渐的,发展成为具有印度特色的绿教,即绿教信徒也开始划分种姓。

 在双方互相排斥杀戮的环境下,锡克教诞生了,创始人是一位刹帝利出身的粮仓管理员。

 拉哈尔·辛格说:“勇士们,锡克教的教义,与济世派的教义非常相似。”

 张尧没好气道:“济世派不是宗教,没有什么教义。”

 拉哈尔·辛格仿佛没听到,继续自说自话:“我们锡克教认为,宇宙只有一位至高神,无形无性。祂可以是婆罗门教的‘梵’,也可以是印度教的‘梵天’,还可以是绿教的‘安拉’,或者称他为‘真理’、‘创造者’。就如同,你们济世派的‘天道’。”

 六壮士反正无聊得很,由着这个印度人鬼扯。

 拉哈尔·辛格又说:“我们锡克教的现世领袖,叫做‘上师’,就像你们济世派的‘大宗师’。”

 “我们主张人人平等,你们主张兼爱。”

 “我们反对祭祀,反对崇拜偶像,主张简化礼仪、生活朴素,你们也不祭祀神灵、不崇拜偶像,奉行节用朴素。”

 “我们反对托钵行乞,要有自己的工作,你们也有自己的工作。”

 “我们主张朋友互相帮助,你们也主张兄弟互助。”

 “我们主张尊重知识,你们也主张天志。”

 “我们有钢箍、短裤和匕首,你们有棉衣、麻衣和长剑。”

 “我们主张公平正义、扶弱济贫、信仰自由,你们主张匡扶天下、扶危济困、不干涉宗教。”

 “我们……”

 张尧、张奋、郑光祖、林志鹏、陈骁、李元,六人面面相觑,发现济世派和锡克教还真的很类似。

 拉哈尔·辛格说:“锡克教创立只有十一年时间,上师让我们在各处传教。如今,维贾亚纳加尔国,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西天阿难功德国,是天竺地域最大的国度,已经被中国人实际统治。在中国人的统治下,那里的宗教特别混乱,锡克教的传教速度也非常缓慢。”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尧问道。

 拉哈尔·辛格说:“锡克教与济世派,完全可以合教。你们保留你们的主要教义,我们保留我们的主要教义,我们彼此求同存异。我们依旧叫做锡克教,你们依旧叫做济世派,但我们两家亲如兄弟,共同领导天竺百姓放弃杀戮、追求平等、传播知识、创造财富。”

 张奋再次强调:“济世派不是教派!”

 拉哈尔·辛格说:“可以是教派。你们可以去西天阿难功德国,利用中国人的身份传教,顺便帮助锡克教在那里传教。当然,你们不必立即答应,可以先去天竺,跟我们的上师交流一番再决定。”

 这印度人说完便走了。

 六壮士围坐在船舱里,自己开会讨论。

 张尧问:“你们怎么看?”

 林志鹏说:“你是剑首,你来决定。”

 张尧说道:“离开杭州那天,我就不是剑首了。”

 张奋道:“那就再选一次,我选张三哥做剑首。”

 “我也选张三哥。”其余四人纷纷说道。

 张尧苦笑:“我便做了剑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啊。”

 郑光祖道:“那就去天竺看看,跟那什么上师聊聊,谈不拢再去广州便是。”

 “对,去天竺看看。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出海呢,要走就走得远一些。”陈骁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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