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 第123节

 鸿胪寺卿刘恺已经升官,目前正在负责疏通大运河。新上任的鸿胪寺卿俞琳出列奏事:“端午之节,请陛下照例赐宴百官。”

 朱厚照背诵剧本道:“兵事未平,须节俭开支,今年端午免去赐宴。”

 “遵旨!”俞琳退下。

 从去年到现在,所有赐宴全部免去,包括上个月的佛诞节。

 群臣都感觉有些无聊,他们来上朝,就是因为节日赐宴。按照惯例,散朝后便在午门之外,领着御赐伙食回家享用,今天皇帝果然又不管饭。

 朱厚照斜倚在金座上,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若非遇到端午节,他才不会跑来上朝呢。

 户部尚书孙交出列:“淮安府水灾,几成泽国,请免税粮十六万石、草四十万束。”

 朱厚照说道:“与他免征。”

 这两件事情,都稀松平常,甚至不能扫去百官的睡意。

 突然,吏科都给事中杨禠出列,语出惊人:“陛下,三品以上大臣,三年考满例得荫子。近年来士风渐靡,即便政绩无闻,且屡被弹劾者,亦自陈乞求荫子,实在有伤治体。请令吏部于考满之时,参考舆论,严查政绩,是否荫子,皆由陛下定夺!”

 什么鬼?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傅珪,性格木讷,是公认的老好人。他闻言突然抬头,看看杨禠,又看看杨廷和,再看看杨一清,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杨一清出列道:“两京三品以上之官,考满时需详查履历,合格者准许荫录,移交礼部奏请。如果该官曾被弹劾,或者素誉有亏,又或者杂流出身,皆不得荫。身故官员的追赠,子孙奏乞者,赠官需由吏部查议。”

 朱厚照昏昏欲睡的双眼,突然睁大开来,玩味的看着杨廷和与杨一清。

 王渊也听得吃惊无比,上个月还打出狗脑子的二杨,这个月竟然联手夺权。被夺权的是礼部,追赠、荫录之事,全都掌握在礼部手中,照杨一清和杨禠的说法,以后得交给吏部监管。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礼部尚书傅珪当即出列:“陛下,荫子入监,葬祭谥号,乃本部职掌。大明祖制为此,何故要让吏部插手?”

 不等朱厚照开口,杨禠就回答道:“刚才说了,士风渐靡,没有政绩者,屡遭弹劾者,居然也能荫录其子,实乃助长庸官、贪官之气焰。若能由吏部先行考核,再交礼部商议,则能杜绝此种现象。”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而且早该如此。

 显然,杨廷和已经进行了深刻反思,认为自己不应该太过急躁,于是主动修好与杨一清的关系。还把属于礼部的权责,转送给吏部当礼物,这让吏部尚书杨一清难以拒绝——公私两便的事情啊,既能扩充自身权柄,又能趁机整顿吏治。

 礼部尚书傅珪纯属躺枪,但谁让他是老实人呢?换成前任尚书的费宏,杨廷和绝对不敢这样伸手。

 傅珪气得脸红脖子粗,嘶声力竭的大喊道:“陛下,即便整顿吏治,也该先由礼部奏请,再交给吏部来查验!”

 杨禠还想再说什么,朱厚照突然出声:“就依傅尚书所言。”

 老实人胜利了!

 王渊颇为无语的看向杨一清,只能暗自叹息。

 堂堂吏部尚书,居然被如此轻易收买,杨一清根本不是当首辅的料,只能做冲锋陷阵的任事干员。而且皇帝已经在提防杨廷和,杨一清还硬凑过去合作,这纯粹就是在恶心朱厚照啊。

 在皇帝的心目中,从今天开始,杨一清已经算出局了,顶多能做阁臣,连次辅都别想当。

 朱厚照瞪了杨一清一眼,没好气道:“没事就散朝吧。”

 “陛下!”

 户部主事冯驯突然出列:“臣弹劾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渊,违太祖皇帝令,于军营之中行蹴鞠戏。蹴鞠之戏本属玩物,小民耍之未尝不可,但其设蹴鞠场于军营,引来勋贵、外戚、百姓观之。每逢蹴鞠之日,则全城轰动,百官不务正业、百姓不事生产,皆去观球为乐。又兼乱事未平,民生日艰,观球一场耗资不菲,乃王学士敛财之举也!”

 王渊对此毫无所动,弹劾他的奏章太多了,也不差眼前这一出。

 冯驯估计是一直弹劾无果,今天终于不顾影响跳了出来。

 杨廷和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杨慎,但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

 杨慎则低头不语,他真没让冯驯闹事啊!

 杨慎也有自己的小团体,名叫“丽泽会”,也称“丽泽社”。这是一个组建于正德元年的文会,好几个核心成员,都在正德三年考中进士。在杨慎心中,正德三年进士,才是他的同年,正德六年的进士都属于晚辈。

 而弹劾王渊的冯驯,便是丽泽会创始人之一,而且是真正的发起者!

 朱厚照居然不生气,反而笑嘻嘻问王渊:“王学士,你有什么话说?”

 王渊只能辩驳道:“方今民乱四起,臣在军中行蹴鞠之戏,不过是锻炼士卒血性和纪律而已。”

 冯驯冷笑道:“太祖皇帝有制,军中蹴鞠者,削其足!”

 王渊说:“此一时,彼一时也。冯主事可知汉代之时,蹴鞠乃军中戏?太祖皇帝之所以禁止,是因为蹴鞠在宋代失去血性,流为只能观赏玩乐的劣戏。太祖皇帝害怕士卒染上靡靡之风,因此特令禁止。我已经对蹴鞠进行改良,因此跟太祖之令不冲突。太祖禁的是宋代蹴鞠,而我传播的是汉代蹴鞠。”

 “一派胡言,”冯驯质问道,“那你借机敛财又如何解释?”

 王渊道:“球赛所得利润,走的是内库,冯主事可向陛下求证。”

 朱厚照笑道:“对,银子我拿了。”

 冯驯当即跪地死谏:“陛下,如今民生艰难,怎可与民争利,以蹴鞠敛民钱财!请罢蹴鞠场!”

 朱厚照不置可否道:“容我思考一二,散朝吧。”

 皇帝起身走了,百官也各自散去,只有冯驯还跪在那里。

 杨慎走过来,叹气道:“行健兄,你怎的如此鲁莽?便欲弹劾王若虚,也该跟我提前商量啊。”

 冯驯道:“弹劾佞臣,何须商量?”

 杨慎说:“王学士并非奸妄之人,他有平乱之功在身,又岂是你能谏倒的?你是户部主事,并非科道言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冯驯反驳道:“主上有过错,为臣者自当劝谏。同僚有过错,君子亦当责其改正。我虽非御史,也有劝谏之责!”

 “唉,不说了,一起喝酒去。”杨慎颇为头疼。

 “没心情,你自己去喝吧。”冯驯丝毫不给面子。

 冯驯属于真正的君子,而且颇有才干,只不过现在还比较嫩。等再过几年,他做了户部郎中之后,就能成熟干练起来,并且选择跟杨慎不再来往。

 历史上,冯驯在各省担任地方官,皆能留下美名。他做知府的时候,当地有歌谣传诵:“冯太守,来何迟。书吏瘠,百姓肥。”

 丽泽会的另一位成员夏邦谟,也跟冯驯的性格差不多,后来也跟杨慎闹得不愉快,直至晚年才跟杨慎重归于好。历史上,夏邦谟不但没有在大礼议中支持杨慎,反而深受嘉靖器重,积极推行一条鞭法,历任户部、吏部、礼部尚书。

 反正丽泽会的成员,杨慎的小圈子中人,此时有好几个都在户部,杨廷和已经彻底掌握了户部大权。

 王渊一直没走,听到两人的对话,感到有些诧异。他过去对冯驯说:“冯主事,我是否奸佞,且看日后行事。如何?”

 冯驯面无表情道:“拭目以待!”

 王渊颇为高兴,足球联赛的事情,居然引得愣头青在朝会上弹劾,可见办得非常之成功。

 万人空巷不至于,但满城皆谈蹴鞠戏,却是已经做到了。

 (哎呀,没有章节说可抄,实在提不起兴致码字。今天一更,明天补上。)

第179章.179【天文望远镜】

 皇城第一道正门,名为“大明门”,也即清代之“大清门”,民国之“中华门”。

 但是,除非国家大典,大明门是不会开的,百官平时只能从东西长安门出入。

 周冲此刻守在西长安门外,虽然当了大管家,但王渊每次上朝,他都在夜里亲自牵马护送。

 阿黑被拴在门口的马桩上,这里相当于文武百官的停车位。

 旁边还停了两辆马车,分别是张鹤龄和张延龄的座驾。

 “大哥,咱们真要去巴结那个王二郎?”张延龄的语气当中带着不甘之意。

 张鹤龄郁闷道:“你以为我想巴结他?没有陛下撑腰,他算个屁!”

 张延龄嘀咕道:“我就是觉得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张鹤龄愤愤不平,“陛下说翻脸就翻脸,由着那些言官弹劾咱们,还让锦衣卫抓了咱们不少家奴。现在别说驾车驰骋天街,就连豹房都进不去,太监和锦衣卫也都躲着咱兄弟。想要讨好陛下,就得从王二郎那里下手。”

 张延龄琢磨道:“大哥,你说陛下真不是咱的亲外甥?”

 “闭嘴,你想死啊!”张鹤龄吓得不轻。

 张延龄说:“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张鹤龄道:“这件事不能讲,太后不会承认,皇帝也不敢追查,谁沾上谁就是死罪!”

 两位国舅爷的日子很难过,隔三差五被弹劾,旧账被翻出来一大堆。文官们根本不分派别,都想对勋贵和外戚开刀,这次总算是逮着机会了。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的家奴被抓去三十多人,严刑拷打也不知死了多少,张氏兄弟被迫吐出一千多亩京郊良田。

 现在,就连京城普通百姓,都知道国舅爷失了恩宠。居然有混混上门敲诈,若是不给足银钱,就告发国舅爷某年某月草菅人命。

 张鹤龄下车来到周冲旁边,笑着搭讪道:“这马可真是神骏!”

 “见过侯爷。”周冲不卑不亢的行礼问候,随即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张鹤龄又问:“王二郎就是骑着这匹宝马打仗的吧?”

 “正是。”周冲不愿多言,性格沉稳了许多,换成以前他早开始吹牛逼了。

 张鹤龄笑道:“去年春天,贼寇袭我南郊庄园,将我的宅子付之一炬。多亏王二郎出手相救,才保住本侯无数财货,可惜平时太忙,一直都没时间表达谢意。”

 周冲说:“仗义杀贼耳,不求感谢。”

 张鹤龄朝门内看看,说道:“王二郎还没出来,想必被陛下招去豹房了吧。”

 周冲说:“不知。”

 ……

 王渊正在跟张纶聊天,他从午门出来,就发现张纶一直在等待。

 “多谢王学士!”张纶抱拳说。

 王渊连忙回礼:“不敢当,张棘卿言重了!”

 张纶作为大理寺卿,乃堂堂九卿之一,他叹息道:“三百条人命的大案,六部、六科和内阁,竟无一人敢伸张正义,只有王二郎愿意递奏章。唉,如此世道,国将不国啊。”

 “张棘卿何出此言,世道不公,我等更应努力维持才对,”王渊听出对方话里的潜台词,问道,“张棘卿难道想辞官?”

 张纶说:“若该案主犯逃脱死罪,我必定辞官归乡。”

 王渊笑了笑,不说话。

 文官的嘴巴,谁信谁是傻子,张纶很有可能是借此邀名。他跟杨廷和、梁储两位阁臣对着干,多半也是不想制造冤案背锅,而非真正维持司法公正——当然,这也难能可贵了,至少他还在做样子,另外两位主审官连样子都不做。

 其实,若非王渊扇动蝴蝶翅膀,张纶去年冬天就不再当大理寺卿了。只因皇帝升王渊为侍读学士,引起一连串的官职变动,导致张纶还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

 数日之后,张纶被调去工部当右侍郎,不再负责审理此案。按品级肯定是升官了,但后续如何,还得看下次怎么升。

 朱厚照很有意思,明明开始讨厌杨一清,却让杨一清举荐新的大理寺卿。

 杨一清办事绝对称职,居然推荐右副都御使燕忠。新任大理寺卿燕忠,表现得比张纶更加刚烈,顶着两位阁臣的巨大压力,死活要将案件主谋绳之於法。

 朱厚照暗中看好戏,对杨一清有所改观,并且派人去调查燕忠底细。

 结果让朱厚照非常惊讶,燕忠为官数十年,家无余财,勉强以俸禄为生,连奴仆都没几个,日子过得非常清苦。

 跟燕忠比起来,张纶算个屁!

 由此可以看出,杨一清非常适合做吏部尚书,他所推荐都是真正的人才,而且这些人才的性格与能力都跟职位相符。

 燕忠新官上任,大量审理积案,将以前的冤案都翻出来复审。金罍和常伦颇受燕忠器重,在奏请获准之后,皆被任命为大理寺评事(最高院法官),终于不用再当实习生了。

 ……

 出了承天门,王渊和张伦道别,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各自回家。

 张鹤龄立即笑呵呵迎上来:“去年幸得王学士杀退贼寇,才能保住些许钱财,一直未曾登门拜谢,实在是失礼了。”

 “举手之劳而已。”王渊笑道。

 张延龄也跑过来:“王学士搞的那个球赛,真正太好看了,每次比赛我都前去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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