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相 第40节

地藏王祭大概是地狱中最盛大的节日, 相当于人间的过年。六道之中的众生都知道地藏王菩萨曾发下宏大誓愿, 要渡尽地狱中一切受苦的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是愆那却总觉得有些讽刺, 他已经在地狱生活了这么久,八大地狱都去过了, 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什么地藏王菩萨, 他周围的所有鬼也没有任何一个见过这传说中的救赎。就算是那些他认识的年纪足有上万年的长老鬼,也没有见过。

如果真的要渡尽地狱众生, 这一万年他到哪去了?这么久的时间里, 愆那所知的唯一一个真的试图拯救地狱的,竟然是波旬。

不过无所谓, 只怕这位地藏王菩萨也就如人类相信天庭那些冷清冷心的神仙会关照他们的生计一般,只是个虚无的念想, 是个在无尽的生存挣扎中为数不多的庆祝和快乐的理由。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恐怕都是一厢情愿。

阿奢尼王带领众贵族行祭祀大典的时候, 照例赦免了一百多个囚徒的死罪,只是把他们贬为奴隶,烙上奴印, 戴上荆冠。这恐怕也是地狱中为数不多的节日里唯一一个不用杀戮牺牲的方法来祭祀的,非常不符合地狱的习俗风格。不少有点小钱的鬼也会跟风在这一天买点平时用来当饭吃的虫子放放生, 总觉得这样好像就可以抵消他们几天前去另外一个鬼国抢劫杀人的罪过,下一辈子就可以投生成人了一样。

祭祀大典过后, 众宫廷贵族们便鱼贯涌入无间王宫中最堂皇奢华的极乐殿。历来宫里有盛大的晚宴都是在此地。从天然的黑山中开凿出的巨大空间,穹顶上用许多罕见的发光植物拼成的瑰丽而诡异的复杂花纹, 两排似乎是天然而生的纵贯天地的视肉巨柱被雕刻成了几个身姿婀娜的夜叉女,身上垂下不少的绫罗绸缎,伪装的简直如天庭的仙女一般。长长的几排筵席如长卷般铺开,桌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有切成精致薄片的新鲜鬼脑,刚刚蒸出来的糜虫羹,腌了足足一年的酸眼珠,冒着浓浓香气的红烧五脏,甚至还有极为罕见的地狱蔬菜水果。酒也是一大坛一大坛地堆在大殿两侧,有一些穿着轻薄的人形宫奴拿着一只只金玉酒壶在席间穿梭倒酒。

盛装的贵族们在枯燥无聊的祭祀大典中被困了几个时辰,此刻当然是撒开了欢儿般地吃喝调笑,有那胆子大的直接拉过身旁倒酒的奴隶便开始淫|乐起来。筵席才开始不一会儿便已经是一片靡靡狂乱之景。罗辛一直就不喜欢这些六只手的摩耶鬼,虽然据说他们有修罗道的血统所以神通力在众鬼之中是最强的,但他们太爱享乐,简直当自己是天人一般纸醉金迷。地狱中的人若是不时刻保持警觉,早晚会死的很惨。

他一转头,就看见伽岚王子穿着一身摩耶鬼风格的华丽服装,他弯曲的角上缠绕着繁复的金银链子,手臂上也戴上了厚重的臂环,若不是那身青色皮肤鳞片和两条手臂,只怕要以为他真的是个摩耶鬼了。此时伽岚正笑得明朗而单纯,那双澄黄双眼中满满的都是对身旁那个高大的三殿下的倾慕,而那三殿下也极为明了自己在那年轻人心中的地位,笑容是那么的恰到好处收放自如,将一杯酒凑到伽岚唇边,让伽岚就那样就着他的手喝下去,仿佛他的一只宠物一样。

罗辛皱起眉头,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快。他是看着伽岚和缪亚长大的,如今缪亚公主看上去并不开心地坐在大殿下身边,看上去有些像个偶人,而伽岚又被这个明显居心叵测的摩耶鬼王子魅惑。难道为了让青莲地狱获得更多资源,就一定要靠牺牲他们两个么?

靠着这种方法换来的生存,有什么荣耀可言?简直是龌龊透了……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他不过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武夫。他见过伽如那王在没有他鬼在场时露出的那种混杂着茫然和惶恐的表情,好像整个青莲地狱的西边已经寒冷到连一只虫也无法生存的地步了。如果不靠与阿鼻地狱通商来换得更多食物,大部分的青鳞鬼都会在一百年内被饿死。

他叹息着,一口饮下杯中那酸辣的泛着血腥味道的酒液。

却在此时,大殿上空响起鼓点鲜明的神秘乐声。大殿两旁的乐官们拨弄着手里的丝弦、吹奏着骨笛长管、敲打着鬼皮鼓和铜簧钟,吊诡却又凄艳澎湃的曲子渐渐爬高,吸引了所有鬼的注意。在这乐声中,从各个巨柱之后转出数名身着轻薄衣衫的舞者。这些舞者雌雄莫辩,但都是纤细的人形体态,用珠帘遮住口鼻,扭动的腰肢上铃铛随着步伐有节律地叮铃作响。

而这群舞者中,当中那个最为醒目的穿红衣的美人,罗辛一眼就认了出来,并且毫无悬念地把口里的酒都喷了出去。

只见那红衣人明显是个寻香鬼,白皙的皮肤散着一层淡淡的幽光,他的步伐轻盈灵动宛如没有重量,线条优美的腰部似是漫不经心地摇摆却无限性感,他的手上拿着象征阎蜜的黑色曼陀罗如一只黑蝶随着他柔中带刚的动作翻飞不断,他的黑发在旋转间化作一片飘散的轻烟。而最美的还是那双顾盼生魅的深邃双眼,旋转间每一个被他的眼神扫到的贵族都看呆了,手中的酒杯也掉落在地上。

他明明是个雄鬼,却仿佛就是那圣洁中透着一股邪恶引诱的上古女神阎蜜。传说中说她因为爱慕自己的义兄——酆都之主阎魔罗阇而企图引诱他,却被后者以有违伦常拒绝,但她还是不管不顾继续着自己禁忌的痴缠。

大殿上所有鬼,甚至包括那高坐在王座上左拥右抱的魁梧王者——阿奢尼王都看呆了,他甚至推开了怀里的美女,整个身体向前倾着,几乎要流下口水来。那二殿下也看得一脸呆像,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整个殿里唯一没有被魅惑的罗辛一边狼狈地用手背擦嘴一边在心里头暗道,没想到乾达这小子勾引起人来还真的是天下一绝啊……

这一段是阎蜜无忧无虑地在天庭的花园中游玩的情形,接下来便是阎魔罗阇出场了。

只见穹顶上方的阴影里忽然散下几条锁链,数个手持骨刀的高挑身影骤然从阴影中扶着锁链飘飞而下。他们脸上都带着半只遮住右眼的骨质面具,身上的衣衫依旧华丽,不过比“阎蜜”们的衣服要阳刚利落。落地的瞬间他们便舞起手中长刀,那森冷的白色刀光在空中轮舞,宛如一朵朵盛放的荼蘼花。这些阎魔罗阇的扮演者们明显要更加高大,只不过由于大都仍旧是性|奴所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只除了当中那一个穿蓝衣的罗刹鬼。

那罗刹鬼与其他的所有舞者都不同,他有着不输三殿下的高大身材,肩膀宽阔,肌肉纹理清楚,平坦的腹部明显的六块肌肉,窄细的腰身柔韧地随着动作弯折,火红的发编成长辫用金色饰物束起,线条深邃冷峻的面容上一只和发色同样火红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簇锐利的锋芒。他的刀式汹涌霸道,劲气逼人。他的阳刚与那红衣寻香鬼的魅惑截然相反,却同样有着一种令人着魔的吸引力。

罗辛勾起嘴角,暗道这打扮果然很适合愆那嘛。

阎蜜们此刻也都有了动作,如灵蛇一般缠向他们的“爱人”。那红衣寻香鬼围绕着蓝衣罗刹鬼跳着最为诱惑的舞步,眼睛中弥漫着的竟是以假乱真的意乱情迷。而那蓝衣罗刹鬼则数次欲要脱出舞伴的缠绕,却又似乎难以抗拒对方的魅力一般。两个人时而分开,时而相贴,似在争斗又似在调情。那骨刀飞扬间擦着那寻香鬼细腻的皮肤划过,刀风带起那轻盈的衣摆,另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隐约可见,看得人眼睛发直。这一刚一柔两人默契到浑然一体的配合,另所有鬼都觉得身上发热,血脉贲张。

愆那一边旋转着身体舞着,细长的眼睛一边快速地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视线可及的面孔。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库玛摩罗的踪影。

不过他那隐藏在皮肤之下的鳞片却有中微妙的战栗感,令他觉得他似乎离他的目标很近了。

会不会库玛摩罗也用了变形丹?还是说她藏在这宫殿里的某些地方?

忽然乾达紧紧贴过来,极为撩拨的动作引来一片哗然的口哨声。愆那这才不得不收回寻找的视线,微微皱眉瞪了一眼对他笑得十分灿烂的乾达。愆那心中骂道,这小子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添乱的啊……

此时他们已经跳到了阎魔罗阇在阎蜜不断的引诱下一点点沦陷的段落,是最为火辣撩人的段落,整个舞也达到高潮。其撩拨程度另有些定力差点的鬼某些地方已经有了可疑的生理反应。说实话,就连愆那自己对着乾达那种种诱人到极致的挑逗姿态也有些脸红心跳,几次想要转开视线都被那家伙硬生生把脸给拨了回来。在人间哪里有这么露骨撩人的舞,愆那毕竟在人间呆的太久了,有些不适应……

“你给我差不多得了!”愆那低低地骂道。

乾达却轻笑一声,并不理会,还顺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

舞蹈的最后一个动作是阎蜜向后一倒,姿态优美地被阎魔罗阇接住,然后两人做出接吻前一霎那的动作。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粗重,恍然四周的那些嘈杂的观众都消失了。两个人有这么默契的共舞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有一种水乳交融的完整感,一种比最极致的做|爱还要通透的满足。

就是在这里,电光火石之间乾达真的突然抬头亲了愆那一下。

愆那有种想要一撒手把乾达直接扔到地上的冲动。

刚刚站直身体,便见那阿奢尼王大笑着拍起一了两双手,用华丽的辞藻夸赞了众人一番,并且很露骨地盯着乾达看,冲他招收让他到自己身边来。愆那皱眉,立马就想把乾达拉到身后,但是乾达却冲他安抚一笑,“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他,顺便打听点东西。”

正说着,贵族们便宛如扑向猎物的苍鹰一样冲上来哄抢这些舞者,拉扯间愆那一不小心便脱了手,乾达冲他眨了一下右眼便往王座走去。

愆那正焦急,却觉得两只手忽然同时被人抓住了。他往左一看不意外地是罗辛,往右一看,却竟然是那之前见过一面的三殿下。

愆那傻了眼,罗辛也傻了眼。

罗辛本来是想着赶紧把愆那’解救’出来,然后趁机笑话他一番就完了,万万没想到三殿下竟然会对他产生兴趣……

看三殿下以前选奴隶的品味……好像不好愆那这一口啊?!

然而两只手的当然抢不过六只手的,更何况对方还是最受阿奢尼王喜爱的儿子。当三殿下露出一个彬彬有礼却带着一丝傲慢的笑容问,“罗辛,你上次说得没错,果然是野一点的比较有意思。借我玩一玩,不行吗?”

“呃……”罗辛正想着找什么理由才好,却见愆那对他使了个眼色。

咦?难道愆那想要从三殿下这儿打探点什么?

可问题是三殿下是出了名的狡猾,搞不好不但打探不到,还会暴露身份啊?!

眼见罗辛犹豫不决,三殿下微微挑起那斜飞入鬓的漂亮眉毛,“怎么?这奴隶竟然这么特别,让你如此舍不得?”

知道自己如果再表现得太过就真的会引起怀疑了,罗辛只好犹豫着松了手,“殿下……我这个奴隶比较……暴躁……您悠着点。”

三殿下大笑着,将绷着脸的愆那拉到他身边。另外一只手搂住愆那的腰,“这么刺激?那我可真是迫不及待了。”

愆那强忍着一个过肩摔将旁边的摩耶鬼扔出去的冲动,被搂着转过身往接近王座的筵席走来,立时感觉到一道杀人般的视线。他一抬头就见乾达用非常专业的风尘姿势一边靠在阿奢尼王身上往那可怜的老国王嘴里灌酒,一边瞪起一双眼睛盯着三殿下搂着愆那那只手。

愆那无奈地冲他回了个眼神,意思是:我能怎么办?

第39章 阿鼻地狱 (14)

愆那被那三殿下一拉便跌坐下来, 一抬头却见临席坐着的竟然是一年前同行过的伽岚王子, 顿时就有些心虚。那伽岚王子似乎并未认出他,大约只是觉得有些面熟, 便露出几分困惑之情。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发问,罗辛忽然不知从哪钻出来, 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将他拉走了。

愆那僵着脸, 感觉那三殿下的两只手在他的腰臀部位反复摩挲,用尽全力才压下用手心隐藏起来的嘴把那只手给咬下来的冲动。三殿下微微眯起深蓝色的眼睛, 凑到他耳边在他耳廓上舔了一下, 耳语时舌尖轻轻敲击出的脆音和从喉咙深处弥漫出的低吟相互配合着撩拨着耳道深处的鼓膜,“不给我倒酒吗?”

愆那于是连身体也开始发僵了。他努力想要显得自然, 便伸手去拿那金色的酒壶,往三殿下另外一只手举着的杯子里倒入猩红的酒液。三殿下一饮而尽, 如血一般的酒从唇角流下。愆那趁机往阿奢尼王那边瞥了一眼,却见乾达一边捻起一颗盐眼珠喂给那高大的断罪国之王, 一边趴在王的耳边低声细语着什么,眼睛却一直往他这边看。愆那看着阿奢尼王那三只搂着乾达的手,其中有一只还在不停摩挲着乾达的大腿, 一股子火气便在心中熊熊燃烧,恨不得冲上去一剑将那手剁下来。

“怎么一脸想要杀人的表情?”突如其来的调笑声在耳边响起, 愆那毫无防备下身体打了个冷战,引得三殿下一阵轻笑。那魔魅的深蓝色眼睛往高处望了一眼, 了然地哦了一声,“难道你跟你的舞伴是情人?”

“……不是……”

首节上一节40/25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