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是偏远地区出身,与原本的利益集团牵扯较少。
陆炳会告诉海这些,显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嘉靖前期很喜欢用两广出身的官员,海出身琼山,在旁人看来是蛮夷,现在却是加分项:“安南使团你能明察秋毫,实属不易,我信你才能,这起案件若能彻查,亦可全方尚书之清誉……”
言下之意,这可是个结交吏部尚书的大好机会。
天官,太宰,多少人求之不得!
海查案却不为施恩,更何况有了吴麟报答的前车之鉴,直接摇了摇头:“探本溯源,非为他人,若初心已偏,真相亦远矣!”
“哈!”
陆炳笑了。
换成别人,他只会觉得虚伪,但从眼前之人的身上,却感受到了真诚。
而京师里都知道他和陛下的关系,指挥使都要对他礼遇有加,有时候也挺无趣的,到了广州,却能遇见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偏偏挺对他的脾性:“甭管为了啥,查案吧!”
“好!”
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郑逸书。
他方才并没有说,疑似死于“隐雾村”传说的,不止吏部尚书方献夫的侄子方威,还有琼州府通判宗承学。
被害者一个接着一个,只会更添恐慌,让人们对于“隐雾村”的传说坚信不疑。
关键是宗承学案子已经很难查证了,现场全无,尸体运回了老家安葬,现阶段只能先调查第二个死者。
迎着海的注目,郑逸书的脸上露出讨好中带着悔恨的笑容:“海兄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海不理他,直接问道:“你刚刚的解释,总结起来,就是利用了方威被噩梦缠绕,假装能为他分忧,才攀上了这根高枝,对吗?”
郑逸书连连点头:“是!是!”
海沉声道:“那顺序就有问题,你起初根本接触不到方威,又是怎么从他口中知道,近来夜间噩梦,梦见了那传说中的‘隐雾村’的?”
郑逸书身体颤了颤,低声道:“其实最初是……是彩云告诉我的……”
就是那个之前放郑逸书逃离方府的婢女,此前不方便提,海却还记得,顺势看向方府管事来福:“婢女彩云呢?”
管事来福面色一变,有些吞吞吐吐:“她……她……”
“回话!!”
海还未催促,陆炳没什么耐心,旁边的洪七伸出蒲团般的大手,一巴掌扇在这管事的背上。
来福被打得一个踉跄,骇然失色,立刻交代:“那吃里扒外的婢子在柴房!”
“带路!”
几个人穿过内宅,抵达后院的柴房,打开门,就见一个鼻青脸肿的女子歪着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郑逸书身躯一颤,悲呼着扑了过去:“彩云!彩云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快救救她……她若没命了,我就说不清楚了啊!”
第58章 专业人士出马
“恶心!”
如果不加上最后一句,郑逸书不假思索地飞扑过去,倒还有几分情真意切,可加上了最后一句,陆炳顿时露出鄙夷之色,啐了一口。
海则看向管事来福:“快去请大夫来,若这位有个三长两短,就又是一条人命了!”
“去何氏药堂,请大夫来,带上重金!”
来福闻言照办,心中却不以为然:‘这贱婢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在宋朝,婢女被称为“女使”,与主人家形成了雇佣契约关系,朝廷还限定了雇佣期限,或许这种制度没有真正贯彻到天下各地,但相比起以前的朝代,终于由“物”升为“人”,至少法律层面上是绝对进步的,北宋年间,还出现过宰执家中虐杀婢女,最终堂堂宰相黯然下台的事件。
可惜到了明清,这种关系倒退了。
明清恢复了“主奴法”,强化人身依附,洪武五年,就规定奴婢世世子孙永远服役,贱籍的后代永远是贱籍,什么人命不人命的,作为方府婢女,放走了郑逸书,就是吃里扒外,告状到官府,都占着道理。
不过来福刚才被洪七扇了一巴掌,半边身子都麻了,更深刻的意识到,他不把婢女的命当命,锦衣卫也是从来不把他这等人的命当命的,当然说什么听什么。
趁着大夫过来的期间,海开始问话:“方威噩梦缠身,是从哪一日开始的?”
“应是一月前的事……”
“具体哪一日?”
“小人……不知……”
“你不知?你是府中管事,怎会不知?”
“少爷威仪凛然,御下严明,其不言之事,无人敢议论……”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方威喜怒无常,对待下人极为严苛,他沉下脸心情不好的时候,谁敢触霉头?
海再问:“那第一个传出此事的是谁?”
来福苦声道:“反正是从婢女嘴里传开的,少爷为此还大发雷霆,打得几个下人皮开肉绽,就再也没人敢议论了!”
海又问了这些日子的细节,发现这个管事确实没有说谎的迹象。
而这时,跑腿的小厮也带着一个年轻郎中奔了进来,给彩云医治。
几人离开柴房,回到内宅,陆炳看着不远处一群仆婢战战兢兢,突然奇道:“方府就方威一个主人么?方氏男丁呢?”
来福道:“夫人带着两位小公子去了县里,九位姨娘刚刚也带着小公子们避出去了……”
陆炳语气一沉:“方威有多少妾室?”
“九……九位……”
旁边的海都暗暗咋舌。
某个老道士说过,好汉才娶九房妻,这家伙也这么“好汉”?
“哼!”
陆炳对于方威的感官更坏了几分:“我问的不是方威的子嗣,而是方氏的其他子弟,诺大的方府,就他一家人?其他各房呢?”
来福目光闪烁了一下,陆炳已经冷声道:“想好了答话!”
来福一哆嗦,赶忙道:“少爷与其他几房并不和睦,尤其是三房,早没了往来……”
陆炳怒斥:“果然是借着方尚书的威名,招摇撞骗!”
三房就是方献夫那一脉,想想方威对外宣称,他是当今吏部尚书最宠爱的侄子,结果真实情况却是双方几乎翻脸,都不怎么往来了。
这广州城内的方府还真是方威独一家的,一位正妻,九房妾室,庶出的子女更是不知多少,再加上这么多婢女小厮……
海目光陡然一动,看着富丽堂皇的宅院,突然举步闲逛了起来,边走边问:
“这座宅子是几进出?”
“三进四院,这条线为主轴,门厅、轿厅、正厅、后宅层层递进,两侧设厢房、书房、花厅……”
“这后面是园林?”
“宅园一体,凿池堆山,植古木、竹丛,这块太湖石是从江南运来的呢!”
“这些梁柱、门楼、砖雕也都是江南园林的风格?”
“是!少爷喜江南之风,特意命人仿造的,那些江南宅邸,还没有这么多黄花梨,我们岭南或许不及江南富饶,就是不缺名贵的木料!”
“那个台子是做什么用的?”
“是戏班的台子,少爷喜欢听琼花会馆的戏,隔个三五日,就请整个班子来唱戏!”
……
陆炳起初饶有兴致地跟着,看看海这位琼山神探是怎么查案的,不吝于翻开一部活的案宗。
但渐渐的,觉得不对劲起来。
终于,他忍不住了,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在问什么?”
海诚恳地道:“我想了解一下,方威到底有多少家财。”
陆炳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你查这个作甚?”
“陆舍人难道不觉得古怪么?”
海道:“这位方尚书的侄子,与其他各房少有往来,却过着如此奢靡无度的日子,钱财收入从哪里来?总不能全靠外面那些登门拜访之人,提供银两吧?”
古代大家族的钱财分配,各个时期有不同的模式。
汉朝到宋朝,一般是公廨统筹,大家长集权,月钱定额发放;到了宋朝之后,江南宗族大多设立义庄、学田等族产,收益按章程分配,保障长远发展。
方家是广州大族,各房各支的开支与收入亦是如此,方威对外可以宣称自己是方献夫最宠爱的侄子,但对内已经跟方献夫那一脉少有往来,那他得自家族的钱财用度也不会有多少,偏偏在广州有这般豪宅,家中养着妻妾仆从成群,稳定的收入是什么渠道?
陆炳确实也察觉到,方威的生活过得太奢侈。
但越是如此,越有顾虑。
古代大宗族,始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除非彻底撕破脸皮,比如王阳明的两个儿子,或者历史上方献夫死后妻子状告侄子,不然的话,在外人看来,都是一体。
方威终究是那位吏部尚书的侄子,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来了呢?
但迎着海坚定的视线,想想这位自己找来的少年神探至今没有丢份,再加上调查之后,完全可以秘而不宣,禀告给陛下就成了,陆炳最终咬了咬牙:“好!就查一查方威的钱财是如何来的!”
别的不说,查处官员的家产,锦衣卫是最专业的了!
第59章 案子大了,欺天啦!
锦衣卫就喜欢干抄家的活。
如今虽然不是抄家,但行事效率也极高。
一群人散出去,在广州府内各个开销最大的馆子调查,比如琼花会馆。
一群人则将方府所有管事级的下人分开,尤其是经手钱财的来福,被反复审问。
于是乎,方府每个月的开支出来了。
骇人听闻。
之前海找到燕修,支付了五两银子,都觉得有些肉疼,是因为这就是普通人半年的收入了,甚至农户一家一年都用不到。
而根据后世的大致推断,明朝一个县令想要贪腐,每个月能贪到两百五十两白银,当然地方富裕程度不同,数目也差距巨大,而中高级官员收入就陡增至数千两了。
对比一下,贫富差距极大。
那么方府的用度,是多少呢?
最高一月五千两!
别说海,当这个数目送到陆炳面前,这位皇帝的奶兄弟都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他娘的,比王府里开支都要高?”
这个王府指的是朱厚原本所在的湖广安陆兴王府,由于兴王去世得早,年仅十二岁的朱厚在长史的辅佐下,就以兴王世子的身份接管王府,对于上下开度也有些了解,兴王府的月均开销,也就是三千到五千两不等。
而历史上万历年间,以奢靡著称的蜀王府,一月是八千两开支,如此一来,岁禄是肯定不足的,必须盘剥地方。
再看方威的生活,哪怕不是月月都用五千两,也完全是骄奢淫逸,纸醉金迷到极点了。
海马上又问出一个问题:“这般用度,不会一直如此吧?查一下,他有没有一个陡然富裕的节点?”
很快。
答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