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少年郎边走边说,很快探讨起学问来。
相比起之前被书吏欺负的狼狈,此时真正的状元之才就体现出来了。
林大钦自小“博通子史百家言”,其文“奔腾磅礴,酷肖三苏风格”,关键是他还非夸夸其谈,应试文章都很有独到见解,“考据详核,词旨凛烈,读之觉奕奕有生气。”
海知晓对方的历史成就,倒还好些,弟弟海瑞则震撼了。
他在书院也是“道学先生”,学识是能够教导同龄人的,可跟林大钦一比,差距实在明显。
出了海南,方知天地之大。
外面士子的学问,都这么厉害的吗?
同样是年纪轻轻,眼见对方旁征博引,对答如流,海瑞不禁生出敬佩,更是毫不气馁,积极探讨,印证自己师承的丘学说。
渐渐的,海没了声。
范文背诵流的他,插不上话了。
不过眼见林大钦有问必答,性格和善,海目光一动,发出邀请:“我等本为同科,今又共历此事,可谓缘分匪浅,何不共居一处,切磋文学,以增学识?”
想要提升成绩,除了自己苦读钻研外,跟着学霸一起学习,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来吧!
中等生和优等生同桌,猛猛拔成绩!
第47章 有一个好老师太重要了
“小生已经在西来庵住下……”
“哈!那正好啊!于我等家境平平的士子而言,寺院是不二选择,宋朝名臣范文正公就曾寄居醴泉寺,日食一粥,夜读不辍,还有了‘划粥断齑’的佳话呢!”
听了邀请,林大钦有些窘迫,海却不以为意。
之前那个兼职牙人的小吏,有一类介绍的住处,就是当地寺院。
为了对士人示好,寺院收留学子往往是不用多少钱财的,最适合穷书生居住。
林大钦就是家贫,正巧说到,为谋生计,早早来广州塾馆任教职,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海笑道:“以敬夫兄的才学,别说塾馆任教,教导我们都绰绰有余了!”
“岂敢称教导,不过是切磋学问,共求进益而已!”
林大钦性情谦逊,被这位捧得脸都有些红了,赶忙道:“小生住在西来庵,厢房内还有空床,两位若不嫌弃……”
“岂会嫌弃?走!走!”
三人一路往城西而去,走了没多远,一座寺院就遥遥在望。
西来庵的历史要追溯到南朝梁武帝年间,达摩西来弘化禅宗妙旨,从海上到达广州城外的珠江北岸,建此庵潜心苦修,开始广传佛教,故有“西来”之名。
此庵建成后,历诸代多次修葺,传灯不绝,长盛不衰,等到了历史上的清朝顺治年间,又募资扩建,改名为华林寺,僧侣云集,成为当时广州佛教四大丛林之一。
现在还没后世的那个规模,但香火同样不少,林大钦没有从寺院正门进入,而是领着两人入了后院,到了一处简陋但幽静的禅房外:“这间就是我的住处了,里面有四个床铺,我和另一位同乡住了两张……”
海扬眉:“那就是正好还剩两张床位?”
林大钦也笑了:“小生与二位兄台当真缘分不浅,若能同处一室,品茗论文,切磋学问,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说着呢,房门打开,一位身材修长,外貌俊朗的士子走了出来。
林大钦介绍道:“这位是小生同乡,姓郑名逸书,表字静轩。静轩兄诗书双绝,文采风流,尤擅论说!”
海和海瑞见了,却是齐齐一怔。
之前他们进提学办前,里面的林大钦正在被书吏刁难,门口则有几名学子在观望,其中一个正是此人,当时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连好心提醒,让他们别进去触霉头的都是另一位。
原以为外面的学子都是路人,结果竟有林大钦的同乡,居然如此冷漠地袖手旁观?
郑逸书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两人,依旧表情冷淡地拱了拱手:“见过两位兄台,郑某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行告退,望海涵!”
说罢匆匆离去。
这下林大钦也有些尴尬,但他性情一向温和,还为这位解释道:“静轩兄这几日确有要事,早出晚归,绝非有意冷落……”
海暗暗摇头,海瑞也未多言,两人都是不喜背后说是非的,但对于这位室友的第一印象,难免很差。
不过进了禅房,海倒是松了一口气。
回到古代对于他来说就是吃苦,如果再在古代都要过苦日子,那他真的受不住。
所幸这间禅房环境不错,干干净净,整洁清雅,住的不会难受。
“我去传个信!”
确定了院试前的一个多月就住在这里后,海立刻出寺院,捎个信给按察使司的吴麟,原本闵子雍安排了住处,是一份心意,现在换到了西来庵,也该通知一下。
海瑞也和林大钦一起前往前寺,向僧人申请借宿,他本就一身贫苦士子的气质,马上被僧人接纳,还安排了小沙弥,将被褥送了过来。
海瑞手脚麻利地打扫,林大钦多了这两位室友,心里十分高兴,一起帮忙,等到海折返时,禅房已经收拾好了。
三人在禅房内泡了一盏清茶,海取出书卷,开始向林大钦请教,林大钦也发挥出私塾老师的能力,加以指点。
‘果然有一个好老师太重要了!’
海学着学着,很快有了体会。
有师长点拨和自己瞎琢磨,差距太大了,也难怪江南文教兴盛之地,进士辈出,而两广这类偏远州县,往往颗粒无收。
林大钦身为广东潮汕人,能高中进士,且独占鳌头,可见才华,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会讲学,能够教人,不似有些人才高八斗却难以沟通。
林大钦倒不觉得自己如何厉害,倒是被两人的虚心求教弄得有些羞涩,同时关心另一位好友:“咦?这么晚了,静轩兄怎么还不回来?”
广州府是宵禁的,入夜了还不归,就得住在别的地方,比如客栈,都是要花钱的,有禅房不归,实在奇怪。
海和海瑞对那位没有好印象,并不多言,林大钦等了等,实在没有等到人,只能一起用了晚膳。
三人学到挺晚,这才睡下。
第二日大早,郑逸书依旧未归,直到临近正午,才姗姗而来。
林大钦快步迎上前,面露喜色:“静轩兄可算回来了!昨夜你彻夜未归,着实让我担心不已……”
“呵!你担心什么!”
郑逸书神态又有不同,摆了摆手,轻佻地道:“如我这般人物,怎会出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步履虚浮,似是刚刚饮酒,待目光扫过海与海瑞时,眉梢挑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哟,二位也在这寺院落脚备考?此处穷酸,日子过得苦啊!”
‘这人有病吧?你不也住在这里?’
海和海瑞莫名其妙,林大钦微微变了脸色:“静轩兄,你这是怎么了?”
“也罢!”
郑逸书笑容灿烂:“且告诉你们吧,我昨日受到方家的邀请了!方尚书的方家!”
“方尚书?”
眼见三人茫然的样子,郑逸书更是傲然:“方公献夫,当今吏部尚书,知道是谁了吧?”
‘大礼仪新贵,吏部尚书方献夫?’
海眉头一挑。
对于后世人来说,方献夫这个名字或许不熟悉,但想要了解他在朝堂中的地位,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大礼仪事件中,世宗采纳张璁、桂萼、方献夫等建议,正式定下大礼。
众所周知,嘉靖朝前期,只要在“继统而不继嗣”观念上,对朱厚予以声援的臣子,都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回报。
嘉靖朝的一众首辅里,唯一可以说善始善终的,就是张璁,固然有他自身的急流勇退,也与这份最初的恩情有关。
现在内阁首辅正是张璁,朝堂之上的掌权者,都是在大礼仪事件里获益的新贵,担任吏部尚书,出身广州府南海县的方献夫,是绝对的中坚人物。
可想而知,方家在广州当地,自然是如日中天,倘若郑逸书真的巴结上了方家,那对于一个小小的赶考士子来说,确实是莫大的际遇。
只是有些人的选择不同。
林大钦的脸色冷淡下来,不是嫉妒,而是厌恶这种攀附权贵的行径,淡淡地道:“那就恭喜了!”
郑逸书得意洋洋:“敬夫啊,为兄早就与你说过,在这世道上行走,需得有人脉根基,要懂得审时度势,不然纵使你文采斐然又如何?难道单凭文章就能高中状元不成?你且放心,你我是同乡,等我功成名就之后,不会忘了你的!”
林大钦沉默。
正在这时,海起身,招呼了海瑞一下,两人开始整理被褥。
关键在于,他们整理的是郑逸书的床铺。
“你们这是作甚?”
郑逸书愣了愣。
“阁下在方家作客,将要飞黄腾达,这寒酸的寺院,看来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海淡然一笑:“我们帮阁下收拾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愿你谨记今日的这副嘴脸,将来千万不要后悔!”
第48章 “诡梦”再现
“你!”
郑逸书变色,林大钦也没想到这两位如此直接,想要劝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海是从来不吃亏的主,口头亏也不吃,不然他练武作甚?
碰上这种小人,更不愿与之共居一室,恶心!
然而两人收拾起来似乎太麻利,眼见着郑逸书放在旁边架子上的书都被收好了,这位断然喝道:“够了!你们要赶我走!我偏不走!”
海不乐意了:“别啊!跟我们这等穷书生住在寺院里,传出去对郑老爷日后的声名也不好,留下作甚?”
老爷在这个年代,还不是普通的士子能够用上的,一般要是上了年纪的高官,四品以下的官员称老爷,都属于敬称了,海这阴阳怪气的味道可比对方足多了。
郑逸书气得脸色铁青,手都哆嗦起来:“你!你!”
“行了,别你啊你的!”海将包裹顺势往对方手里一塞:“不送!”
郑逸书接过包裹,一时间似乎被气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生怕他留下来碍眼,故作好奇地道:“怎的?堂堂天官方家,难道没有一个给幕客所住的院子么……亦或是说,你刚刚的话都是唬人的?其实方家根本没有瞧上你,离开这就无处可去了?”
话挤兑到这个份上,郑逸书只要还要点脸,就不得不走了,然而他目光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把包裹往床铺上一丢,咬牙切齿地道:“除非住持赶我,不然我还就住下了!至于方家的看重,是真是假,用不了多久,你们这两个琼海蛮子就会清楚!”
眼见从口角升为辱骂了,林大钦赶忙道:“两位消消气!消消气!何必如此呢?”
郑逸书胸膛起伏,怒目圆瞪,海则笑道:“敬夫兄可知,我们琼海人,在遇到侮辱时,是作何反应的?决斗!签订生死状后,不死不休的决斗!这还是我们跟岛上黎民学的习俗!”
林大钦眨了眨眼睛,郑逸书的脸色彻底变了。
海生得高大魁梧,身形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武之气,一看就知不是徒有其表之辈,跟着这种人决斗?
“哼!不与尔等无礼之辈多言!”
郑逸书不敢多待,拂袖就走。
但那包裹还是留了下来,丢在床铺之上。
海撇了撇嘴角,海瑞也神情平和,倒是林大钦叹了口气:“十三郎何必吓他呢?静轩兄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似是那场游学受了刺激,才会变得……变得……唉!”
“甭管他以前是何等人,现在都令人厌恶,当然我们更得努力备考,用科举成绩让这等攀附权贵之辈哑口无言,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