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莫正勇的计划其实成功了!”
“他让杀人团假冒使节团,真的将逃走的安南王子引了出来,潜伏在当地的另一伙安南杀手顺利抓住了人……”
“只是莫正勇过于算计,又在书院害死了替身,制造了安南王子遇害案,结果反而导致身份暴露,功败垂成!”
想到这里,海摇了摇头,沉声问道:“黎维宁在哪?”
马脸壮汉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自知活不了了,也不愿说。
海嗤笑一声:“你这是在为仇人遮掩?他把你们都耍了,再安然离开,你接受这样的结果?”
马脸壮汉怒目圆瞪,勉强伸出手,哆嗦着朝着还未关闭的墙指了指,头歪了下去。
确定此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海拔出枪尖,抛开尸体,谨慎地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刚一踏入,便觉恶风扑面,暗器破空而至。
海神色从容,手中长枪轻抖,枪尖如灵蛇吐信,将袭来的暗器一一挑落,再直面扑过来的杀手。
通道狭窄,四壁逼仄,长枪难以全力施展,所幸敌人不多,倒也无需大开大合。
寒光闪处,不出数招,几名安南杀手应声倒地,鲜血溅染墙壁,深处却传出打斗声。
刺死最后一名杀手,海加快脚步,冲入里面,就见两道身影扭打在一块。
稍加分辨,海便果断出手,一枪刺中那个占据上风的安南杀手。
当尸体挑开,与之对峙的汉子身躯晃了晃,跪倒下去。
海查看了一下,发现他的腹部和后背都中了刀,并非致命伤势,但方才的搏斗导致伤口崩裂,血流了不少,立刻扯下衣袖,为其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汉子呻吟一声,却似是顾不上自己,指着后面:“救!救人!”
海已经看到,暗道深处是一座简易的牢房,里面关着一位四十几许的文人,双手紧握木栏,长发披散,凌乱地垂落肩头,衣衫褴褛,沾染污渍,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吴巡按?”
“我是吴麟!”
海一枪挑破了牢门上的锁,将里面的人放了出来。
“多谢义士搭救!”
吴麟显然颇为虚弱,倒不是肉体折磨,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势,主要是精神上的压力和恐惧。
毕竟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内,又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外族人,普通人恐怕都要疯了,而他还带着几分审视看过来,显然在判断海的身份,旋即又不忘刚刚与人生死相搏的汉子:“这位是安南的黎正使,同样被那群贼子绑到这里来,这两日若无他的周旋和保护,老夫早就命丧于此了!”
“哦?”
海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汉子,也不在这里多言,沉声道:“我带他出去,吴巡按跟在身后就好。”
“老夫也来帮忙!”
吴麟身体尚且虚弱,但也上前扶住重伤的汉子另一边肩膀,艰难地往外走去。
“老爷!老爷!”
刚刚出了暗道,回到之前的屋子,力士项昂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吴麟顿时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显然,这位巡按御史担心前来营救的,也不见得就是好心之人,可别刚出虎口,又入狼窝,现在项昂的出现,才让他彻底安心。
海也看出对方的不信任,不以为意:“吴巡按去和项壮士会合吧,这里有我。”
吴麟这才正色行礼:“不知义士尊姓大名?”
“琼山海,东坡书院学子。”
听到这个名字,吴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是想起了使节团的案件,却没有多言,再度拱手一礼,踉跄着走了出去。
海则继续把汉子往外搀扶,不料他也发出沙哑的声音:“海?揭穿莫正勇真面目的海小相公?”
海道:“是我。”
汉子赶忙道:“那个马脸贼子叫阮四,是莫正勇的左膀右臂,他是这里发号施令的头领,得杀了他!”
海道:“他已经死了,我能找到暗牢,就是此人指路。”
“好!死得好!”
汉子松了一口气。
海淡淡地道:“阁下是否以为,阮四死了,就无人指控,你才是‘血图腾’之乱的幕后指使者了?”
汉子身体轻轻一颤,抬起头:“看来海小相公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海道:“安南王子黎维宁,近来阁下的大名,早已传遍琼山,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大明的朝堂也将人尽皆知了。”
“呵!”
黎维宁扯起嘴角,无奈地笑了笑:“请把我放下来吧,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海道:“这恐怕不是阁下说的算的。”
黎维宁笑着道:“我还真能说了算,我中了‘赤鳞髓’,那是安南剧毒,可溶于水而无味,莫正勇杀死那个替身的,应该也是用的这种毒药……真假安南王子死于同一种毒药之下,莫非也是定数?”
海脚下一顿,将他放了下来,看着这个疲惫而削瘦的汉子。
黎维宁靠在墙边,整了整衣衫,明明血染衣襟,却透出一股贵气,面容平和地道:“海小相公,你是使节团的恩人,趁着我还有最后一点时间,若有疑问,尽管开口吧,在下定知无不言,毫无保留!”
第40章 结束
“你如何让这群安南杀手听命于你?”
“这并不难,因为他们任务失败后,心怀恐惧!恐惧回去!老贼莫登庸性情凶残,自弑君夺位后,被忠义之士刺杀了两回,察觉不能服众,便直接退位,让自己的亲子莫登瀛继位……”
“将其子送到台前,自己隐于幕后?”
“不错!莫登庸自称太上皇,看似不问世事,以渔为业,遨游自乐,实则掌握着伪朝大权,麾下十三太保更是把兵权牢牢控制在手中,他的那位继承了王位的儿子,不过是傀儡和摆设罢了!这样的人,连亲子都能利用,何况义子?”
“所以莫正勇才那般穷尽算计,他接受不了失败……”
“是啊!莫正勇看似被老贼委以重任,平日里宠信有加,但若是完不成任务,回去后他也将失去一切,下场会极惨!”
听到这里,海微微点头。
他原先没有考虑过黎维宁会是幕后指使,主要是没想过,另一伙安南刺客会如此愚蠢,居然听信一个阶下囚的出谋划策。
但如今看来,阮四的头脑或许不是特别好用,可真正让他病急乱投医的,还是来自于上面的压力。
那个渔民出身,如今却能在安南称帝的枭雄,手段残忍狠毒,犹如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个手下的心头!
“阮四自己也有野心……”
黎维宁解释道:“莫正勇将手下一分为二,是知晓郑五对他忠心耿耿,确保不会掣肘,便扮作使节团的麾下,随其入府衙。而阮四表面恭顺,实则也嫉妒莫正勇的地位,此人追随莫老贼的时间更早,如今却无法出头,平日里就有些闲言碎语,莫正勇不放心他,便将其安排在了据点,也是为了等我上钩!”
海道:“你还是中计了?”
黎维宁深深叹息:“我知道莫正勇假扮使节团,是为了引我出来,这是陷阱,但任由他败坏使团声名,即便苟活于世,又有何用?听说书院案发,莫正勇一行去了府衙,我想冒险取回符节,再证明真身,结果还是被阮四发现,直接抓到了此处。”
那个时候杀手团还未暴露,其实黎维宁只要等待,等到海将案情告破,就能迎来转机,可惜终究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莫正勇被我揭穿擒拿的同时,你也被阮四拿住……”
海道:“然后你‘策反’了他?”
黎维宁道:“府衙宣告了案情,阮四震惊不已,既害怕回去无法复命,下场凄惨,又蠢蠢欲动,想取莫正勇而代之,我便趁机,给他出了个主意”
“只把我抓回去无用,我妹妹还在府衙,大明朝廷还是知道了莫氏叛臣的嚣张,连功过相抵都做不到,除非莫正勇及其亲信,统统死在琼州府!”
“唯有如此,阮四带着我回去后,才能将罪过全部扣在莫正勇头上,功劳则记在自己身上,成为新的‘十三太保’!”
海皱眉:“你挑唆阮四,将逃回来的郑五三人杀死,尸体丢到衙门口,这无可厚非,你们本就是仇人,但为何要绘制嫁祸给黎人的‘血图腾’呢?”
黎维宁的手按住腹部,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因为黎人敢于造反,大明官府十分忌惮,用造反头目符南蛇的图腾,更能激起衙门的恐惧!况且那个假冒我的替身是黎人吧?黎人先扮作的我,我再借阮四的手嫁祸,难道有错么?”
海暗叹。
那英假冒黎维宁,是被莫正勇欺骗,再加上本身遭遇到不公所致。
当然站在黎维宁的角度,自己被人假冒,还败坏了整个安南使节团的名声,由此愤恨,也无可厚非。
冤冤相报。
顿了顿,海继续问道:“绑架吴巡按,也是你的布置?”
黎维宁这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海道:“血书呢?”
黎维宁道:“阮四认为,利用这位身居要位的官员,威逼琼州府衙,就可以大功告成!我却知道,那封血书一送,琼州府衙更不可能受威胁,将囚禁的犯人杀死,他们没法交代!血书只会把事情闹大,进一步触怒大明朝廷……”
海眯了眯眼睛:“所以你准备让吴巡按死在这里?”
“不!”
黎维宁道:“我希望他能被救出去,所以这两日才竭力护他!”
海道:“但吴巡按真的会承你的情么?”
“唔!!”
黎维宁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事实上,那位巡按御史也有怀疑,他被抓与我有关,只是身陷囹圄时,不敢声张!现在他得救了,当然想要查清楚,但如果面对一个死人,他也只能接受这份‘恩情’了!”
海终于动容。
黎维宁所中的毒,到底是阮四等人下的?还是他自己服用的?
答案至此已经显而易见。
唯有死人,此前所做的事情才能一笔勾销。
唯有死人,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宽容与同情。
黎维宁对此十分平静:“叛臣篡位,我安南国祚将倾,身为正使,我却无能地落入贼人之手,万般无奈之下,唯有出此下策!海小相公,若不是你揭穿了莫正勇的身份,我在被抓的那一刻起,就必死无疑,如今又蒙你救出那位御史,我万分感激,却无以为报,唯有一物,也不知你会不会用到……”
“不必了!”
海摇了摇头。
他不能确定,对方临死前的这番开诚布公,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有多少是博取同情的话术,也不欲参与其中,直接道:“揭穿安南杀手的真面目,是因为他们污蔑我是杀人凶犯,此次能捣毁巢穴,也是令妹芳莲郡主相助,找到了这个据点……”
“哦?”
黎维宁精神一振:“她在外面?可否让她进来?”
海皱眉:“你这样见她?”
黎维宁毫不迟疑地道:“若是连这种事都无法接受,她接下来如何承担出使贵朝的重任?”
“好吧……”
半刻钟后,当原本等候在外的黎玉英被带入屋内,看到那倒在墙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汉子,不禁又哭又笑,眼中满是喜悦:“王兄!”
“王兄!!”
但下一刻,她的声音就凄厉起来。
因为黎维宁猛地侧头,咳嗽了一下,一股黑血再也遏制不住,喷在了地上。
黎维宁也顾不上妹妹的悲呼,先是凑到她的耳边说了一句,再缓缓地道:“出使大明,求援平叛,本是我的职责……此事艰难险阻,若有我在,自当一力承担……然如今我已无力回天,这千钧重担,只能托付于你了!”
黎玉英浑身颤抖:“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