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平和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经历了往日的种种之后,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
自己的这儿子,当真是一个巨大的白眼狼。
她千辛万苦甚至心甘情愿的做恶人,到底是为了谁呢?
吕雉的心已经彻底对刘盈失望。
她不明白这样的人如何会是自己的孩子。
当年高皇帝尚且在人世的时候,因为戚姬和刘如意受到宠爱,所以她和刘盈的地位也被迫的受到了威胁。
那个时候,吕雉为了保住自己和刘盈的位置主要是刘盈太子的位置,她只能够做一个恶人,做一个狠心的人,宫中到处都是她的传言,说她心狠手辣多次对赵王以及戚姬下毒手。
就连刘盈也是多次与她作对,甚至多次在背地里埋怨她,当着外人的面说她的不是。
吕雉闭上眼睛。
她真的有些累了。
这么多年来,刘盈仁德的名声,一大半是踩着她的名声上来的。
她为了两人而千方百计,刘盈躲在她的身后享受到了随之而来的利益,然后将她推出去抵挡着那些利箭。
吕雉并不是不明白这些。
她只是依旧怀有一颗“慈母”之心,这个世界上,若是说有无缘无故的、坚定的爱,那一定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哪怕有些时候这些爱如同荆棘一样,会将孩子捆绑起来。
吕雉幽幽的叹了口气,她看着刘盈轻声道:“天子。”
“诸王谋逆,此乃大罪。”
“当年高皇帝在世的时候也曾经立下过规矩,即便是他最喜爱的赵王触犯了汉法的时候,也不曾有任何的宽恕。”
“赵王都能够被处置,为何如今的诸王不能被处置?”
她言语中带着些许嘲讽:“你自诩为爱黔首之人、爱天下之人,可你知道诸王谋逆之乱到底对天下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么?”
吕雉缓缓站了起来,她决定不再做一个仁慈的母亲,不再做一个将一切怨怼都埋在心中的母亲。
她看着刘盈问道:“还是说,你心中的天下人、你心中的黔首,只有你的几个兄弟,并不包括其余的那些人?”
吕雉彻底的失望了,她看向刘盈,甚至有些诛心的说道:“你知道当年为何你是太子、陈彼是太子少师,但最后的最后,陈彼宁愿追着让代王拜他为师,也不愿意选择你么?”
她将事情的真相拆开来,将恶毒的世界摊给刘盈一点点的看。
“因为陈彼看出来了,看出来了表面仁德、似乎是个好人,哪怕不成成为好皇帝也不会成为皇帝的样子,但其实内里自私自利,一心只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不管这些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
“你,到了如今这个年岁,你依旧是一个稚子。”
吕雉高昂着头颅,她看向往后退了几步的刘盈,脸颊上带着不属于面对儿子的恶毒笑容。
“还是一个恶毒、自私的顽劣稚子。”
“连赵王刘如意都不如的顽劣稚子。”
刘盈猛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看着吕雉脸上的神色,心中突然之间迸发出一股难言的感觉。
“母后!”
吕雉上前,看着刘盈:“天子,若是您今日前来所为的这件事情,那么便不必说了。”
“如何处置诸王,哀家说了不算,天子也说了不算。”
她闭上眼睛:“唯有汉法说了算。”
“哪怕是你,也无法更改这些事情。”
“天下人自有天下人的傲骨!”
说完之后,吕雉便坐在那里,缓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刘盈站在那里,脸上阴沉,这是他的脸颊上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扭头就走。
既然劝不动母亲,那么他便去找一个能够劝得动母亲的人!
朝堂上有陈氏!陈氏可诛太后!
朝堂上还有周勃等人!
并非没有人站在他这个天子的身后!
看着刘盈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吕雉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沉默的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道:“唉”
“盈儿啊”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也十分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今会去做什么。
大牢中
哪怕是被擒拿的逆贼,刘长等人此时享受的环境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的到的。
他看着一旁依旧正常吃喝,甚至脸上没有一点点担忧的刘肥,脸上带着困惑:“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刘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说你啊,就是喜欢瞎操心。”
“有咱们那位陛下在,谁还能够杀了你我?”
“吕雉想要动我们,也要考虑考虑会不会和自己的儿子翻脸!”
月光照在刘肥的脸上,倒映着狰狞的影子。
镇国王府
陈彼、陈居两人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些许惆怅的神色。
一旁的陈辟、陈秋、陈拓三人乖巧的坐在两人身旁,陈拓倒是知道这两位长辈在忧愁什么,他脑子里一想到那个人的影子,自己也是身上一抖。
那个人给他的心理阴影有点太大了。
“咳咳”
韩信坐在一旁,轻咳一声,他看着陈居轻声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么?不如说与信听一听,说不得信能够帮王爷解决呢?”
陈居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忧愁过的人此时忧愁的要命。
他看向不知情况的韩信,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股忧愁再次涌上心头,再次重重的长叹一声。
“唉”
韩信有些手足无措了,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能让这位这么为难?
陈彼倒是善解人意的开口说道:“韩兄,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情为难,只是因为这件事情没法解决。”
他捂着额头说道:“我有一位叔公要来长安城,父亲是因为这个事情在担忧。”
叔公?
韩信更加不解了:“是因为害怕这位叔公卷进这场纷争当中么?”
“还是担心老人家的身体?”
陈彼摇了摇头:“并不是。”
他为韩信解释道:“虽然我称呼他为叔公,但是他其实比我还要小很多,如今方才加冠的年纪,只是因为当年四叔那一脉生育都是较晚,所以辈分就在那边了。”
陈彼再次叹气说道:“我这位叔公一直没有定下心来,性格上也有些一言难尽。”
“他性格顽劣,族中的子弟多数受他挑逗。”
“此次他送信说要来长安城,家父便担心起来,怕他在路途中遇到什么、也害怕他到了长安城之后闯出什么滔天大祸。”
韩信听到这话,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原来不过如此。
他笑着说道:“陈叔父、陈兄何必担心这件事情?”
“难道长安城内还有人那么不长眼,敢触陈氏的霉头么?”
韩信的声音平和:“更何况,能够在外行走的陈氏子弟,即便是性情有些顽劣,也不会坏到什么程度。”
“这一点,我对陈氏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看着依旧愁眉苦脸的陈居以及陈彼,说道:“实在不行,等到这位“叔公”来了,信带着他到处游玩一番?”
陈彼立刻开口道:“那便多谢大将军了。”
他答应的太过于干净利索了,导致韩信愣了一下,继而眨了眨眼睛。
韩信他看着陈彼的神色,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好好好,陈兄啊陈兄,你竟然在这个地方给我下套啊。”
他笑骂道:“我还以为伯父与你真的在担忧什么呢。”
陈彼嘿嘿一笑,自从韩信擒拿诸王逆贼回来后,为了躲避麻烦就一直在镇国王府待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
“倒也确实是有点担忧的。”
“毕竟此时的长安城,可真的是不太平啊。”
韩信撇了撇嘴:“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和叔父在担忧些什么。”
“对于陈氏来说,即便是强行要求天子将诸王杀死,那也只是依照律法行事不是么?”
“为何叔父与你不愿意这么做呢?”
陈彼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再次叹了口气:“其实当年秦国灭亡的时候,陈氏中许多子嗣都悄悄的参军去了。”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方向。
“那一次对陈氏的打击也很大。”
“你问为什么陈氏如今不愿意做出“强迫天子杀人”的这种事情了,缘由便在此中了。”
“陈氏当年一入世便在秦国之中,与秦国一同灭六国、统天下。”
“百年的时间,陈氏在秦为权臣的时间太长了,这让陈氏获得很多利益的同时,也让许多陈氏子弟觉着秦的荣光便是陈氏的荣光。”
陈彼并不在意与韩信说这些,他相信韩信不会说出去,当然即便是说出去也没什么。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陈氏不愿意再当这样的权臣了。”
“陈氏也不愿意再和汉绑的那么密切了。”
“韩兄啊”
“你猜一猜,当年陈氏四百三十一位青壮子弟有多少参与了那场灭国之战,又有多少回来了?”
韩信吸了口冷气,他揣测道:“莫非有一百多位?”
陈彼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一百多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好像又浮现出了当时的场景。
其实当时陈居以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人偷偷去了呢?只是他们也不好阻拦罢了。
“陈氏青壮一共去了两百四十三人。”
“无一人回来。”
“全都死在了那场灭国之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