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清 第149节

“将军才不是池中物。天下总督的位置起码几十号,我不过芸芸众生。对了,你要不要引荐龚宇兄弟给将军。”

听闻龚宇,孔不更沉默下来,过了好一阵才叹道:“龚兄弟之才,俺怕要出事。”

韦伯摇头,“未必。”

孔不更也摇头,“将军知道人定然有所求,我等只是知道现在还没到求的时候,所以还能共患难。将军乃是聪明人,除了共患难,只怕也能共富贵。然而龚宇却是个无欲无求之人,他所求的乃是行大道。到时候他无所求,却想执掌权柄。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么。你忘记了之前的事?”

韦伯还是摇头,“我看将军这人心胸极大,此次南下,他不急不慌,从容淡定。我等推举龚兄弟,只怕龚宇兄弟反倒觉得有施展之地。你若是不肯,我就要举荐。”

两人又谈一阵,依旧谈不拢。索性不再说话。

第八日转眼就过去。第九日也过去极快。马上就要到了霍崇所说的定然要开始进城的第十日。

天一亮,霍崇就派遣人前去见江宁将军,要他们放弃一部分城门。

回来的人气鼓鼓的告诉霍崇,江宁将军的手下十分不忿,着实可恶。

霍崇想了想,脸色转好,“难道你们想现在就打么?”

“要打么?都督!”雷虎有些惊喜的问。

霍崇摇摇头,“当然不可以。我还是那话,现在放他们走,没什么坏处。不过最晚明日,不管城内是不是让出城门,我们都要打进去。”

见霍崇态度如此坚持,前去联络的才不得不答道:“清军肯让出两个远离满城的小城门。”

霍崇斗赢了这帮人,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也有些感悟。

凡是中层做事,真的说他们是不是真心想把事情弄糟,其实未必能判断出来。

譬如这样的汇报,中层就可以实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

又或者把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讲出来,关键一两点处则完全不说。

还有更多办法,譬如把不适合的人放到不适合的位置上,以好心办坏事的形势把事情弄到中断。一旦负责人稍有动摇,或者是下头本来就反对。立刻能让事情办不下去。

总之,就是总有一款适合你。

以这次为例。不少中上层不理解霍崇为何肯放走满八旗,而不是利用兵力与武器的优势全歼这些人。

要非得说这些人多忠诚,霍崇也不敢说他们就那么忠诚。至少这些人是希望能够在争取到师长的位置上夺取先机。而夺取先机的要点就是先立下功劳。

几万清军的人头,这是多大的功劳?中上层都心知肚明。便是上层并不贪图自己当师长,却也想为自己亲近之人弄到这个师长的位置。

所以,这些人的大目标便是与霍崇相同,具体执行上还是有了自己的利益。

霍崇从整体出发,认为在清军肯主动撤退的局面下饶过几万清军,在长期角度应该是利大于弊。因为几万清军改变不了战局,任何一个正面战场上的战斗都可以歼灭他们。

然而几万清军活着逃离,沿途见到的官员百姓们会怎么想?自然是觉得清军不是汉军对手。认识到清军不是汉军对手的百姓们当然不肯再为注定失败的清军卖命。无形中就减轻了压力,让霍崇在未来战争中能够得到好处。

这些问题有没有向众人讲述?当然讲述了,趁着这段时间,霍崇通过各级会议全面阐述了这样的利益。

便是如此,还有人想玩小把戏。还是有人想利用操纵情报,让霍崇下令攻城。

如果不是霍崇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且上层也没敢支持到底。否则最后那一句“清军交出两个小城门”的话如果不说,霍崇并非没有可能下令进攻。只要战斗打响,那就没啥好说了,双方就只能血战到底。

明白了这些后霍崇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发火的打算。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随即下达了新的命令。

第十一日,满清这边大队已经离开了满城。昨天晚上,急急忙忙撤出的旗人被迫丢下了许多实在是带不走的家什。天亮时候汉军入城之时,就见地上干干净净,仿佛昨晚那一地东西只是某种幻觉,随着清晨的晨雾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部队排开战斗队形,直奔满城。刚到城门外,就听里面有炮声,城头上有人向着城外汉军开炮。

带队的王维昌心情愉悦。派了人禀报霍崇,他遇到敌人,正在攻城。随即下达了命令。

1645年,清军征服南京城,随即圈占了城东明代皇城,驱逐当地居民,改为八旗营房。江宁驻防大致保持4000多兵,2、3万人口的规模,由江宁将军节制,负责弹压东南一带的重要使命。

满城城墙周长11公里,约占南京城总面积的20%,是清代各驻防城中面积最大者。

如此大的一座城池,也是之前江宁将军不肯放弃的原因。便是江宁将军眼瞅近十天,根本没有绿营前来参战,不得不放弃。却有不少旗人依旧不肯放弃。

王维昌团长知道自己很可能要独占功劳,行动无比迅速。团级作战单位原本没有直属火炮,霍崇下令火炮全归师里头管。只有师部派遣团级单位独立作战的时候才会将一部分火炮调给团部使用。

然而王维昌此时兴高采烈的让各营将迫击炮连调到一起使用。看着迫击炮部队迅速完成了部属,王维昌心中想起了胡悦,忍不住嘿嘿冷笑。

城头的旗人还有四千多,他们实在是不肯离开。决定留守满城与霍崇激战。为首的是名叫大圆碧的旗人。此人本是一名旗人军官,至少几天前还是。因为坚持不肯走,被罢官。

眼见城头几炮过去,城下的汉军立刻散开,躲藏到炮打不到的地方。大圆碧心中欢喜,对城头的其他旗人喊道:“老少爷们,不用怕。咱们有炮,有城墙。贼人打不进来。”

其他旗人同样充满了信心。也不能怪他们太自信,满城位于南京城内的东部,呈方形,东、南两面利用明代南京城的城垣,西、北两面利用明皇城的城墙,西南角紧邻通济门,西北角在竺桥附近。满城与汉人居住区之间开辟有3座城门,西侧开西华门、小门,北侧开北安门。

有这样一座城池,谁都会有些信心。而且江宁将军离开之时还提供了一些武器,城上的人们不仅没有赤手空拳,从火炮到火枪,从弓箭到刀枪,每个男人都有武器,连年轻女人也有武器。

要是大圆碧有在新中国学习的基础,大概就敢喊出人民战争的词条呢。

正屏息凝神的等待着敌人发动进攻,就听到几声闷响。有人耳聪目明,目光已经向上看,大圆碧也赶紧看,就发现东西从上到下落了下来,掉落在满城城头。

也算是见多识广,大圆碧没想到有这样从天而降的武器。等东西落稳,大圆碧连忙过去看。就见一个用手拿那东西的旗人被烫的几哇乱叫,把东西又扔回地上,捧着被烫伤的手在城头乱跳。

凑近一看。就见那东西呈现一种奇怪的梭子形状,就是织布那种梭子。只是个头比比梭子大了许多。

梭子是两头尖,这玩意一头却加上了铁质的尾翼,看上去令人想起箭矢的尾部。

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又是几声闷响。那奇怪的呼啸声再次响起。

第二百八十四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九)

平坦的城墙上,炮弹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投射出高速飞行的金属碎片。城上的八旗军完全没想到会遭遇这般杀伤,看着爆炸点附近那些汩汩冒血痛苦挣扎的同伴,一个个都傻了眼。

城下的王维昌对城头上的伤亡毫不在意,因为城墙是为了防御下面斜向上方的攻击。王维昌看不到城头的局面。团长只是知道,为了方便调动人马而极为平坦的城墙顶部对于从天而降的炮弹爆炸并无防御能力。坚实的城头反倒会让爆炸更有效的施展杀伤力。

抱着尽可能给敌人杀伤的期待,王维昌团长下令继续轰击。很快,城头上八旗军开始感受到连续轰击带给他们的伤亡。

大圆碧眼见光秃秃的城头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旗人们一个个吓得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气的起身大骂。

刚骂了几句,又有几颗炮弹带着古怪的呼啸声飞上城头,轰轰的炸开。大圆碧心中猛然恐惧起来,再骂不下去,转头向着阶梯奔去,一溜烟逃离了城头这个无比危险的所在。

领头的一跑,城头的八旗勇士们傻愣愣不知怎么回事。又挨了几炮,伤亡了十几号人,却没等到大圆碧回来继续指挥大伙对抗贼军。有脑子还算灵光的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大骂着“真不是东西啊!先跑了!”

明白过事情的边骂,边有样学样,一溜烟也冲下城奔回城内,逃命。

不过多久,城头空空荡荡,只有受伤后动弹不得的那些人还在自己血泊里垂死挣扎。伤势不那么重的,也拖着受伤的身体拼死逃命。淌落的鲜血勾勒出那些人的行动轨迹,从城头通向不同的住处。

汉军敢死队咬着刀,顺着运气登上空荡荡的满城城头,立刻万分喜悦的向城下喊出上面的情况。

王维昌大喜,立刻派人前去禀报,“已经占领满城城墙。”

霍崇刚听到这个消息,下一个消息又立刻传来,“已经打开城门,部队进去了。”

这边刚说完,一度只有炮声的城内传来隐约的枪声,而且枪声非常密集,明显是大规模交战。

不仅其他将领们变了脸色,连霍崇都变了脸色。大家互相交流一下视线,雷虎立刻按照紧急状态预案调动人马。

放满清走是一码事,相信满清是另外一码事。汉军火器犀利,所以格外爱打大仗。这么激烈的枪声,战斗规模起码是千人以上。

雷虎刚分配完任务,枪声密度迅速降低。又过一阵,已经不怎么能听到枪声。一众将令着实不放心,全都前往满城。到了门口,就见已经有旗人被长绳捆成长串,开始往外押送。

没多久,王维昌跑了出来,气恼的讲述着两个小时前的事情。

部队一点都没有轻敌,进满城之后十分小心。等先头部队进入满城中心,各处八旗人员蜂拥而出,发动了进攻。部队当即还击,打死打伤敌人无数。

霍崇不禁与雷虎等人对望几眼。已经能从描述中大概想到当时战况的惨烈。

王维昌却没继续介绍战况,而是喊道:“都督,咱们不许枪毙俘虏,可这次请都督答应。有些人非得枪毙!”

“为啥?”霍崇只敢询问,不敢立刻拒绝。

“咱们好些人都是被老太太和孩子刺伤。都督,光我见到的都有七八个了。”

“啊?”霍崇觉得心脏仿佛被猛击了一下,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虎等人脸色也都极为阴沉。王维昌继续说道:“咱们的人被刺伤了,也没下死手。都督,这些人得枪毙。”

“那……现在呢?”霍崇不得不询问。

“咱们的人没有立刻击毙,那些人眼见不行。就跪地投降,还大哭着装可怜。部队也没下手杀他们。已经有兄弟受伤死了。”王维昌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霍崇想说点啥,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汉军不是没有枪毙过俘虏,之前在直隶南部与河南纵横,就对满清官吏实施了杀戮。然而这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目标,通过杀戮官吏来摧毁当地人对满清统治的信心。

枪毙俘虏是另外一码事。当敌人已经放下武器,再对俘虏进行杀戮,那是泄愤。

这边雷虎凑过来低声问道:“先生,不如就枪毙了吧。”

“不。”霍崇本能的答道。如果现在答应枪毙俘虏,等于否定了之前的所有努力建设。

雷虎劝道:“那怎么办?总得让大伙心里好受。”

“心里好受么……结束战斗之后,我亲自给大家讲话。这份东西通告全军。但是不许枪毙俘虏,这件事不能破戒。”霍崇还是决定不能枪毙俘虏。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向西进发的江宁将军眼瞅日头就要落下山去,突然悲从中来。勒住马匹,眼中有了泪水。

大概有四千人或者六千人选择留在江宁城内,按照他们的话,要与霍崇拼了。

将军知道汉军火器厉害,自己若是不带大队人马厉害,会和这些人一起死在江宁。离开江宁之后,将军也急匆匆赶路,生怕霍崇变卦。此时探马反复确定,霍崇并没有追击。感到安全的将军心中突然又想起留在江宁城内的旗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将军视线模糊中,忍不住哽咽起来。

“报!将军,贼军派人前来。”

一声禀报惊的将军心脏乱跳,随手抹了把脸,眼前再次清亮。

没多久,汉军使者到了他面前,“将军,留在江宁城内的那些旗人已经投降。我军不杀俘虏,已经将他们压到江北,还请将军派人前去接应。”

旁边的将校气的吼叫起来,“你们杀了俺们这么多人,还敢卖人情!”

汉军使者被这帮家伙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只能嘲讽道:“你们若是不服气,可以回去再和我们交战。在这里喊,也没啥用。”

“我要杀了你!”有八旗将校作势抽刀就要与使者拼命。

江宁将军看不下去这装模作样,只能喝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们不嫌丢人吗!”

喝止了大概也不敢真动手的部下,将军对汉军使者喝道:“滚!”

就在此时,参加围攻满城的汉军们已经在城内列队。霍崇如之前承诺,亲自给众人讲话。

“同志们。此次战斗,有些人被偷袭,还是被老人孩子偷袭而死。你们的团长请俺下令处决那些俘虏。俺没答应。这不是你们团长没有说,是俺没答应。”

先给王维昌洗脱怨恨,霍崇看了看面色气愤的战士们,知道怨恨已经归于自己。

“同志们。咱们不许虐待俘虏,不许枪毙俘虏。这么干对咱们有好处。八旗军让出江宁,就是因为他们的人里头有人被咱们俘虏过,后来被释放了。之后又回去接着当兵,又被抓。听说那货第二次被抓,举手投降快得很。这才两次活下来。算这货聪明。”

听到这里,阵列中传出些嘲讽的笑声。气氛稍微好了点。

“这次有同志被杀,还死的很委屈。大家生气了。俺要问大家一件事,大家看到老太太小孩子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把他们当敌人看。看到那些老弱妇孺,你们觉得他是弱者,不是敌人。都想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话说完,没有人立刻回答。霍崇却觉得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那是很微妙的变化,却是真正的变化。曾经被霍崇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怨气开始形成乱流,不再是万众一心盯着霍崇不放。

“同志们。我们的敌人不是只有大男人。俺要说,以前部队没有讲清楚。一般来说,老太太和小孩子并不会参加到战斗里,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攻击咱们。不过,满人无论老少,都觉得咱们是敌人。他们不论老少都会攻击敌人,也就是攻击咱们。满人只要看到攻击无效,就会跪地求饶。这次俺要强调,以后所有在战场上扑向咱们的人,都是敌人,都可以开枪击毙。”

说到这里,霍崇感受到怨恨之情快速消失。良家子出身的部队中的年轻军人们理解了霍崇所说的要点,明白了大家的意外伤亡乃是自己对敌人定义的范围的缺失导致。

然而没有人喊出“鸡犬不留,老幼杀光”的话。

霍崇等了一阵,依旧没有人在气愤下喊出这样的话。

松了口气。霍崇又欣慰又感动。

华夏的良家子就是良家子,只要部队有系统的教育,有完备的纪律与贯彻执行。良家子们宁肯承受自己的些许伤亡,也做不出屠杀的恶行。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中华良家子们本就如此善良,所以在霍崇知道的历史中,他们做出无数令外国人无法理解的行动。因为那些本就不存在善良文化传统熏陶的外国人,更是被他们的军队改造成了妖魔鬼怪。他们已经无法理解什么叫做善良。

在这个工业时代残酷竞争的洪流中,中国从不缺乏善良,只是缺乏工业化的武器装备与训练而已。

解散令下达,战士们有些情绪低落的离开操场。霍崇很心疼大伙,却也没办法让大伙完全理解他们在面对什么。

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阶级斗争本就够残酷了,在此之上又混入了民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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