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清 第130节

班隆心中大喜。将军这么讲自然是最好,若是由班隆说出来,一旦被否定,那就只能考虑强行突围。

小心等着,就听巴赛将军继续说道:“此次出兵之前,就听闻临沂被贼军夺去,我等不能走临沂。唉……”

如果此时在临沂的雷虎听到这话,大概会放声大笑吧。因为此时的雷虎就在城头看着城外畏畏缩缩推着攻城武器的清军,忍不住狞笑起来。

“参谋长为何发笑?”负责指挥临沂守军的刘时旺打趣的问道。

雷虎收起狞笑。对于霍崇的六师弟刘时旺,大家还得有些最起码的礼貌。

即便此时上层都很清楚霍崇那个“师父”刘叔与霍崇之间的关系,也知道所谓刘时旺这六师弟的来历。但是该给的面子不能少。

雷虎指着这帮胆战心惊的清军说道:“这些人根本就不懂打仗。他们以为胜利是夺取了哪些要地,打跑了多少敌人。咱们就算是扔下临沂,和清军打赢了毫无关系。”

刘时旺想了想,说道:“雷参谋长说话和我大师兄越来越像了。”

听到这里,雷虎有些愣住了。这话也不知道该算是称赞还是嘲讽。至少从表面上说,像霍崇不是坏事。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刘时旺嘲讽雷虎故意学霍崇。

想到这里,雷虎稍稍试探道:“刘团长,像都督不好么?”

刘时旺欲言又止,最后叹道:“一个人一个样。何必非得都一个样呢?”

雷虎觉得刘时旺是羡慕。甚至有些同情起刘时旺来。霍崇身边理应亲近的人,最亲近的并非是霍崇的师弟们,而是霍崇的徒弟们。大徒弟钱清,二徒弟杨望富。这表姐弟两人是公认的霍崇心腹。

除此之外,来自异乡的自己也已经身居参谋长职位。刘时旺都在自己麾下作战。

按照史书上讲的作对比,雷虎是客卿。钱清他们不姓霍,是外戚。此时的大汉政权实际上是客卿与外戚掌权。不过说起来,好像开国时候,大多都是如此。若是这么讲,大汉可是有光明的前程。

这边正在瞎想,就见城下有了些变化。清军终于把炮车推到了汉军炮兵火力覆盖范围内。

雷虎当即命道:“把他们的炮车打退!”

刘时旺有些意外,“为何不让他们多些人进来再打?”

“咱们是牵制清军,能让清军顿兵城下才好。反正其他几路只要打赢,这一路清军肯定要退下去。他们自然是退的越晚越好。”

本以为说的十分清楚了,却见刘时旺居然皱起眉头,不解的问:“清军看打不下来,岂不是要退么?”

雷虎打打看不起刘时旺的判断力,只能勉力解释,“刘团长,若是有人打架,一时间打的血肉横飞,死了好几个人。你觉得他们能打下去么?”

刘时旺想了好一阵,才摇摇头,“这个……他们肯定打不下去。能打的都打完了。”

“要是两边一个劲的对骂,你觉得能骂多久?”

“那就得对骂好久。骂一两天也有。”

“咱们见到清军靠近就用炮轰,和对骂一样。真的让清军死了几千人,他们眼看打不下去,就会想别的办法。”

这边话音未落,已经有侦查员跑来禀报,“参谋长,一支清军绕过山路,想绕到咱们背后。”

“放他们进来。刘团长,你带兵在山区堵住他们歼灭。”

刘时旺带着嘲笑的语气问道:“这不对骂了?”

雷虎虽然有点讪讪的,却努力爽快的说道:“送到嘴里的肉,怎能不吃!”

等刘时旺率军而去,雷虎想到了钱清。自己这边好歹有临沂这么坚固的城市可以把守,钱清深陷清军重围之中,才是无比危险的事情。

钱清此时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危险。她站在运河边,看着面前呈现灰绿的河水上轻微起伏的浮桥。

收集起运河上的木船,钉上铁环,用大铁链串起来。再铺上木板,就是一条很方便的浮桥。几段浮桥上的木板让钱清感觉有些醒目。有红色有黑色。和其他没有上色的木板颇不相同。

负责架桥的工兵营长注意到钱清的目光,有些尴尬的说道:“附近有家大户,家里有寿木,看着不错。”

钱清扑哧一笑,随即大声说道:“的确不错。升棺发财,是好事。”

也不管工兵营长有没有听出谐音的意思,就指着运河说道:“那边也处置一下……”

天色黑了,鄂尔泰与岳钟琪没有去休息。鄂尔泰看着准备好的火船,对岳钟琪赞道:“岳兄这法子真妙。火船烧了贼军的浮桥,正好能令他们收尾难顾。正好各个击破。”

岳钟琪却没有这么乐观,“只愿上天眷顾,能一举击破才好。”

鄂尔泰却很有信心的样子,“不过是些贼军,能造浮桥已经算是厉害。那霍崇又没来,更是不用怕。”

听鄂尔泰说的都是他所期待的结果,岳钟琪反倒觉得有些不安。毕竟汉军这么做等于是切断了运河漕运。若是这么几天倒也罢了,若是汉军在这里堵几个月,是真要出事的。

漕粮被称之为“天庾正供”,朝廷向江苏、浙江、江西、安徽、湖南、湖北、河南、山东八省征收漕粮,额定400万石。除去改征折色及截留他用的部分,实际征收一般在300万石左右。漕粮是宫廷及王公百官、京师八旗兵丁的主要食粮来源,因而漕粮的征、运受到清政府的高度重视。

江、浙、皖、赣、湘、鄂六省所征漕粮为征米,是漕粮的主要部分,作为八旗旗人兵丁饷米和王公百官的俸米。其中22万石为糯米,又称白粮,从江苏省的苏州、松江、常州三府与太仓州,以及浙江省的嘉兴、湖州二府征收,供应内务府、光禄寺,也作为宫廷和紫禁城兵丁、内监与王公官员俸米等。

小麦主要征于河南,供内务府宫廷之用。豆(黑豆)征于山东、河南二省,作为京师官兵畜养马、驼的饲料。

每年这大批漕粮,都是由水路,主要是大运河北运至通州,在通州卸船以后,将其中一部分运往京师,分仓储存。其中输送京师粮仓的部分,称为“正兑米”,供八旗兵丁饷米;留储通州仓的部分,称为“改兑米”,是供王公百官的俸米。王公百官的俸米,须自行前往通州领取。以上几项,以入京仓的八旗甲兵之米粮数额最大,每年约240万石。

此时乃是四月,上一批粮食已经运完。漕运粮食来自江、浙、皖、赣、湘、鄂六省,汉军堵住了济宁的运河,若是让运河无法通航几个月,今年京城就别指望得到粮食供应。

除了粮食供应,各种南方商品以及银子,也都得走运河运输。京城若是无粮无钱,即便谈不上饿死,起码也会非常难过。

之所以采取火攻这么不靠谱的手段,其实也是岳钟琪知道,一旦京城知道了这局面,定然会勒令鄂尔泰与岳钟琪拼死歼灭贼军,恢复运河运输。那时候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火船静静出动了,看着小船队在黑暗中越走越远,距离汉军第一道防线越来越近,岳钟琪忍不住屏住呼吸。估算着得多久之后,火船小队能通过汉军最外的关卡。

正盘算见,远远就听到水面上传来动静。再过一阵,动静越来越大。岳钟琪知道事情不对,赶紧让手下戒备。过了好一阵,有两艘小船急匆匆划了回来。

船上的人见到岳钟琪就连忙禀报,“大人,不知怎的,前面的船被什么拦住,都翻了!”

又过一阵,有些人跑了回来。经岳钟琪手下盘问,乃是最前面小船上的人。这一问才知道,原来汉军竟在水里放了铁链。铁链上还连了铁蒺藜。船只过去之后就被铁锁挡住,落水的人又被铁蒺藜割伤,勾住。根本别说去烧了浮桥。连靠近浮桥都办不到。

岳钟琪听得失望,却莫名有些安心。至少现在能确定之前选择避战没错,虽然不知道对面的将令是什么人,至少如岳钟琪所料,也是一名果断细致的将令。做事相当周全。

鄂尔泰却叹口气,岳钟琪知道鄂尔泰的失望,只能劝道:“总督大人,咱们给朝廷写奏折吧。”

运河被切断的消息以六百里快马的速度送到了京城。连最努力镇定的老十三都维持不住心情,难得的骂人了。反倒是老十四,一脸的愤怒,却不吭声。

弘昼看着有些失态的十三叔,心中很是讶异。安抚十三叔几句,弘昼目光落到曾经试图和自己争夺皇位的十四叔身上。

自己的老爹提起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就没啥好话,都是各种嘲讽。最正面的评价大概就是“没脑子”。至于十三叔“不是坚毅之辈”的评价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总之,在这群成年人无可奈何之际,年轻的弘昼反倒承担起劝说的责任,“此时还不到漕运之时,只要击破贼军,还不耽误。”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各省漕粮的征兑截至限期为每年十一月,届时,各监兑官须坐守码头,验明米色,将各船米数兑足,面交押运官。漕船起运日期,各省不同,根据路程远近而定,南方六省的漕粮称为“南粮”,南粮定有运过淮安的时间期限,称为“过淮之限”。

因为漕运的效率就这么糟糕,此时正好去年的漕运已经抵达。至少半年后才会出现问题。

老十四听到这话,才开口说道:“皇上,此次贼军敢在济宁与官军决战,定然有恃无恐。臣以为,不可过分催促鄂尔泰。那鄂尔泰备受先帝恩宠,他弟弟又被霍崇所杀,必须得信他才好。”

弘昼见十四叔这么讲,索性问道:“岳钟琪呢?”

不等老十四说话,老十三叹道:“漕运的钱才是大事。”

第二百五十四章 第四次大败(三)

老十三猛然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四哥雍正突然不见了。努力搜寻着四哥的身影,老十三才发现自己并非在圆明园的花园之中,而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原来那竟然只是一场梦。一场太过于真实的梦境。

鼻子一酸,老十三紧紧抓住棉被,四十三岁的中年人突然哽咽,随即哭出声。

眼泪热乎乎的,就如方才梦里紧紧握住四哥手时候感到的温暖。梦里的四哥容貌并非是当了皇帝之后的样子,而是老十三十几岁时候见到的二十几岁的四哥。那时候只要跟在四哥身边就感觉到安心。

哭了片刻,老十三止住哭声,擦去眼泪。

与以前梦到四哥不同,以前的梦中不管发生了什么,醒来都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这次却不同。闭上眼,老十三完全回忆起梦中的一切。

在圆明园中,四哥带着嘲讽与怒气对鄂尔泰与岳钟琪评价一番。认为两人首鼠两端,若是觉得打不过,就老老实实的撤退,与霍崇的部下脱离接触。若是觉得能打过,何不老老实实与霍崇的手下决战。

老十三觉得四哥说的非常对,但是心中却有自己的不解。对四哥,老十三从来有啥说啥,“四哥以为赢不了霍崇么?”

却见四哥冷冷的笑道:“呵呵,霍崇多大了……”

听了一阵,老十三只觉得豁然开朗。正感谢着四哥,突然想起四哥已经被霍崇杀了。一时间悲痛之情让老十三觉得痛彻心扉。好不容易缓过来,再想理顺一下四哥在梦中对自己的讲述,老十三愕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楚四哥说的一些话。

连忙爬起身,老十三命人点起灯,赶紧将自己能记住的内容写下来。终于在记忆完全忘记前,老十三将最后能记住的几个字写下来。

之后就如被抽空的力气,老十三觉得自己从椅子上往黑暗滑下去。最后听到的是仆人惊恐的呼喊声。

听闻自己的十三叔晕倒了,弘昼当即下令出宫,到了十三叔的王府外,就见门外的街道两边跪满了官员。看来都是听闻消息后跑来的。到了门口,就见到一队人看着很不一般,为首的竟然是十四叔。

弘昼心情好了点,十四叔虽然有许多问题,不过父皇雍正说过,十四叔就是个傻子。却不怎么说十四叔本质上是个恶人。这与父皇对八叔的评价大大不同。

下了轿子,扶起十四叔,弘昼说道:“十四叔,咱们一起进去。”

“遵旨!”十四叔答道。

听十四叔声音里都是焦急与关切,弘昼心情更好了一些。两人进了王府,十三叔的儿子赶紧领着两人进了十三叔的卧室。就见十三叔躺在床上,面色白的吓人。虽然躺着,眼睛却微微睁开。光是看,就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精气。

“十三叔……十三叔……”弘昼轻轻呼唤。然而老十三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这反应让弘昼大为不安。十三叔身体一直不好,可当下局面不能没有十三叔支撑。

站起身走回门口,弘昼呼唤外面的御医进来。还没等御医进门,就听背后传来十三叔的声音,“是弘昼么?”

如果是在朝堂上这么叫,那就是大不敬。不管老十三这怡亲王地位多么尊崇,也逃不掉丢官夺爵的结果。

然而此时弘昼满心都是大喜,只要十三叔没事就好。连忙冲回床边,弘昼握住老十三的手,“十三叔,我在。”

老十三还是保持着看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睁开,看向上方的姿势,“弘昼,我见到你爹了。我们在圆明园里走了好一阵,说了很多话。”

此言一出,满屋的人都傻了眼。雍正死了一年多,大家都很清楚。至于圆明园,被霍崇烧了一大半。

皇帝在圆明园被杀,谁都不敢让弘昼去住,园子更是封闭。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老十三说自己与雍正在圆明园走了好一阵,说了许多话。这就是中邪了啊。

众人互相看着,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不安。然而中邪二字也没人敢说出来。毕竟在圆明园见到雍正,把这说成中邪,那也是大不敬。

就在此时,老十三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醒来之后怕忘记你爹说的话,把能记住的都写在纸上。把纸拿来。”

弘昼赶紧说道:“好,好。十三叔先等一下。”

老十三的儿子已经泪眼婆娑,却还是赶紧到桌边取来一张纸回来递给弘昼。弘昼和老十四凑在一起,看向纸上,随即都是一脸的无奈。却见纸上笔划还算工整,却如鬼画符般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东西。

弘昼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动几圈,扑簌簌趟了下来,“十三叔,你好好休养身体。我看到了。”

“再给我看看。我记不得写了什么,让我再看看。”老十三用散发着奇怪精气的声音说道。

老十四已经别开脸,一脸的痛苦。弘昼却擦去眼泪,拿着纸送到老十三木然看向上面的眼睛前方。

“拿远点,太近了,看不清。”老十三答道。

弘昼听话的拿远了一点。看着如此场面,老十三的儿子已经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又觉得不合适,干脆捂着脸快步走出去。他一出门,就听哭声响起,向着旁边的厢房去了。

然而弘昼并没有哭泣,也没有抱怨。只是按照老十三的命令移动纸的位置,让老十三能看清楚。突然间,老十三一直呆滞的眼睛转动了几下,那股奇怪的神态开始恢复正常。

“我……看明白了……想起来了。弘昼,我想起来了。”

“是……十三叔。”弘昼抬手擦去泪水,“十三叔,慢慢想,不用急。”

“弘昼,你爹说。从未听说霍崇有妻妾。他这个年龄,说是死也不过是几年事情。咱们只要熬他,霍崇又能活多久。就算霍崇现在找了许多妻妾,生下孩子,就能确定生男孩么?他活不到他儿子长大。他孤身一人,哼哼,真以为他手下都是多尔衮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脸上的苦闷很快被惊愕取代。连老十四也已经擦去泪水,瞪着眼睛走到老十三身边。

老十三眼睛转动,原本毫无力气的手突然就反握住了弘昼的手掌,“弘昼。你爹说的对。下旨询问鄂尔泰与岳钟琪,他们若能打过就赶紧打,若是打不过,就不和霍崇打。二十万大军若是再败,咱们拿什么收拾霍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十三叔。”

老十三好像终于从那奇怪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十四连忙被老十三背后垫了几个枕头,扶他靠坐。这下老十三看上去变成了正常的模样。

“弘昼,你爹说的太对了!咱们能拖,霍崇拖不下去。再拖四五年,霍崇没有儿子,他的手下就一定要想争夺地位。若是霍崇有了儿子,争的只会更猛。现在霍崇那边不过是霍崇一人支撑,连霍光都没有,更别说有诸葛亮。一朝天子一朝臣,霍崇一死,霍崇手下只会大乱。”

弘昼只觉得心情如乘坐奔腾的烈马,上蹿下跳。十三叔这番话要是按照正经朝堂说法,就是“鬼话”。被外头知道是要有人弹劾的。

然而这番话却是真正的为朝廷谋划,竟然越想越有道理。

还不知道该说点啥,就感觉手掌里老十三的手再无力气,连忙抬头,就见老十三低下头,身体软软的沿着靠背枕头向下滑落。

弘昼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扭头大喊道:“御医!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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