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十年 第67节

  “急什么?”连子宁淡淡一笑,道:“大旱数月,地上尘土浮躁,若是有大规模骑兵赶到,烟尘弥天,十里之外都能瞧见,害怕没时间戒备?白袍军主力当在数十里之外,离咱们这里还有阵子呢,现在戒备,到时候定然累的够呛。让弟兄们都吃饱喝足了,到时候也有气力!”

  他这种泰然自若,安然若素的态度感染了周围的人,本来听闻要和白袍军见仗而或是兴奋或是紧张的军官们,顿时都安静下来,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没有了急躁,都去安心做自己手头上的事了。

  这便是一军统帅的作用,将为兵之胆,也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他可以决定这支军队的气质,还有命运!

  这种气氛像是能够传染一般,本来有些忐忑不安的士兵们,也都坐回去大口的吃饭,不时的还说笑两声,显示出了相当好的心理素质。

  杨沪生小旗的其他人欢天喜地的下去领赏去了,王大春王镇抚是跟着辎重队一起行动的,那里也是武毅军的移动仓库。

  连子宁却是把杨沪生留了下来,拉到一边,很是问了一些问题,杨沪生也一一解答。

  问完之后,连子宁心里琢磨了琢磨,把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心中对白袍军便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支军队,人数不少,战马更多,是一支机动能力极强,战斗力中等,有一定的战斗意志和军纪约束,但是武器程度相当差的军队。根据杨沪生的话,连子宁推断,白袍军中的斥候,应当是和武毅军一般士卒的实力差不多,而白袍军的大部分士兵,自然就要比武毅军差上一截。

  这个差距,不单单是武器,也是训练、战斗意志、耐力等等的全方位差距。

  “对了,大人!”杨沪生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四下看了一眼,跟做贼似的偷偷道:“大人,还带回来了俩女人,怎么处置?”

  “俩女人?”连子宁皱眉问道。

  杨沪生一指自己的战马,连子宁随之看去,那上面趴伏着两个人,穿着似乎白袍军的衣服,趴在马上一动不动。

  “这是女人?”

  杨沪生苦笑一声:“是啊,大人。那白袍军的小旗抢来的女人,咱们打完了一看,嘿,这还有俩女人呢,毕竟也是活生生的性命,总不能不管吧?标下只好给带回来了,标下知道,军中不能留女人,生怕影响不好,所以给她们换了白袍军的衣服,叮嘱她们不要出动静儿,您看?”

  这杨沪生,还真是个机灵的。

  连子宁沉吟片刻,道:“你带去交给王大春吧,让他好生照顾着。”

  杨沪生离去的时候,两个宪兵也从树林中走出来了,手中拎着一具已经血肉模糊的人体,头发耷拉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连子宁看来刘良臣一眼,眼中有些惊诧:“这么快?”

  刘良臣一笑:“大人,标下属下,有个从锦衣卫中高价聘来的百户,那百户本来是世袭的铁杆儿庄稼,现在朝廷废了军户制度,他也没着没落了,就入了咱们武毅军的军籍。嘿嘿,这位老人家,在南镇抚司当差几十年,手底下功夫硬扎的很。”

  “唔。”连子宁点点头。

  那两个宪兵走到连子宁跟前,向两人行了军礼,其中一个看上去老成些的道;“大人,能问的都问了,那小子扛不住刑,已经晕过去了。”

  连子宁摆摆手:“说详细些。”

  所谓军事机密,无非就是编制、装备、行动路线时间等几个方面,这些专门负责刑讯的宪兵当初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因此审问俘虏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哪些一定要问,哪些可问可不问,都是门儿清,根本不用上官吩咐,就能把消息给掏出来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一四章 被算计了

  

  “是,大人。”那宪兵道:“白袍军现在约有十五个千户,都是按照天干地支命名,一万五千人,每人两马,有些精锐,甚至每人三马。现在白袍军中势力分为两股,一股是大首领张耕一系,手中有十一个千户所,另外一系是二首领宦新晨,手下只有四个千户所。武器方面,白袍军攻破了常丘百户所,掠夺了大量军械,其中最多的是腰刀,不过也并不能做到人手一把,有些人用的还是自己做的长矛之类的东西。弓箭有,具体数量不详,不过定然不多,不过多是自己制作的,威力有限。”

  “这一次前来袭击咱们的,一共是四个千户所,分别是甲乙丙酉,这四大千户所,都是大首领张耕的嫡系,装备算得上是精良,据说还有不少弓手。被咱们审问的那小子是甲字千户所的斥候,他们是前天晚上,连夜拔营的,今天早上,才告诉他们此行的目的,之前完全保密。”

  听说这里,连子宁的眼神骤然变冷,眼中闪过一道令人恐惧的寒芒。

  刘良臣微一沉吟,脸色顿时也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前天夜里才连夜拔营,一路狂奔,直奔这里,而且派出来如此数量的斥候向这边搜索,这说明,白袍军对于武毅军的行动路线,行动时间,掌握的异常精准!

  精准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地步!自己一行人出京虽然不是完全保密的,但是也不至于烂大街到让白袍军都轻易打探到的地步,真要是有这么强大的情报能力,那白袍军就太过可怕了!

  如此精准的知道武毅军的行动路线,行动时间,甚至是能够预料到武毅军即将路过此地,这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泄密!

  有人在向白袍军故意泄露武毅军的行军具体时间和路线!

  并且是有相当能量,相当地位的人向白袍军故意透露情报,若是一般人的话,也做不到如此精准。

  武毅军的行动时间是河间府大营中的张燕昌规定的,虽然没有给划定具体路线,但是也可以轻易的猜到。而河间府大营中,还有一个相当高级的将领,这些东西,他必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和连子宁,和武毅军,也是仇深似海!

  白袍军此举,分明就是想要半路伏击武毅军,打武毅军一个措手不及。

  白袍军既然来了,对武毅军的军力配置定然也是一清二楚的,四大千户所,四千人来伏击两千武毅军,按照一般的规律来说,以四千骑兵来伏击两千新军,当真是十指拈螺,反掌观纹一般轻松。

  当然,只是一般意义上讲。

  连子宁本来还在纳闷儿,四县之地在河间府大营往南百里之遥,怎么会突然越过重兵囤积的河间府,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现在一切都说通了。

  自从杀了王大户一家,将那条贩运私盐的财路掌握在手中之后,连子宁时时都警惕着王千户的报复——以他对王千户的理解,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报复是迟早的。但是王千户却是迟迟没有动静,连子宁派去监视的人都回禀没什么异常,连子宁甚至以为他是畏惧戴章浦的权势从而放弃了报复,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却没想到,他的报复,竟然是来的这么猛烈,这么狠辣,这么猝不及防,直击要害!

  不但要杀了自己,更要毁灭自己一手打造的两千武毅军!

  可以想见,如果自己没有那五百杆五雷神机,没有两三个月的艰苦训练,营养补充,没有长枪如林的精锐战阵,没有自己精锐的亲兵营,甚至是杨沪生小旗没有及时发现对方的斥候,那么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在宽阔广袤,一望无垠的原野上,两千步兵面对两倍于自己的骑兵,后果是谁都能猜到的。

  唯有死路一条。

  两千大明大好男儿,没有战死疆场,反而是死于内斗!

  连子宁吁了口气,看了看秋日湛蓝的天空,心里却是堵得厉害,只觉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一般,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了,王千户隐忍至今,一朝爆发,当真是阴狠猛烈到了极点。而且你还抓不到一丝一毫的把柄,到时候自己这些人都完蛋了,去哪儿找证据?

  刘良臣阴沉着一张脸问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连子宁哈哈一笑:“打他娘的!”

  “大柱,传下命令去,半盏茶之内,所有士兵吃饱喝足完毕,列队整队,以百户为单位,组成小方阵,原地坐下休息。咱们跟白袍军照了相,白袍军那统帅只要不是傻子,知道了消息,定然不会再打着伏击的主意,待会儿定然就过来了。”

  “是,大人!”石大柱轰然应是,传令兵四处奔去,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牛二、王虎!”

  “标下在!”

  “你们率领上下二十名龙枪骑兵,向西,向南散去,找到那几个小旗的龙枪骑兵,在西面和南面各留一个小旗,其它的全都回来。然后扩到东北方向,密切监视白袍军动向。”

  “是,大人!”

  “传令王大春,所有辎重车,结成木墙,以铁链相连,一律向外。所有步兵方阵,皆依托木墙而列。”

  “是,大人!”

  ……

  随着连子宁的一道道命令,整个武毅军迅速的动作起来,就像是一台庞大精密的机器,开始了运转。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所有的大车都已经用铁链连接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平地上突然崛起了一座木城一般。这些大车都是特制的,五尺高的大车轮子,车厢板足有两寸多厚,外面还包着一层厚重的铁皮,极为的坚实紧密。每辆大车的前后都有一个铁扣,现在已经两两连接起来,形成一道车墙!

  本来在连子宁的设想中,这种大车在平原遭遇优势骑兵的时候,是当做城墙来用的,步兵躲在大车围城的车墙之中,可以依仗车墙对敌人造成大量杀伤。但是这一次带的大车有点儿少,两千多人的辎重,不过是几十辆大车而已,围在一起,也只有几十步方圆,一堆步兵挤在里面,你推我,我兑你,非但不能发挥出战斗力,反而自乱手脚。

  

  第二一五章 四千白袍

  

  在休息的地方不远处,就有一座矮山包,更正确的说,应该是极为平缓的丘陵才对。不过是五六米高,但是这在平原上也是一个制高点了,大车阵就在矮丘陵的前面,而一个个百户为单位的步兵方阵,则是依托车墙,面向北,正坐在地上休息。

  所有的厨子和后勤人员都已经进入大车墙,所有战斗人员都已经就位,只待作战。刘良臣率领宪兵队在阵后游曳,连子宁的亲兵也已经装填好五雷神机,站在阵前了。连子宁顶盔带甲,手里拿着白蜡杆子大枪,他身边只留了四个小旗的龙枪骑兵,把他团团簇拥在中间,驻马站在山丘上,远远的眺望东北方向。

  这时候,一骑探马从远处狂奔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路打马狂奔,他脸色已然是涨得发红,在山丘前滚鞍下马,大声报告道:“大人,白袍军骑兵,东北方向,二十里以外,牛小旗命标下回来禀告。”

  似乎是为了验证它的话一般,话音未落,一个眼尖的龙枪骑兵便指着远处道:“大人看,烟尘!”

  平原之地都是望山跑死马,看着烟尘腾起自然知道对方的人马行军,虽然看到了但是却还有些距离,至少还有段时间才能到。

  “回去告诉牛二,只留两个小旗监视,每隔半盏茶时间回来回报军情,不要被敌人黏上,去吧!”

  那龙枪骑兵领命去了,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连子宁深深的吸了口气,扶正了头上的尖顶平檐儿大盔:“自己在大明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仗,就要打响了!”

  只是心里,浑然没有紧张,有的,只是兴奋,和令人浑身战栗的杀戮的欲望在心底爆发!更是有一种,亲身参与进历史,被卷进这个大洪流的欢愉!

  我终于,也融入了这个时代,甚至,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改变着历史!

  远处烟尘弥天,连子宁的命令一层层的传了下去,本来坐着休息的士兵们,全都站起身来,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迅速形成了三个方阵。三个方阵,一大两小,在大车阵的正前方,是大方阵,以百户为一行,排成了整整齐齐的十列,看上去厚实无比。而在大方阵的左右两翼,则分别是两个小些的方阵,也是每百人为一行,不过只有五列,看上去要薄了不少。

  大方阵和两个小方阵的距离大于有三十步左右,互为犄角。

  当得知了对方的人数优势之后,连子宁就意识到,自己必然要分兵。

  如果还是个之前一样,结成一个两千人的大阵来防守,那么白袍军的四千骑兵,彻地连天的进攻,足以做到四面合围,将武毅军包裹在内。毕竟对方有四千骑兵,而且骑兵不比步兵,冲锋的时候间距拉得很大,确实可以轻松的把武毅军方阵包裹进去。

  白袍军可以四面进攻,但是武毅军却不能四面防守,毕竟五雷神机手人数有限,薄弱的侧翼一旦被敌人杀进来,将队伍分割成几块,那么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要分兵!

  步兵方阵的厚度是二十层还是十层,差距不大,都足以抵挡骑兵的进攻,事实上,假如被骑兵冲进前三层来,那就已经要大乱了。

  分兵之后,形成了三个方阵,这就意味着白袍军也必须要分兵而不是肆无忌惮的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处,那样的话,位于两翼的步兵方阵,可以给他们带来致命的打击!

  而促成连子宁分兵的第二个原因,则是杨沪生回来之后说的那一番话。

  三百名骑兵五雷神机手,被均匀分配到了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人。

  根据杨沪生的战斗经验,一排有三十个五雷神机手就足够了,而不是之前以为的一百个。由于地方骑兵阵线必然是散乱的,所以一百个五雷神机手,其中绝大部分的铅弹是落空了,有三十个,已经足够覆盖。

  所以连子宁现在把五雷神机手分散开使用,每一排三十人,每个方阵还是三排,不但能够保证火力,而且如果白袍军只供一处的话,其它的两个方阵,还可以提供火力支援!

  这便叫做攻守相望。

  连子宁有些感叹,果然战争才是最佳的锻炼机会,这还没开战呢,自己就已经总结出了这么多的错误和不足,一门心思闷头训练,也只是闭门造车而已。

  思量再三,连子宁终究还是没有下达让亲卫军脱下战甲的命令。放完了五雷神机之后,亲卫军手腕已经是酸软无力,会撤到阵后面去整顿的,而最先和敌人的骑兵照面的,必然是最前面三排的长枪兵——按理说他们才是最应该穿甲的。

  但是一个熟练的火铳兵的培养,确实是太难了,比一般的长枪兵难了十倍,连子宁终究无法做到把他们两者的生命看成是等重的存在。

  通过自己的折腾,还有这次出征前皇上的特赐,连子宁手中现在有八百套三层泡钉棉甲了,除了三百火铳手,一百五十龙枪骑兵,还剩下三百五十套甲。三个方阵,中间这个大方阵有一百五十名长枪手都是着甲的,两侧小方阵则是各有一百名。

  阵列已经排好,各级军官都站在队列的一端,武毅军的大旗竖在了连子宁的头顶,在风中猎猎飞扬。

  龙枪骑兵斥候不断的回来禀报消息,白袍军大军正在不断的接近中,除了两个小旗之外,其它所有的龙枪骑兵都已经撤了回来,全都聚拢在连子宁身边,现在已经达到了十一个小旗,一百二十一人。

  这就是连子宁手中的预备队,看上去有些少,但是有时候,战斗力并不一定是以人数来衡量的。这一百多人的龙枪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与白袍军想比,堪称是有着远程攻击能力和出色机动性的重骑兵。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显示出来强悍的战斗力,这样的一支队伍,在连子宁看来,击溃对方的五个百户也毫不费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兼备着传令兵的作用,实在到了关键时刻,还能客串一把宪兵队。

  终于,最后两个小旗也撤了回来,这时候也不需要他们的报告了,连子宁已经清晰的看到,视线尽头腾起的遮天烟尘。

  无数穿着白袍子的骑兵出现在视线之中,漫山遍野,从北方而来,从东向西,布满了整个视线。

  一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密密麻麻的,看到连子宁都是倒抽一口凉气儿。人一上千,扯地连天,这些白袍军,声势实在是太骇人了!

  

  第二一六章 金戈荡寇鏖兵1

  

  连子宁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武毅军的方阵中,出现了一阵慌乱,不过也仅仅是慌乱而已,在军官们的吆喝下,很快就平息了。

  那些白袍军在不停的前进着,都是一人双马,速度极快,看到明军列阵,跑在最前面十几名白袍军骑兵举起手中的红旗来回的摆动,不多时带着某种节奏的号角声响起,看着漫山遍野的白袍军骑兵在前面举旗骑兵的引导下,各自排列成小队,放慢了打马前行的速度。

  长途行军,即便是一人双马或者更多。也要珍惜马力,不能耗费的太厉害,放慢马速,也方便调整位置,跟着前面的红旗列队。

  等距离武毅军阵列最前沿约有一里半的时候,白袍军在奔行中也排列好了阵势,分为几十队,长蛇一般绵延向后方,倒也是气象森严。

  白袍军的队列已经完全停了下来,远远的能看见队伍波浪一般裂开,一些骑乘着骏马,穿着甲胄的白袍军从队伍中出列,不消说,在白袍军中能够穿甲的,定然都是颇有身份的军官了。

  何老猫被众人簇拥着,手搭凉棚遥遥的看了一眼那阵势森严的三个步兵方阵,密林一般的长枪,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对身边的一个中年汉子道:“老六叔,这些狗官兵,只怕有些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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