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十年 第138节

  别的什么安插人手之类极为消耗心力的活儿不说,光光是为了收买那个贪得无厌的内线就花费了上万两银子!

  他俩却是没把自己当成圣教的人,看到此景,却是幸灾乐祸。

  杨左使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用很是结实的榆木做成的大桌子,竟然是被这一拍给拍的散架,碎木头散落一地。

  两人悚然一惊,这才知道,原来这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圣教左使,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杨左使挫了挫牙,脸上又是恢复了那等风轻云淡的表情,道:“二位,传令下去,所有人,随之北上!他们不是要去京城么?咱们也跟着去,京城可也是本座的老巢,去了更好,一网打尽!”

  “单杀连子宁一个有什么意思?要干就干个大的!嘿嘿,天下闻名的大文豪,堂堂朝廷四品武官,刚从扶桑立下功劳的连子宁全家数十口横死,这个消息,足已让朝野震惊吧!也让天下人见识见识,咱们圣教,可还没死绝呢!”

  看着杨左使在那里手舞足蹈,宛若癫狂的样子,戚继光心中不屑:“不过是一群靠着蛊惑百姓来起事的邪教罢了,一无纲领,二无人才,三无军队,四无根基,不过就是靠着装神弄鬼糊弄愚夫愚妇。不知道韬光养晦,登高一挥,反而向着怎么暴露自己,当真是蠢不可及!这等人,能成什么大事?”

  口中却是恭敬的应到:“是,属下预祝大人马到功成。”

  也是在此刻,乐陵县的南门驶进来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车中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是穿着飞鱼服,带着乌纱帽,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一个穿着灰衣的汉子从北疾奔而来,掀开了车帘,低声道:“大人,那连子宁今日率领锦衣卫拔营,向着京城方向去了。听说是兵部行文,要他们赶往京城,参加征北之战!”

  两个锦衣卫听完,都是面面相觑,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

  一个年轻些的一拍大腿:“他妈的,咱们好不容易说服了千户大人,刚刚准备给他来一个狠得!怎么这就跑了?”

  那年长些的阴阴一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去了京城咱们就没办法么?”

  年轻些的恍然若悟。

  ※※※

  一路无话,五月初十,武毅军全员到了京南大营。

  连子宁也在这里见到了有数月未曾见到的刘良臣。

  刘良臣带了一小队的龙枪骑兵在京南大营之外迎接,见了连子宁便是赶紧迎了上去,跪在地上大礼参拜:“标下刘良臣,见过大人!”

  连子宁翻身下马,一把把刘良臣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起来起来,咱们许久未见,好好说话!”

  他看着刘良臣,他黑了些,也瘦了些,却是显得更加的精干了,目光炯炯,看上去非常有神,虽然还是很年轻,但是却是给人一种极为沉稳的感觉。连子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自己当初在辰字所中带出来的小弟,现在也都可以独当一面了。

  连子宁道:“我看了你的书信,这些日子干得很是不错,却是辛苦你了!”

  刘良臣赶紧谦道:“不敢当大人夸赞,这些都是标下份内之事!”

  连子宁点点头:“你干得很好!路边风沙大,莫要在这里说话了,咱们上马,边走边说。”

  

  第三二二章 荣军农场 英烈祠

  

  一行人上了马,信马由缰,边走边说,等到了京南大营,连子宁也是对这段日子刘良臣的工作了解的差不多了。

  京南大营此时已经是变了一个模样,在大营的外侧,那些矮树杂草都已经是清理光了,平整出了好大一片地面。在大营的外围,建起了绵延的高大木栅栏,把整个大营给围了起来。大营足足有十余里见方,规模便是比乐陵县城还是要大不少。

  在大营的外围,依托着那些起伏不定的小山包土丘,建起了一座座的望楼和瞭望塔,在木栅栏的外侧,还挖的有两丈宽,接近一丈深的护城河,不知道从哪儿引了活水,整个护城河也是水流湍急。

  望楼、瞭望塔、护城河、木栅栏,构成了一道完整的防御体系。

  在大营内部,整体规格大致是没有变化,只是在原有营房的后面,一边各自加盖了三列营房,在大营的靠南边儿辕门处,平整出了一片数里方圆的大广场,构成了一个宽广无比的大校场。

  而在营房北边儿,靠近总统府的位置,也是加盖了一溜儿的小院儿,看上去足有上百个之多,密密麻麻的,构成了一个面积广大的坊区。和营房之间相聚大约有一里多远,种了好几排数,把两者隔开。

  其它的,大致都是没有变化。

  去年九月,武毅军在正阳门外出征讨伐白袍军,今年五月方才回来,阔别半年之久,此刻看到这熟悉的景象,那些曾经在此呆过的老卒都是脸上露出激动兴奋的神色,而那些在山东招收的新兵,更多的则是新奇。

  刘良臣笑道:“这大营格局变化了许多,只怕将官士卒们找不到营房,不过大人传信过来,属下依照大人心中所说,已经按照编制分配了营房,大人且稍待,属下这便给他们安排。”

  向连子宁告了个罪,刘良臣便是把手下的那些龙枪骑兵派了出去,显然是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很是娴熟的跑到队列之中,大声吆喝着,把各自的千户所百户所带到了他们所属的营房。

  看到部队有条不紊的动作,连子宁满意的点点头。

  刘良臣回来,向连子宁一一解释到:“大人您瞧,那营房规格并未变化,只是一共加盖了六列一千二百间营房,这些营房加起来,足以容纳一万五千余人入住,咱们这些人是绰绰有余的。还有食堂,也是一惊扩建,足够一万人同时在其中用餐,食堂的师傅也多请了五十个,还有伙计,也加了一百个,人手足够使用。您瞧这个校场,土地都已经平整过了,就算是下几场雨也是不影响操练。”

  他指着的总统府旁边的那些小院儿,道:“听说咱们武毅军大招兵,现在扩到了八千人,军官必然也是大大增加,既然是做了军官,自然不能再和兵丁厮混了,标下便在总统府两翼建了些小院儿一共是一百多套,分为三个规格,千户副千户镇抚是一个规格,有二十多套,百户是一个规格,有七十多套,其它的都是总旗那一级的,只不过要委屈那些总旗兄弟们了,是两个人住一套的。”

  连子宁挑挑眉毛,有些惊奇的看着刘良臣,笑呵呵道:“可以啊,良臣,现在都学会举一反三了。”

  这些单独的小院儿式建筑,已经是有了一些后世军区家属院儿的雏形了,都是按照级别划分居住区域,按照级别住房面积和设施也是不同,他也没提过这方面的事儿,却没想到刘良臣触类旁通,自个儿却是捣鼓出来了。

  刘良臣笑笑,又是谦虚一番。

  在营房的后面的,大校场的北侧,有两座独立的院落,面积都是非常的广大,有一大一小。刘良臣指着那儿道:“那座大一些的,是给那些被白袍军祸害的女子们居住的,那座小一些的,就是军器局,按照大人的吩咐,军器局后面就是一个极大的训练场,足够使用了。”

  刘良臣把整个大营的规划一一道来,大营的生活区、训练区、居住区划分的井井有条,很是干净明白,各自之间都用宽阔的大道和高大的树木区分着。

  连子宁看的不断点头,问道:“这些花了多少银子?”

  刘良臣有些惶恐不安,道:“回大人的话,因着规模庞大,又是没有士卒作为劳动力,所以靡费良多,足足花了有十万两白银!”

  连子宁哈哈一笑,道:“才十万两?本官还以为怎么着也要二十万两呢!你干得不错。”

  刘良臣这才是放下心来。

  连子宁远远的看到大营之外,隔着护城河和一片小树林,似乎原来的荒地已经被开采出来了,变成了良田,田间好像还有人在耕种,在更远处,则是一片片房屋,看样子竟是个小村庄。

  大营之外何时出现了一座小村庄?

  连子宁问道:“良臣,那儿是什么?”

  刘良臣犹豫片刻,道:“荣军农场。”

  此言一出,连子宁立刻脸色一黑,周围的人也是沉默下来,武毅军成军以来,几次大战,颇有损伤,连子宁对于战死的兄弟非常厚待,将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部接到一起,建立荣军农场,发给耕地耕牛。另外,每年都有米面银两发放,足够他们过上很优越的生活。

  这一次扶桑之战,普通士卒一个没死,而龙枪骑兵则是战死了二十八人。他们的棺奁便在后面的马车上,每每想起,也是让人心中悲凉。

  刘良臣小心解释道:“大人,这军营附近的地面儿,都是无主荒地,其实甚是肥沃,是以标下让人开垦出来分给他们居住,而这些军属遗孀大都是老弱妇孺,住的离咱们大营近一些,也是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道:“他们说,也更愿意离他们的孩子,她们的丈夫生前住的地方近一些。”

  连子宁闻言默然,良久之后才拍了拍他的手,回身道:“带上咱们在扶桑战死兄弟的棺奁,去荣军农场!”

  京南大营和荣军农场距离并不远,不过是隔着一条河,一个树林子而已,很快便到了。

  路上刘良臣道:“咱们前后一共战死了五百七十三个兄弟,不过许多兄弟都是当年河南大灾流落至此的孤儿,有的没有父母,有的也没有成家,所以咱们一共找到了二百四十七个老人,还有七十个遗孀,九十三个孩子,都已经接过来了,一共是二百户人家,每户人家都分了田地房屋。对了,还有一些重伤致残的兄弟不愿意在军中呆了,也住在这里。”

  一条大道,两边都是耕地,大道尽头便是村口。

  远远的看到这么一群人过来,村中便知道是有了不得的人前来了,村口已经是聚集了一大堆人迎接着,离得近了,连子宁看的真切,迎接的人中,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其中仅有聊聊十余个壮年汉子,也都是残废。

  刘良臣下了马,大声道:“诸位父老,这是咱们武毅军总统连大人,他老人家来看你们来了。”

  村口一大群人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下呼啦啦的跪下了一片,大声道:“见过连老爷!”

  连子宁只觉得心里一酸,眼眶不由得发热,眼泪差点儿便滚落出来,他赶紧翻身下马,把那老者扶起来,大声道:“诸位,诸位请起,连子宁当不得你们一拜!”

  众人见这位大人待人和善,也没什么架子,便都是稍稍去了一些紧张。

  待到众人都起来,连子宁忽的退后两步,深深一揖到地,大声道:“诸位父老,连子宁对不起你们!连子宁无能,没能把你们的孩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给带回来!连子宁,无能啊!”

  说到后来,已是哽咽。

  人群中先是沉默了半响,然后便是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哭泣声,没多一会儿,便是哭成了一片。

  现场沉浸在一片悲伤凄凉之中。

  “好了,不哭了,都不哭了啊!今儿个连老爷来看咱们,是应该高兴的日子,都别哭了!”为首的那个老者毕竟是见惯了风雨,过了一阵之后,大声的招呼大家,他在众人中显然威望很高,听了他的话,哭声渐渐的止住了。

  他向连子宁道:“连老爷,草民于老三见过大老爷,因着大伙儿信任,推为本村的乡老。”

  连子宁笑道:“有赖于老了。”

  他拉着于老,便是往人群中走去,江梨野奈刚想跟上,连子宁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她的动作便止住了。

  连子宁走到人群中,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聊几句,很快,这些人心中的那些畏惧便是散去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和连子宁有说有笑,却是十分的融洽。

  石大柱笑道:“咱们大人当真是亲民的。”

  刘良臣叹口气:“那是因为大人对他们心存愧疚啊,这年头儿,像咱们大人这般的好官儿,可是不多了。这些日子在京城,听人说了许多,说是有的官长,侵吞士兵的土地,把那士兵逼死,还霸占他的妻女,这等事情,在京卫之中竟然已经是颇为的常见,听了都让人害怕!”

  石大柱慨然道:“你我算是有福气,摊了个好长官,对了,兄弟,还没告诉你吧,哥哥我娶亲了,今儿晚上你可得把份子钱随上,我让你嫂子整一桌酒菜,请你喝酒!”

  且不说他俩在这里窃窃私语,那边连子宁已经是笑问道:“怎么样,现在生活可还宽裕,发了多少银钱呐?房子住的可舒坦么?”

  于老三笑道:“俺们有福,摊上了大人这个好长官啊!俺们一开始一家就给发了一百两银子,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又给迁到这边儿来,住的房子也大,也轩敞干净,比俺原先那破草房强一百倍,又给分了五十亩地,还不用缴纳租子,这日子,俺这辈子也没想过啊!前些天,又给发了五两银子,十石大米,俺和俺老伴儿还有媳妇儿孙子四个人也吃不了这些啊!现在顿顿都有肉!都胖了几斤!”

  连子宁又问了问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说辞,在确定了他们没有撒谎之后,他这才是放下心来。政策好不算好,能落实好才是好,作为后世来客,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对这些战死者的家眷,他心存愧疚,就更是不想让他们受到一点儿的委屈!

  然后一行人又往里面走,村子里面道路都是青石板铺的,很是干净,住户也是一家一户的独院,都是用青砖修建,挺大的院子,五件青瓦房,红墙青瓦,看上去很是温馨舒适。还带着厢房,有的人家还在家里养了猪羊鸡鸭等。

  连子宁越看越是满意,总之,这荣军农场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构建的,丝毫没有打折扣。

  行到村子的另外一头儿便是看到了三间房屋,都是开了大窗户,并没有带院子,这三间房屋附近很安静。透过窗户看去,这屋子里面摆了许多的小凳子小桌子,连子宁恍然大悟,这里自然便是学堂了。

  “于老,可有延请教书先生么?”连子宁问道。

  “有的,有的!”于老三向后面招招手,一个看上去很是腼腆的年轻人走过来,大约二十来岁,长的很是清秀文气,戴着方巾,穿着一袭青袍。

  于老三拉着他道:“这是草民一个侄子,名叫于方正。来,方正,还不快来见过大人。”

  他神色间很有些拘谨,向连子宁行礼道:“学生于方正见过大人!”

  看到他,连子宁似乎看到了当日的自己,不由得心神一阵恍惚,醒过神来,赶紧摆摆手道:“起来吧,不须多礼。”

  他道:“于方正,你是秀才出身?”

  于方正点点头:“学生是正德五十年顺天府秀才,因着家中贫寒,便在此一边一边教学,一边读书。”

  连子宁点点头,道:“教育乃是个大事,这些孩子,都是我战死兄弟的子嗣,你一定要好好教育他们成才,让他们明白做人的道理。”

  于方正肃然一礼:“学生定然不负大人所托!”

  他犹豫了一下,指着学堂上面空荡荡的牌匾,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久闻大人柳体乃是一绝,不知道可否赏光,为这学堂提一个名字呢?”

  连子宁哈哈一笑:“这有何难!”

  便命人摘下那牌匾,于方正大喜,赶紧捧来了笔墨,连子宁略一思忖,饱蘸了笔墨,提笔写下了三个字:“大学堂!”

  “好字,当真是好字!”于方正看的如痴如醉,竟是不顾连子宁还在此,抱着那牌匾便是进了学堂,取出纸笔临摹起来。

  于老三很是有些尴尬,连子宁却是浑不在意,只是道:“走吧,去英烈祠!”

  英烈祠在村子的最西边,也是村子最靠近京南大营的方向。

  这是一处庙宇,通体用青石修建而成,并不多么辉煌壮丽,但是却是厚重,朴实,阔大,就像是那些汉子生前一般。

  进了正门,便是一处院子,里面植满了槐树,把这里衬托的越发肃穆。

  走进这里面,众人都是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大殿的正门开着,里面很整洁,一尘不染。在大殿正中的供桌上,摆放了数百个灵位,这些灵牌,摆放的都很整齐,上面也很干净,并没有灰尘,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整理。

  在供桌前面,一个火盆,后面是几个蒲团,火盆中尚有未曾容纳的余烬,不知道是那一家的未亡人,刚刚在此拜祭。

  连子宁摆摆手,众人留在了殿外。

  他一个人走进去,止住步子,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灵位,仿佛是看到了那些兄弟,在向着自己,憨厚朴实的笑。又仿佛是他们在战场上,挥舞着刀枪,奋勇杀敌。又仿佛是他们临死前,那充满了不甘的眼神。

  “兄弟们,我来看你们来了!”连子宁走上前,手摁在供桌上,低声的喃喃着。

  “我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带出去,却并没有把你们带回来!”连子宁的声音低沉,透着对亡者的缅怀:“但是,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的父母妻儿,现在都在开心地活着,你们在天之灵,也应该高兴了。”

  连子宁在蒲团上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纸,用手指搓好,放到火盆中,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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