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马大明 第901节

  韦见素道:“颜平章太天真耿直了,他不知这里边的关窍之处。他自顾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却不知局势之复杂。”

  王源道:“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

  韦见素道:“过激的话,不说也罢。说出来相国听着反而不快。”

  王源摆手道:“我岂会跟他一般见识。我只是想知道外边的人对这件事怎么看。毕竟颜真卿的想法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他也是有声望的人呢。”

  韦见素咂嘴道:“好吧,那老朽便当一次鹦鹉学舌。相国,他说相国逼着太上皇回京,违背太上皇本人的意愿,这是忤逆之举。还说,相国送太上皇回京,是要唯恐天下不乱,动摇大唐社稷。说相国此举非人臣之所为,会遭受万民唾骂。”

  王源静静的听着韦见素说话,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相国千万莫和他生气,他那张嘴毫无遮拦,脾气上来了什么话都乱说,事后又会后悔。”韦见素忙道。

  王源微微摇头道:“左相,我并不生气。颜真卿既有如此想法,那么昨日他在酒宴上的行为便可以理解了。”

  韦见素咂嘴道:“他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韦见素诧异道:“相国为何发笑?”

  王源笑声不绝,对韦见素道:“左相啊,你可真是八面玲珑之人,你明知道他所言不差,但你还是假作不知,我也是真服了你了。”

  韦见素老脸一红,摆手申辩道:“老朽可不认同他的话,相国可莫要误会。”

  “左相,话挑明了说吧。如今的局面以你的才智不至于看不清楚。当今陛下难容于我,迟早会对我下手。人家要拿刀砍我的脑袋,左相你说我该怎么办?颜真卿是怪我不引颈受戮,不尽人臣之伦。左相你怎么看?”王源沉声道。

第1009章 探知

  韦见素心中暗惊,他当然对于局面看得很清楚明白,那日参观了兵工厂之后,韦见素便知道王源是绝不肯引颈受戮的,但这样的话自己又岂敢说出口来。然而现在王源自己说起,这个话题便无可回避了。

  “相国,老朽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能力声望,老朽的看法无关紧要。但既然相国问及老朽,老朽也不能装聋作哑。相国功勋卓著,可说无相国为中流砥柱,便没有大唐的今日。如果有人要干那鸟尽弓藏之事,当然是不得人心的。然相国毕竟是大唐之臣,即便要行事,也要做到仁至义尽,让天下人知道错不在相国,那样方可堵天下悠悠之口,得到万民拥戴。所谓上不仁失民心,天必替之。这也不是什么忌讳之事。如今大唐之局,或向左,或向右,但取决于陛下之念。一念之差,或可天壤之别。”韦见素沉声道。

  王源哈哈大笑道:“左相,佩服佩服。你我共事时间不长,我终日忙碌没能和左相有过交心之谈。现在方知,左相心有丘壑,大智若愚。早知如此,我该多和左相谈谈心的。”

  韦见素微笑道:“相国谬赞。老朽哪里有相国说的那般本事。不过老朽对相国的敬佩却是发自真心的。相国为了大唐殚精竭虑,忍受着诸多的诋毁。对百姓也是发自真心的爱惜和怜悯。倒是有些人,成天想着阴谋算计,一步步逼得相国行不得不为之事。老朽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我看来,相国即便做出什么有悖人臣之伦的事情来,老朽也是能理解的。并且老朽会站在相国身边,尽绵薄之力。”

  王源微笑点头,韦见素这番话便是真正的投诚之意了。这番话看似简单,但在韦见素这样的从来都是八面玲珑不站队的人口中说出来,那便殊为不易的。这当然得益于自己的行为对他的影响,更重要的是,自己所展现出的巨大实力征服了他。对王源而言,能得到韦见素这等政务上的老手相助,也是有极大的裨益的。过去的一年多来,王源在相国这个位置上其实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只是提出了一些大方向上的想法。但正是因为有韦见素这个不声不响的人在旁协助,事情才得以推进。可以说,韦见素确实是个干实事的相才。也正因如此,虽然韦见素一直对自己若即若离,但王源依旧没有半点要动他的心思。因为韦见素的所有行为都没有出轨之处,他是做实事的人。

  本来,王源对颜真卿寄予厚望,希望颜真卿能有一番作为,或者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然而现在看来,这想法是一厢情愿了。颜真卿确实有他的长处,但在政治上,这个人的愚忠和幼稚以及不识时务的耿直毁了他。王源得不到他任何的帮助,相反却有可能被他坏了事。王源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没有太大的容人的雅量,昧着心去和颜真卿交好,那是一件毫无意义之事。

  “左相,多谢你能说出这番话来。我王源身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今后很多事还需请教韦左相,还请韦左相能不吝赐教。”王源长鞠一礼,诚恳的道。

  韦见素抱拳还礼,微笑道:“相国放心,老朽一定尽力便是。”

  ……

  午后的阳光下,两大车物事停在散花楼前院的空地上。那是袁明远临行前留下的让王源转交给玄宗的从长安带来的东西。赵青拿着清单一样样的对着物品登记,准备将这些东西移交给玄宗。据说每一样东西都是李瑁亲自挑选给玄宗的。

  半个时辰后,清单登记完毕。赵青拿着清单来到假山之侧的树荫下,那里王源正靠在假山上眯着眼养神。

  “大帅,都登记完毕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些日常之物。袁明远既是托我们转交,必是不肯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的。就算是有信件什么的,怕也不会托我们转交。这没卵子的货大中午便跑了,据说连午饭都吃呢。”赵青呵呵笑道。

  王源微笑道:“早走早清净,难道你还希望他留在成都不成?”

  赵青道:“他回了京城,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定是满口说大帅的不是了。”

  王源伸手接过清单来,淡淡道:“我还在乎他如何编排我么?不用编排我,李瑁也恨我入骨了。”

  王源低头扫了几眼清单,但见上面林林总总罗列了百余种物事,大到桌椅板凳屏风茶几,小到锅碗瓢盆笔墨纸砚,可谓是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李瑁可谓用心良苦啊。这么多日常之物,还需要什么口信?这不就是暗示太上皇久居成都不要想着回京城了么?陛李瑁这是以物代言,毕竟那样的话他也说不出口来。太上皇一看到这些东西,自然都会明白了。”王源咂嘴摇头道。

  赵青经王源这么一点拨,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李瑁的用意。看似孝敬周到,却传达着这隐晦的用意。

  “原来是这层意思在里边,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大帅,那这些东西还要全部转交太上皇么?”

  “当然,这是太上皇之物,我们当然要转交给他。让太上皇也看清楚,他的这个儿子对他是如何的孝敬。”王源道。

  “相国,你说,陛下怎么就这么怕太上皇回京呢?难道太上皇当真便能对他的皇位有如此的威胁么?我看未必。此一时彼一时也,太上皇现如今恐怕已经没有复位的可能了,陛下当知道这一点,为何却还要如此呢?”

  “赵青,有一种东西叫做积威。太上皇享国数十年,又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唔……至少前二十年是个圣君。诸皇子一直生活在太上皇的威压之下,谁敢对太上皇不敬?看看之前的两名太子,见到陛下便抬不起头来,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恐得咎。而当今陛下则对太上皇更加的敬畏。或许这敬畏之中还有一丝痛恨吧,你也知道,太上皇对陛下做的那件事,让陛下在很长时间抬不起头来,甚至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就算如今的太上皇已经无复位的希望,当今陛下也绝对不希望他呆在长安,因为那种阴影一直笼罩在心头,那是他心中的隐痛。况且太上皇当真没有复位的可能么?大唐一大半的臣子都是太上皇的臣子,就算是我,也都曾经是太上皇的臣子,李瑁能不担心么?太上皇是否又真的对皇位死了心了呢?当初他们父子是设了一个局摆脱我的控制,而现在情形已经大大的不同了。叛乱平定了,天下太平了,太上皇回到长安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你说陛下能让他回去么?那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呢,留在长安要时时防备,若是出了意外的话,有会遭天下人唾骂。”

  “所以大帅便一定要将太上皇送回长安,让他们父子之间发生一些事情来?不能教他安生。”韦见素道。

  “胡说,我哪有那个心思?我送太上皇回京并非是要看他们父子反目相残,事实上这根本不会发生。因为陛下是绝不会同意让太上皇回京的。我这么做便其实有别的原因,唔,这些事不宜在此谈论,改日有暇,我好好的告诉你。”

  “大帅还是不要告诉卑职的好,卑职可不懂那么多的事儿,知道事儿多了,卑职晚上会睡不着觉的,而且有可能会说漏嘴的。”赵青摇头道。

  王源冷哼一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还知道你有这个大嘴巴的毛病么?我问你,我在扬州的事情你是不是多嘴了?闹得宅子里尽人皆知?你拍马屁都拍到十二娘那里去了,把我放在眼里了么?”

  赵青一愣,脸色通红,尴尬笑道:“大帅,卑职该死,卑职破嘴巴。那日一不小心便说出来了。大帅息怒,我也是无心之失。”

  王源啐道:“你无心?你是刻意去拍马屁吧。为的是讨小妹黄杏的欢心吧。”

  赵青挠头腆脸道:“大帅,卑职这不是也是着急么?您也不给我做主,和杏儿的婚事你也不给催催。我急的不行,想让几位夫人从中帮帮忙,便只能她们问什么我便答什么了。大帅,您也该关心关心卑职的私事不是么?”

  王源啐了他一口道:“瞧你那样儿。罢了,趁着这段时间空闲,本帅替你操操心,将你和黄杏的事儿给办了,免得你成天大嘴巴乱说话。过段时间怕是又要打仗了,早办了也好。”

  “哎呦,大帅,那可多谢您了,等的就是这句话。您说,要怎么置办?卑职得赶紧准备。”赵青大喜道。

  “具体的事务回去我和三郎一家商议商议。莫说了,先办公务。将这些清单移交内侍去。晚上来府里商议。”王源将清单递还给赵青,赵青连声答应,欢天喜地的去了。

  ……

  四月二十九日午后,王源正慵懒的躺在后园的凉亭下歇息。初夏来临,天气也一天比一天的热了起来。所以午后时分,来到后园凉爽的凉亭下歇息喝茶,便成了王源最爱做的事情。

  亭子里,李欣儿高墨颜阿萝兰心蕙等人陪坐在侧,这几人人手一只薄薄的团扇,仪态悠闲的坐在一旁闲聊。亭子下边不远处荷叶繁密的后园池塘旁,几名婢女正带着大小姐舜华和两位小公子在草地花坛旁嬉戏。笑闹之声不时穿过假山树荫传到亭下。

  王源半闭着眼听着耳边李欣儿正轻声细语的谈论操办黄杏和赵青的婚事的安排,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不时的说几句自己的意见。亭上气氛安详惬意。

  然而这惬意的气氛很快便被打破。一名婢女匆匆而来,传话说黄管家来后宅禀报,说是李宓李老将军带着儿子来求见老爷。王源闻言一骨碌便坐起身来,急急的让李欣儿替自己整理衣衫和发髻。

  李欣儿放下团扇忙替王源整理衣物,口中埋怨道:“你的这些手下可真是不让人消停。大中午的也跑来求见,一天安逸日子也不让人过。”

  “就是,好容易聚在一起说说话赏赏景,又来叨扰。”高墨颜也翻着白眼道。

  王源苦笑道:“你们可莫怪他们,他们若有事都不来禀报,那我岂非被架空了?更何况,这李氏父子正是我这几天苦等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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