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马大明 第628节

  杜甫喝了几杯酒后,黝黑的脸上微微有些泛出红色来,闻言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巴,轻声叹道:“王元帅有所不知……”

  王源摇手打断道:“莫叫我王元帅,叫我王源便可,你我之间是朋友,可不能以官职而称,岂非显得生分了,也让我觉得别扭。”

  杜甫一愣,笑道:“那我还如当年一般,叫你王兄弟吧。”

  王源笑道:“那是最好。”

  杜甫道:“王兄弟,说来惭愧,这几年我四海漂泊,依旧一事无成。天宝六年的秋天,我便离开京城了,因为我在京城毫无建树,不得不离开长安。”

  王源沉吟道:“天宝六年秋天?是了,我正是在那年腊月到了剑南。秋天的时候,那正是我平息南诏叛乱之后回京的时候。对,便是那时便没见到你了。你去了何处?”

  杜甫微笑道:“我将妻小送回了郴州老家安顿之后便一路北上了,我的一名好友在范阳为官,他见我在京城无着,便邀我去边镇为吏。我当时穷途末路,便答应了他去了范阳。”

  王源一惊道:“范阳?你从范阳来?”

  杜甫点头道:“是啊,我在范阳边镇呆了两年时间,当了当地州府的兵曹参军两年。直到安禄山去年底起兵谋反,我趁着混乱逃出军中,一路从东北逃到了洛阳。不久后洛阳陷落,我又逃到了潼关,潼关再陷落,我便又逃到了京城。谁料想,呵呵,我大唐的京城也被叛军攻占了。这简直,简直教人难以相信,这就像是一场噩梦。”

  杜甫苦笑着摇头,伸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表情痛苦不堪。

  王源皱眉叹道:“杜兄这一路颠沛流离,吃了不少的苦了。”

  杜甫摇头道:“我这算什么苦?你是不知道百姓之苦了。你可知这场叛乱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么?你可知道从洛阳到长安,我大唐中原之地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了么?安禄山这个狗贼骑兵造反纵兵劫掠杀戮,百姓们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数百万百姓四处逃难,去年那场大雪冻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只要想一想当时的情景,我的心便剧痛无比。百姓们何罪,要遭受如此的苦难?”

  杜甫说着话,眼眶之中竟然微有泪光,他伸手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痕,惨然一笑道:“王兄弟,抱歉跟你说这些话,我失态了。”

  王源沉声道:“杜兄是真正关心百姓疾苦的人,谈及百姓苦痛而流泪的,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人。”

  杜甫摇头叹道:“流泪又有何用,我虽恨不得以身相代,却又能如何?朝廷一错再错,于潼关之战自毁长城,竟然让叛军攻下了京城,简直是奇耻大辱。陛下抛下全城军民西幸,百姓们却苦了。局势糜烂至此,到底是谁之过?”

  王源微笑道:“杜兄看来心中愤懑难平啊,且稍微平息些。有些事你愤怒也无用,你也无力去改变。对了,你是从长安来剑南的么?怎地今日才到?据我所知,大批难民入我剑南陇右两道那还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如今基本上都已安顿了。你怎不早些来找我?”

  杜甫沉吟道:“王兄弟有所不知,叛军兵临长安城下时,百姓们大批的逃离长安,我本可以那时候随着大批的百姓离开长安的。但我总是心有不甘,我不甘心让叛军将长安占领,于是我得知陈左相招募壮士和禁军共同守城,于是我便去报名参加了。”

  王源挑起大指赞道:“杜兄好胆色,此乃勇士之举。”

  杜甫摇头道:“我哪里是什么勇士?可惜手中笔不能杀敌,我只能去拿起兵刃了。我知道我一人之力做不了什么事情,但多一人之力总比少一人之力好,我要尽我个人之力去做我该做之事。但其实我也知道,长安是守不住的。人心浮动,兵力匮乏,禁军的战斗力堪忧,那是绝对不成的,但我总想杀一人是一人,哪怕战死在长安,也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力。”

  王源点头叹道:“人人有杜兄这份心力和胆色,局势何至糜烂至此。然则城破之后,杜兄如何走脱的?”

  杜甫沉吟道:“叛军攻城,禁军半日即溃,我也不得不随着乱军流民逃离。叛军一路追杀,我从山野小道疾走,躲在山林之中一夜,方才躲过叛军的追杀。待局势稍平,我便往西而逃。因为我知道往西才有活路。半路上我听到了你率军于马嵬驿迎接陛下幸蜀的消息,我便一路往蜀地而来。但因为半路的耽搁,我走时京城以西京畿之地均已为叛军所占,我只能白日躲避叛军的兵马,夜间在山野间隐匿行踪而行,所以才到如今方抵达蜀地。实际上我是昨天才抵达梓州的,没想到今日见到大军抵达,我一打听竟然是王兄弟领军而来,所以便斗胆现身求见了。呵呵,刚才在城墙下,那几名士兵把我当成乞丐了,丢给我几枚铜钱要我离开,呵呵呵。”

  杜甫苦笑摇头不已。

  王源笑道:“他们是我的贴身亲卫,他们可不认识你杜兄,也不知你杜兄大名。回头我去责罚他们。”

  杜甫忙道:“可莫要责罚他们,他们也是职责所在。话说他们还丢几个铜板打发我,在京城时,我因为衣着褴褛,还被禁军们抽过鞭子呢。若是叛军的兵马便更了不得了,二话不说一刀便砍下来了。”

  王源叹道:“杜兄当真是受了不少的苦。”

  杜甫道:“老天开眼,让我见到了王兄弟,当年我悔不该碍于脸面没有答应王兄弟的邀约一同为某人效力。这些年每听到王兄弟领军作战为大唐立下功勋的消息,我都欣喜不已。”

  王源笑道:“杜兄是傲骨之人,岂是我能比拟的。我为杨国忠效力,早已骂名满天下,不过我是不在乎的。”

  杜甫正色道:“王兄弟此言差矣,我到现在才知道,只要有途径为国效力,委屈些颜面根本不算什么。像王兄弟如今能率领大军平叛杀敌,这才是为国真正的效力。而我却只能空自怨艾,于事无补。我想了想,王兄弟其实走得是一条曲线之路,而这才是我当初该走的路。”

  王源呵呵笑道:“多谢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在这世上的知己又多了一个。”

  杜甫呵呵而笑道:“王兄弟是不世之材,我杜甫跟你相比简直太显无能了。”

  王源摆手谦逊几句,两人喝了几杯酒,王源问道:“杜兄入蜀却是先来到了梓州,这说明杜兄是从下方的蜀道而来,我有些事情想问一问杜兄。”

  杜甫道:“王兄弟但问。”

  王源皱眉道:“杜兄这一路前来,不知路上觉察出什么异样没有?我的意思是,这一路上你有没有看到安禄山的叛军的踪迹?”

  杜甫仰头沉思了片刻道:“兵马倒是有,巴山以东秦岭一带的州府都为叛军所占据,所以这一路上我经常碰到叛军的兵马。但大股的兵马倒是未见。王兄弟的意思是要问一问山那边的敌情是么?”

  王源点头道:“正是。”

  杜甫想了想道:“据我所知,叛军大肆扩充兵马,这一个多月的路上行程,我见到了叛军大肆拉夫入军的情景。那日我夜间投诉山东面的石壕村,半夜里便有叛军兵马入村拿人。我躲在地窖里一夜,到天明时,投宿的那一家老妪和幼子皆被抓走入军了。天明听那残障幸存的老翁所言,他们都被抓起来去修建栈道了。我来时没敢从栈道处走,翻山而过的来此,不知这个消息是否有用?”

  王源一愣道:“修栈道么?你说的那个石壕村在何处?”

  “就在此去往东北方向的出山口,京城南边的金州地界。”

  王源微微点头,轻声道:“那就是了,可不就是入蜀的栈道么?叛军修建蜀道作甚?还不是要大举来攻么?只这一个情报,便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甚好,杜兄你给我带来了我想要的消息了,多谢了。”

  杜甫也笑了起来,没想到这消息还真的有用,杜甫很是高兴。王源更高兴,本来就在担心为何全无消息,现在杜甫带来的消息说明叛军的意图便是要直接攻击剑南道逼近成都。拉民夫修栈道作甚?还不是为了运输辎重物资供大队兵马进入?

  两人谈谈说说,喝了不少的酒。两人都算是文人出身,话题不免涉及诗文。杜甫取了自己在这一路东来的逃难路上写的几首长短诗句给王源看,当王源看到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不禁唏嘘不已。再次看到这些诗句,想起自己这数月来的经历,杜甫也是心情抑郁,叹息不已。

第770章 攻蜀

  王源再一次请求杜甫留在军中,这一次杜甫不再矫情。一来他已经走投无路。二来他怀着报国之志却苦于无人识货,现在王源已经是大唐的第一号人物,这对他而言是个绝佳的报国的机会,已经四十多岁的杜甫当然不肯放过了。

  不过杜甫却很识趣,王源问他想在军中做何事务时,杜甫虽然很希望能带兵打仗,但自知这会让王源为难。于是便要求去担任后勤工作。杜甫原先担任的某州司曹参军的职务其实也就是看守兵器盔甲掌管库房的钥匙之类的差事,所以他想做些熟悉的事务,表现的尽量不是那么靠着人际关系而被收留的感觉。

  王源想了想否定了他的请求道:“司曹之职便不用杜兄来担任了,我给你个参军的职务,你可以帮我参谋参谋战局以及出些主意什么的。司曹那样的活太过繁累,还是他人去做比较好,不适合杜兄。”

  杜甫感激万分,当初那司曹参军的职务实际上根本算不上是个官职,不过是杜甫万不得已糊口的职位罢了。军中的司曹其实也不是个高级差事。王源显然是念及旧情,不愿让自己再去接触那样的事务。而参军的职务便等同于军中的参谋,可以对战事进行谋划进言,但凡直接和作战有关的职务,那显然比其他的职位要高的多了。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大军开拔离开梓州前往通州。当天晚上,高仙芝从陇右道送来的急信终于抵达军中,王源拆信一看,顿时大笑出声。

  当晚王源召集了众将在大帐之中聚集,将高仙芝的那封信读给众人听。高仙芝在信中说,他已经探查清楚,抵近宁州一带的二十万所谓的叛军果真是障眼之法,只有约莫四五万是叛军兵马,剩下的都是叛军胁迫百姓伪装而成。

  这所谓的二十万兵马缓慢的在宁州东七八十里的地方游弋,故意造成一种大兵压境的假象,但却不敢进攻。高仙芝告诉王源,叛军这副动作,则必然是要从南路直接进攻,要王源加紧侦查,确定敌军踪迹。信中还道,一旦通州战事打响,他将会按照计划行事云云。

  王源笑眯眯的将这封信给众人传阅,军中不少将领原先对于大帅领军前往通州颇为不解,私下里也甚是疑惑此事,到此时终于全部恍然大悟。原来大帅料敌机先,早就和高仙芝商议好了,判断敌军是虚晃一枪。众将心情大畅,纷纷询问高大帅信中所谓的计划是什么。

  王源笑而不答。所谓的计划便是,一旦在通州同叛军交手,高仙芝将率陇右道的大军猛攻宁州郊外之敌,之后直逼长安。而自己只要顶住通州之敌的进攻,让攻蜀叛军进退两难,那便是整个平叛战局的转机之处。但王源不能提前告诉众人,一来保密起见,而来也是在战局吃力之时让众人生出死战之心,而非寄希望于高仙芝的牵制。

  ……

  巴山秦岭之东,长安城西南两百二十里外的金州境内。史思明的十八万精锐兵马已经集结完毕。所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正是史思明的得意之作。当他被安禄山授命领军进攻陇右和剑南道时,他便想好了这个计策。因为史思明深知,若正面进攻的话,在复杂的蜀地山岭之间,自己未必能讨到好果子吃。自己虽然手握二十五万大军,但未必能攻下成都。

  故而,这声东击西之计虽然会让他不得不分兵六七万去陇右道演戏,让他手中的兵力变少,但在战略上这是值得的,当然前提是这个计划能够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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