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马大明 第39节

  风十九娘的表情确实是激动的,并非客套话,虽说大唐官员名士爱逛青馆,但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名流于此,那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今日之后,梨花馆的名头将会响彻大唐各地了。

  “奴家斗胆在诗会之前说件事,因为得知今日众贵客前来,平康坊各家馆主均极为激动,故而昨日我等聚会商议,想尽绵薄之力为迎接诸位贵客到来而助兴。故而特召集各馆头牌长妓共舞一曲,同迎盛事,不知两位相国可否准许?”

  北侧亭台上的李林甫面带微笑开口道道:“十九娘,你有此心意,我等怎忍拒绝?数十家青馆长妓聚集于一起,才艺色均为顶尖之选,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我等逛遍百家才能见识,没想到今日能全部看到,这样的好事,本相是绝不会拒绝的,在座的诸位也一定不会拒绝的。”

  十九娘娇声道谢,虽然李林甫代表大家同意了,但她还是礼数周到的遥遥朝李适之行礼,征求李适之的意见。李适之还未说话,李林甫身侧一名矮胖油光的王鉷高声道:“相国已然同意,李侍中焉会不同意?开始吧。”

  风十九娘笑道:“李左相,王御史都替您回答了,呵呵呵。”

  李适之挥手道:“王御史都这么说了,我李适之焉能扫他的面子,再说我也确实想瞧瞧平康坊头牌们的歌舞,作为本次梨花诗会的开端倒也不错。”

  十九娘万福道谢,回过身来高举双手缓缓拍了三下,只听丝乐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紧接着从假山之侧四名女子搬出一道彩绸花拱门来,一群身披五彩霞帔,着抹胸长彩裙,描眉彩妆,额贴花钿的盛装女子们伴随丝乐声从花拱门中鱼贯而出。

  “梨花馆花绛真恭迎各位贵宾。”

  “厢竹馆杨妙儿恭迎各位贵宾。”

  “秋声馆郑举举给各位贵人请安。”

  “万福馆福娘,恭祝各位贵人万安。”

  ……

  ……

  众女子莺莺燕燕如一朵朵彩云飘落廊间空地上,每到一人,均敛琚俯身行礼并自报家门。在场诸人中如李林甫李适之等一众官员见惯了大场面都有些激动,而像王源等这些没见过这般阵仗的读书人们,则个个目瞪口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这些相貌声音身姿无一不极具诱惑的女子们。

  “秋月馆兰心惠……给诸位贵人行礼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传入王源耳朵里,王源猛地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这个女子的名字很熟。

  “秋月馆……兰心惠。”王源在心中默念,猛然间王源赫然起身,直勾勾盯着那位穿着嫩黄薄纱裙梳着高高发髻的盛装女子,周围几人都惊讶的看着王源,李邕的脸上也有了不悦之色。

第42章 惊鸿

  那女子已经行完礼归于队列之中,正和其他人一样摆着一个举臂向前的美好姿势,想必是接下来舞蹈的起手动作;王源紧盯着她的脸,红红的脸蛋,细细的黛眉,两只酒窝若隐若现,眼波流转,神情温婉,倒确实是个相貌极美还有点气质的女子。

  王源心中感叹,难怪自己附身的这个皮囊会为这个女子神魂颠倒,这女子身上确实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青楼女子之中有如此清纯气质的倒也是稀奇,自己附身的这个皮囊当时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如何能抵抗的住。

  “二郎收敛些,莫要这么激动。”身边的柳熏直拉了拉王源袍袖,一半是出于怕王源出丑,另一半还是怕王源出丑,给李适之丢脸。

  “抱歉,遇见了一位故人。”王源缓缓坐下。

  “故人?”柳熏直微微一笑,心中自知。王源的底细他已经摸得清清楚楚,变卖家产为了一名妓女的事情并不难打听,看来是确实遇到故人了。

  “众姐妹连夜练习一曲惊鸿舞,给诸位贵人助助兴。”风十九娘娇声说道,手掌再拍,丝乐之声顿止,寂静中一曲横笛渺渺,缓缓如丝线从云端飘落,飘入众人耳中。

  横笛婉转片刻,古琴琵琶箫管胡笳等乐器的声音次第进入,每多一种乐器之声,便有十名舞姬开始舞动,到最后器乐齐鸣,数十名女子也摆成一个圆阵,整齐划一的开始舞蹈起来。

  皓白的手臂如飞雁的翅膀上下飞舞,柔软的腰肢如驾驭清风一般的轻盈摆动,彩裙飞转,彩带回旋,笑颜如花的面容,青春靓丽的身体,曼妙柔弱的身姿,让观看众人立刻陷入如痴如醉之中。

  正在此时,一阵飘渺的歌声从竹林之侧缓缓飘来,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名青衣女子款款步出绸花拱门缓缓而来,她的头上笼罩着一层青纱面罩,看不清她的面貌和头脸,但歌声正是这女子发出的。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那女子歌声高远空灵,如秋风细雨撒入天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生出蚀骨销魂之感。

  座上众人,除了王源等几名年纪尚轻的青年人之外,李林甫和李适之以及众多岁数偏大的官员和名士都站起身来,神色惊愕的凝望那唱歌的女子。女子一曲唱罢缓缓敛琚行礼,李林甫动容的指着那女子道:“你是……许……许……”

  李适之缓缓道:“许和子,除她之外,无人有如此天籁之声。”

  那女子轻轻摘下头脸上的面罩,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只见那女子满头白发,面容苍老,但一双秋水之眸清澈若潭,没想到发出如此美妙歌声的居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许十六娘,许和子。”李林甫快步来到空地上,细细端详那白发女子,声音竟然哽咽。

  白发老妪再次行礼,起身后目光游离过全场众人的身上,抬手轻轻罩上头脸上的轻纱,不发一言,转身朝来时路上走去。在场众人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无人出声,李林甫欲开口说出挽留之语,但终于没有说出口。片刻后,女子消失在竹林假山之后,来去间宛若无痕,只余歌音尚自在耳边回荡。

  ……

  全场静默了片刻,紧接着叹息之声大作,座上官员名流尽皆目视女子消失之处,神情甚是肃穆玩味。

  李林甫叹道:“老夫四十年前在洛阳聆听过一回许十六娘的歌声,从此在老夫眼中,天下无一人能及的上许十六娘的歌声。没想到……四十年后居然能在此时此刻在听许大家的惊鸿曲,无憾!老夫无憾矣。”

  李适之也道:“确实无憾,我也只是在岐王宅中听过一回,而且是隔着竹帘聆听清音,今日也是大大的惊喜。”

  “奴知今日贵客多来,故而百般恳求已然归隐的许大家光临此地献唱惊鸿曲,许十六娘原本执意不肯,但得知座上一位贵客今日光临,这才答应前来献唱一首。今日若非这位贵客在场,十六娘是绝不会来的。”风十九娘轻声道。

  座上近一半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岿然不动坐在长几之侧的王维。但见王维微微闭目,似乎依旧沉浸在许和子的歌声里,但他身边的人却能看到他的眼皮抖动,似乎极为激动。

  王源不知其中缘故,柳熏直贴心的凑在王源耳边低语道:“大唐第一歌姬许和子,昔年倾心的长安才子便是王维;两人两情相悦,最后却因种种原因劳燕分飞。今日看来,许和子心中还是对王公念念不忘的。哎,可惜都是白头之身了。”

  王源暗暗咂舌,原来这里边竟然有着这般缠绵的往事,虽不知两人为何缘尽分开,但遥想当年两人均是青春年少之时,一人善诗一人善歌,这该死何等的神仙眷侣。只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

  李林甫抚掌大笑道:“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今日此曲配此舞,天下绝妙,今日在场诸位都是有福之人。来人,每人赏钱一千。”

  李适之岂甘落后,站在亭台之上高声道:“某也一人赏一千钱。”

  风十九娘娇笑答谢道:“众姐妹还不谢两位相国赏。”

  众女子纷纷拜倒,莺莺燕燕娇声道谢。

  李林甫哈哈大笑道:“适之今日也大方起来了。对了,十九娘,许大家隐于何处?你如何请得动她来了?”

  风十九娘轻笑道:“相国莫怪,许十六娘的住处奴不能说,因为这是奴答应她的条件之一。十六娘云游在外十余年,近日机缘巧合让奴得知她来到京城,今日现身之后怕是即日便将离开京城去南方,这已经是打搅了她的清净。希望相国能让奴全承诺之语,莫怪奴不说出她的行踪好么?”

  李林甫唏嘘点头道:“这还用求我么?老夫自然是答应的,老夫也不问了。回头去我命人赠马车一辆和十万钱送给许大家,交予你送去,你便对许大家说,祝她万事顺遂,长命百岁,希望还能听到她的歌声。”

  风十九娘点头道:“遵相国之命。”言罢刻意看了王维数眼,似乎想问王维有何临别赠言,但王维眼望竹林,似乎并无表示,风十九娘轻叹一声,缓缓退下。

  众人收拾心情,各自归座,中间亭台处一名四十许人面容瘦削的中来人站起身来,王源认得他,刚才柳熏直给了介绍。此人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书法大家颜真卿。

  颜真卿咳嗽一声,抱拳道:“各位,颜某受两位相国之托,主持今日梨花诗会,歌舞看罢,今日诗会正式开始。往年梨花诗会评判之人是本人和国子监翰林院的几位夫子,但今日非同以往,今日我大唐诗坛泰斗悉数到场,可谓群贤毕至;故而今日诗会评判之事该由诸贤达主持才是;不知两位相国可应允否?”

  李适之起身道:“真卿所言甚是,本人完全同意。”

  李林甫也道:“当然同意,前几年有人说梨花诗会的评判有失公允,有这几位当评判,谁还敢说不公允。”

  颜真卿道:“好,既如此诗会便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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