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马大明 第256节

  王源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本画着精美奇妙花纹的小册子来,低声道:“上午李相国便回京城,他会尊陛下旨意召集几位官员共同搜查杨慎矜的府邸,王中丞便是其中之一。王中丞只需要将这本谶书带进去,在该被发现的时候发现它,这便大功告成了。”

  王鉷盯着那小册子伸手来拿,王源往后一缩道:“王中丞最好别翻看此物,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对你有好处。”

  王鉷舔着嘴唇道:“有个问题,相国点的几名官员都是……你懂得。万一此物相国让我们全部保持沉默,不要宣扬,那该如何?”

  王源摇头道:“你放心,度支郎今晨会推荐了大理寺少卿杨王寿参与搜查,杨王寿是什么人你该比我清楚,有杨王寿在场,这份谶书无人敢秘而不报。”

  王鉷怔怔道:“原来你们早已设计好了,但为何不让那杨王寿带进去这份谶书,却偏偏来找我?”

  王源笑道:“既然开诚布公,我也不作隐瞒。只有你发现了这份谶书才会让李相国不至于怀疑有人做手脚,杨王寿或者其他人带进去,李相国都不会相信。你发现了这谶书,相国便会认为杨慎矜真的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事后便不会节外生枝死保杨慎矜,这样整件事才可以顺利的进行下去。”

  王鉷擦着额头上的汗咂舌道:“你们想的好周全,这计策是谁的主意?杨度支能想这么多,我却是不信。”

  王源微笑道:“谁的主意你不用管,我已经全部坦陈了此事,就等你一句话了。你若不愿,还是可以绑了我去告密,但我告诉你,刚才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承认。”

  王鉷扶着胡须沉思着,片刻后道:“王某不是不愿意,但杨慎矜毕竟是我表叔,如此置他于死地我心有不忍。”

  王源微笑看着他不说话,王鉷被他看的心虚,摆手道:“好吧,我便明说吧,我可以至亲眷性命于不顾,而且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但相较于杨家给的承诺,我觉得不值。”

  王源冷笑道:“尚书之职或者是御史大夫之职,王中丞还觉得不值么?”

  王鉷摇头嘟囔道:“相较于度支郎得到左相的位置,我这算得了什么?尚书的职位,我若沉下心来熬上那么十年八年,怕是也有机会吧。”

  王源道:“那你想如何?”

  王鉷道:“杨慎矜的刑部尚书我要接着,让肖隐之致仕,御史大夫我也要当,我要身兼这两个职位。”

  王源站起身来道:“王中丞,你未免胃口太大了些。就算是李相国,也没有兼着这两个高职的时候,胃口太大会撑死你的。”

  王鉷摇头道:“答不答应在于你,你们不答应此事便作罢,我也不会去告发你们,咱们一拍两散,两不相干便是。”

  王源当然不信他说的鬼话,一旦交易告吹,十之八九王鉷要从中作祟,而自己今日前来的目标便是无论如何达成这笔交易,虽然代价大了些,但似乎也只能咬牙接受。

  “王学士,可要快做决定,天色可不早了,一会儿相国回京,召我去说话,咱们便再没机会谈这件事了。对我而言无非还是当我的御史中丞,但对杨度支郎而言,左相的位置可是要保不住了。”王鉷眼珠子转动,盯着王源的脸色催促道。

  王源当然知道时间紧迫,从门缝里已经能看到外边升起的朝阳了,李林甫定也是起早赶路,也许过不到一会便到了京城,之后自己还要将史敬忠于他交接,之后所有的一切便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了。

  “罢了,应了你便是,事后受杨家责怪我也不管了。”王源咬牙道。

  王鉷拍着大腿道:“好,立个字据作为凭证。”

  王源道:“就知道你还是不信我们。”

  王鉷冷笑道:“我只是不想被人耍了,空手套白狼的玩意儿我见得多了。纸笔在此,将你我之间的交易内容写上,对……签字画押,再注明你是代表杨家来和我交易。王学士,你也莫以为你一个人能扛得住,这种事一曝光你是扛不住的。”

  王源忍住气一笔笔按照王鉷的要求写下内容和过程,最后画押签字。王鉷满意点头,伸手来拿,王源一把拿在手里道:“一式两份,你不信我我却也不信你,将来你若想以此要挟,我也有此物反制于你。”

  王鉷怒骂几句,提笔抄了一遍,也签名画押,两人吹干墨迹各执一份揣入怀中。

  “谶书拿来,你该走了,呆在我这里越久,我便越不安稳。”王鉷道。

  王源取出谶书翻开,里边竟然是一片空白,王鉷正觉得惊讶时,见王源提起了笔刷刷刷在里边写了几句话,之后吹干墨迹合起来递到王鉷手中。

  王鉷愣了片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不禁对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叫精细,如果自己选择的是不合作,拿了王源之后搜出了这谶书,结果也是空白一本,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交易达成之后便没有这个问题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安排的都滴水不漏,王鉷终于断定必是王源策划了这一切,因为王源的表现自始至终那么胸有成竹,若是他人策划王源执行,哪有这般从容不乱,镇定流畅的。

第277章 暗示

  巳时末,李林甫从骊山赶回长安。山中的一夜,对李林甫同样是煎熬,若非夜路难行,担心自己的身子吃不消的话,李林甫也会在见完玄宗之后便选择回长安。

  李林甫的心中有着太多的疑惑,突然冒出来的这件事很是突兀,打乱了自己之前的布局。本来自己已经通过说服高力士在玄宗耳边吹风,基本上确保了杨慎矜接任左相之职。一旦杨慎矜当上了左相,今后朝中事务便基本全部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了。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件事,怎么想都有一种阴谋的味道。

  以李林甫多年在朝中打滚的经验来看,但凡到了关键时候出现的突然事件都不是没有缘由的,也绝不会是巧合。而且,向陛下禀报此事的是王源,这更是让人生疑。

  自北海郡的事件之后,王源便是李林甫心头的一根刺,他在北海的所为,搅乱了自己针对太子李亨的一场布局,那本就被李林甫认为是有意为之。现在又是这个王源跳了出来,即将要坏了自己的另一次布局,这更可以断定是有意为之而非巧合了。

  况且李林甫绝不信这件事没有杨钊参与,陛下说此事王源尚未告知任何人,李林甫只能嗤之以鼻。杨钊必知其事,而他躲在背后不出头,这便更是说明这件事是一场阴谋。

  既可能是一场阴谋,李林甫自然不会坐视其得逞,辗转一夜后,李林甫决定冒着风险帮杨慎矜度过这一关。虽然这么做有负陛下信任,但也顾不得了。

  风尘仆仆赶到政事堂中,虽然坐的是马车,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毕竟岁月不饶人。但李林甫不顾身体上的不适,还是第一时间命人去请杨慎矜来见。其实无需去请,杨慎矜听闻李林甫从骊山归来的消息,便已经第一时间赶来拜见了。最近是关键时期,杨慎矜必须时时刻刻的保持和李林甫的沟通和商议。

  杨慎矜跨进李林甫的公房中时,小吏自觉的推出门去,并且关上了房门。顿时,外边的嘈杂喧嚣都被关在了门外,屋子里很静,静的让人发慌。

  李林甫端坐在黄杨木大椅上,闭着双目养神,他身边的桌案上,一只镂花铜香炉中,檀香片缓缓的燃烧着,淡淡的蓝色烟雾缓缓飘向空中,烟雾将李林甫笼罩着,让李林甫看上去像是个坐化了的佛一般。

  “相国……相国……”杨慎矜低声唤道。

  李林甫的眼皮跳了跳,缓缓睁开眼来,吁了口气开口道:“慎矜来了?老夫正默诵《静心经》却被你打搅了。”

  杨慎矜忙拱手道:“下官该死,打搅了相国的静修,相国恕罪。”

  李林甫摆摆手道:“坐下说话。”

  杨慎矜缓缓的坐在一旁,李林甫叹了口气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默诵《静心经》么?”

  杨慎矜欠身道:“下官不知。”

  李林甫道:“因为老夫的心乱了,须得平静下来。”

  杨慎矜眉头一挑欲要说话,李林甫举手打断他的话道:“慎矜,你和老夫相识也有十年了吧。十年来你我也算是相互扶持,做了不少的事情,我对你自认为还是了解的,但现在,老夫却不敢这么认为了。”

  杨慎矜忙起身道:“相国何出此言?下官始终如一,十年后的我同十年前同相国相识之时没什么两样。”

  李林甫摆摆手道:“那可说不准,这次去骊山见驾,陛下说,有的人开始是有坚持有梦想的,但随着岁月流逝便失去了初心,人也变了。老夫觉得陛下说的很有道理。想一想十年二十年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心中所想已然大不相同。老夫都忘了初心,更何况是你,你说始终如一,不过是句笑谈罢了。”

  杨慎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李林甫忽然说出这些话来,让人心中甚是无底。忙起身拱手道:“相国,是不是下官做错什么事了,下官愚钝,相国请明示。”

  李林甫微微摆手道:“只是陛下说的话给了老夫很多感慨,你不必介意。但老夫找你来确实是有事的。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有句话要问你,希望你认认真真不掺一丝虚假的回答老夫。老夫这是于你交心,你可不要随随便便的回答老夫。”

  杨慎矜斩钉截铁的道:“相国,杨慎矜也许会同别人说假话,但在陛下和相国面前,下官从来都是半句虚言也无。”

  李林甫点头道:“好,有你这句话,老夫便直接问了。嗯……你是前朝皇族血脉传承,论谱系传承你是隋炀帝嫡系玄孙,对于我大唐代隋而立,让你祖上的江山灰飞烟灭,我很想知道你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杨慎矜身子一抖,脸上现出惊恐之色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相国,慎矜忠心耿耿为大唐效力,从未有过二心。天道轮回,盛衰交替,此乃人间正道。隋朝灭亡那是违了天道,所以才有我大唐代隋而立,解救天下苍生于水火。我虽是前朝皇族血脉,但我早已是大唐之臣,陛下待我前朝皇族子孙恩重如山器重信任,我等已是感激涕零,心中唯有一念尽忠而已,焉能有其他的想法。相国,别人不了解下官,您还不了解下官么?您和下官相识这十年中,下官可曾有过任何不轨之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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