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臣 第442节

  淮泗战事里,梁文展也是有功之人。

  战前梁文展是淮安知县,淮安县是淮安府首县,淮安知县官定从六品,比其他县的主官要高一级。战后梁文展正式出任山阳知县,正七品的职守,不升反降。

  在张玉伯出知徐州之后,淮安通判的位子没有轮到梁文展。

  旁人都冷眼看好戏,都说这是梁文展投靠林缚、得罪岳冷秋、刘庭州的下场。

  梁文展这段时间夹着屁股做人、低调做事,仿佛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心里却清楚得很。

  张玉伯在短短半年多时间里,从江宁府司寇参军到出知徐州,连升四级,但与陈韩三同处一城,是福是祸,还真难以预测。

  林缚曾劝张玉伯托病辞谢,张玉伯思量再三,还是接受岳冷秋的辟举,到徐州任职,他心里也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但家小都留江宁,只身到徐州赴任,心里未尝没有做最坏的打算。

  看看这一两年来,多少知府、参政、参议、宣抚使、监察使、提督死于战乱。乱世将临,性命都不能得到保证,升官又怎么算得上一桩好事?

  要不是想透这点,梁文展又怎么在淮安夜奔林缚?

  战后,梁文展要争淮安通判倒不是没有机会。一是他心里有愧刘庭州,不想在淮安与刘庭州对立而处。再则他料到会给淮安的官员孤立,夹在淮安府诸官员中间任通判,难有施展拳脚的机会,远不如独掌山阳更有作为。

  梁文展心里清楚,林缚据淮东以自立,山阳县的地位比淮安城要重要得多。

  梁文展谋求的是淮东军的地位,而不再是朝廷所授的官位,又怎么可能放弃山阳知县一职,去争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淮安府通判?

  要说出身,淮东军诸人自林缚以下,哪个出身又是高了?林缚能率淮东军诸人做出这一番事业,闯出这一番天地,便是士大夫眼里的“胡闹”所致。

  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为官,恰恰是他一贯的作风,梁文展倒不会觉得有多意外:铁匠里就没有可用之大才?

  或许在他人眼里,林缚此举有些过于张扬,几乎将淮东军推到与士大夫势不两立的地步,不是善策。

  梁文展认识又有不同。

  崇州修捍海堤便有蛰伏之意,相对于奢、曹、梁等势力,淮东势力毕竟没有太深的根基,这期间也奢望不了会有多少名士会慕名来投淮东。

  此时提拔铁匠做官,在士子清流听来十分的刺耳,但天下间会有多少因出身而苦无出头之路的有才之人听闻此事,会到崇州撞一撞运气?

  此乃千金买马骨也。

  待三五年后,士子清流对铁匠做官一事也能冷静相看。而淮东一旦夯实了根基,有逐鹿天下的实力,真正有远见的士子清流,在择主而附时,还会在乎那些虚名吗?

  肖魁安出身低微,靠战功搏得如此地位,十分的辛苦,如今出任淮安府军指挥使,实权与正七品的府司寇参军相当,但素来给同僚文官瞧不起。

  听到胡大海口出怨言,肖魁安心里就颇为不满。

  刘庭州对他有知遇之恩,也感刘庭州对朝廷的忠义,知道刘庭州对林缚一向都有看法。肖魁安没有吭声跟胡大海争辩,以免引起刘庭州的不快。

  刘庭州对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做官一事不置可否。

  这是林缚为淮东制置使司所辟举的幕僚官,是林缚的特权。即使惹得天下士子恶目相对,也更能限制林缚的野心,对朝廷来说,要算一桩好事。在刘庭州看来,林缚若能忠于朝廷,是两百余年来少有的能臣。

  林缚如此要修捍海堤,刘庭州一时也看不透他是忠是奸,倒不纠结铁匠做官这些细枝末节。

  刘庭州微叹一声,让随扈出舱吩咐开船,争取赶在天黑之前,进入崇州境内。

  刘庭州是自己到崇州来,事前也没有知会崇州一声,也就没指望崇州会有派什么头面人物到县境来迎,料得崇州也不会为胡大海、梁文展、肖魁安三人的到来而大动干戈,毕竟还有盐铁使及海陵府的官员要接待陪同。

  官船从北官河进入运盐河,便算是进入崇州境内。

  岸上有数骑哨探驰来,隔岸相问:“可是从淮安发来、山阳知县梁大人所乘之船?”

  在船头的舱头大声回应岸上:“正是,淮安知府刘府尊也在船上……”

  那数骑也没有吭声说什么,也没有派人上船来检验,兜着马首,便往回赶。

  入境给问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刘庭州坐在舱室里也没有在意。

  又行了约半个时辰,听见前头车马声大作,刘庭州也疑惑的让人推开舷窗往外看去,却看到一队骑兵逶迤有两三百人,正从往东沿河岸往这边而来。前头奔驰的数骑扛着仪旗,沿岸走马大声吆喝:“淮东制置使有迎淮安知府……”

  林缚亲自到县境来迎,刘庭州倒没觉得有什么荣耀的地方,侧头看了梁文展一眼。

  刘庭州过来又没有知会崇州,除非淮安那边有人刻意通风报信,不然林缚不会知道他会来崇州。就算他来崇州,林缚多半也不会亲自来迎。林缚来迎的是梁文展,只是提前知道他在船上,这才临时改的口。

  再说之前来人探路,问的也是梁文展在不在船上。

  这里面的蹊跷,刘庭州不会搞不清楚。

  即使林缚不来迎他,刘庭州也没有怨言。林缚官阶在他之上,本来就没有上司到县境来迎下属的道理。令他意外的,是林缚竟然屈尊来迎梁文展。

  若说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为举,有张扬跋扈之姿,但他能亲自到九华来迎梁文展,倒是体现出他礼贤下士的雅量来。

  梁文展暗附淮东军,放弃淮安府通判不做,林缚这一迎,倒也不屈他了。

  刘庭州心里微叹:林缚这样的人物,不做治世之能吏,必为乱世之枭雄。

  为林缚辟举铁匠为官事,胡大海一路行来是满腹怨意,此时看梁文展心里竟是酸溜溜的感觉。

  梁文展自诩修身养性有成,此时也难免心绪激动。只是他这激动的心绪也无处表达,毕竟林缚知道刘庭州在船上,也只能临时改口称来迎刘庭州了,他只能将这激动的心绪按捺住,跟着刘庭州后面走出舱室,与崇州诸人见面。

第8章 宴前唇战

  从九华到崇城还有一百多里水路,时近黄昏,林缚迎得刘庭州、梁文展等人,便先在九华宿夜。

  九华早年便是崇州、鹤城草场衔接皋城、兴化两县的水陆码头。

  只是早前运盐河淤浅,不利大船航行,西山河与运盐河之间也没有河道相连,而崇州又地处偏隅、鹤城草场的职能单一,九华也只是三县之间很不起眼的小商埠。

  西山河与运盐河的贯通,运盐河清淤拓宽,崇州成为津海粮道的核心始发地,淮东腹地诸县的米粮有近半都要走水道从九华通过,运往鹤城、崇州,移船出海。

  九华在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里,便崛起成一座繁华的镇埠。

  在胡致庸的主持,九华城已经筑成。

  九华城规模不大,周六百步,只能算军垒、城寨。

  城池建得坚固,挖去浮土、铺石为基、夯土为芯,外覆城墙砖,是峙立在西山河与运盐河汊口的一座坚固壁垒。

  林缚出镇淮东制置使,在山阳、泗阳一线驻有重兵,九华没有驻兵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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