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江弦硬塞过去。
返京这天,谢晋来火车站送他。
他说这次有部队支持,能省不少开销,还能同时用两部摄影机从不同角度来拍同一场戏,再选择好的画面来剪接。
“这样的效果比单机拍摄好多了!”
江弦听了也挺高兴,“看来我这个导演真没挑错,给谁都不行,就得给你谢晋。”
和他聊了一阵,谢晋又表示,他对将来影片的发行问题比较担心。
他说这段时间,文艺界正刮起一股反对写战争与英雄人物的歪风,还有人反对所谓电影中的“谢晋模式”。
“影片还没开拍,我就已经陷入一层包围之中了。”谢晋苦笑道。
“题材虽然重要,不过主要的是影片的艺术质量,只要拍的好,人民喜闻乐见,文艺界那群人捣鼓的风向算个屁。
到时候把全国各省市电影发行公司的负责人都请来看样片,让他们自己看看电影的水平,我不信这样子拷贝的订数会低。”
江弦和他说完这些豪言壮语,又张开双臂和谢晋来了个拥抱,这才坐上返京的火车。
好消息,给他安排的是火车卧铺。
坏消息,火车全车都没有空调。
滋味绝对是不如后世绿皮车的火车卧铺的,不过也比硬座强了许多,至少还有张床能躺着。
一路颠簸,回到京城,江弦回家放下行李,脸都没擦上一把,立即赶赴了陈荒煤的寓所。
陈荒煤看他蓬头垢面,整个人无比憔悴,颤颤巍巍仿佛随时准备猝死,忍不住一阵自责。
江弦这个小同志能力是强,可也不能逮住他这么压迫啊!
第301章 前方后方,两个世界
“这一趟云南之行,你辛苦了。”陈荒煤说。
他带着江弦进到那间位于门口的狭窄卧室兼书房,给他沏上杯茶。
“不辛苦,我还年轻,就应该多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行了,又不是汇报工作,说话别老端着。”陈荒煤快言快语道。
“真不算辛苦,彭荆风同志向军区汇报给我配了专车,到哪都是车接车送,去云南的这一趟,比我自个儿在京城里溜达还方便。”
陈荒煤笑了笑,问起江弦《高山下的花环》拍摄的事情。
江弦就把彭荆风的安排,以及军区那边给予的支持都给陈荒煤讲了出来,提到谢震华同志的时候,陈荒煤眼中浮现出回忆之色。
“老谢啊,他是老同志了,湘江、遵义、四渡赤水、强渡金沙江、两万五千里长征路,解放以后,还参加了抗美援朝,对我们的贡献卓著呐。”
陈荒煤也是部队出身的作家,曾担任中南X区的文化X长,对谢震华并不陌生。
江弦听这经历听的那叫个瑟瑟发抖。
这到底是个人经历还是历史书?
“这一次《花环》能得到他的全力支持,拍摄的事情我就不担心了。”
陈荒煤一脸轻松道:“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啊,江弦同志。”
“您谢我?您谢我什么?”江弦奇怪道。
“感谢你为将士们、为人民群众写出了《高山下的花环》这么好的小说。”陈荒煤认真的说。
这一句来自文坛执牛耳者的夸奖,无疑是对任何一名文艺工作者最好的嘉奖。
不过江弦表现的就比较淡定。
“您太客气了,我作为文联的专业作家,写出优秀的文学作品是我应该做的本职工作。”
见江弦表现得不骄不躁,陈荒煤便又对他多了几分欣赏。
陈荒煤是13年生人,而今已是近70岁的高龄,马上步入古稀之年。
在文学这条道路上,陈荒煤一生中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作者,然而这些人大多都是惊鸿一瞥、昙花一现,绽放出令人惊叹的光辉以后便迅速黯淡下去。
究其原因,陈荒煤认为一个是他们的思想觉悟不够,一个是他们崭露头角以后便无法再平静下自己的内心,失去了本心匠心,就很可能走下坡路。
写作本身十分复杂,和天分、运气,知识积累,甚至是某一特定时刻息息相关。
总说成名要趁早,这当然很重要,但成名早往往也意味着容易走向昙花一现,造成更深的失败。
然而在陈荒煤看来,江弦是极少数的那种作家,而且是优秀的青年作家。
他能耐得住寂寞,从不被鲜花和掌声迷惑,也不被各种奖项征服,只静静地感受和观察巨变中的复杂时代。
这便决定了他的创作未来极具多元化和可能性。
“您看看我这篇稿子怎么样。”江弦把《理解万岁》的报告交到了陈荒煤的手上。
陈荒煤戴好老花镜,捧着这一沓稿子阅读起来。
稿子总体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介绍前线的情况,另一个部分介绍战士们的喜怒哀乐。
这年头信息不发达,别说对前线的情况,就连前线的位置国内很多人都不大清楚。
所以说前后方的反差太大了。
这也是陈荒煤希望江弦撰写这篇报告的原因。
他希望江弦能够把在前线感受和体会在社会上作些介绍,对社会风气的好转和振奋人们精神起到一点促进的作用。
陈荒煤在这篇报告里,看到最多的并不是将士们的英雄事迹,而是他们的诉求。
这一刻,将士们不再是铜浇铁铸的士兵,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挣扎和抱怨的真实的人。
陈荒煤立刻肯定了江弦的这种写法。
除了他也没人敢写这种东西了!
正是江弦将将士们真实的一面刻画了出来,这篇报告才撰写的扣人心弦,催人泪下。
陈荒煤不自觉的扶了扶老花镜,上身往前倾,反复读了好几遍,才抑制不住的激动道:“好!江弦你写的好!”
“这篇报告写得好啊!”
“胆大包天!感人至深!”
“理解万岁”嘛!
就是在某一方的利益受到损害,但用一种包容的心态去感受对方,从而使两者本该发生的矛盾弱化后一种感情的升华。
所以要写出矛盾。
没有矛盾,谈何理解?
江弦就是把前后方的矛盾和冲突写了出来,这些矛盾不用他构想,从战士们的口中听来的随便截取一些,再利用写网文时构造冲突的笔法稍微包装一下,这便立马成为了扣人心弦、惹人反思的内容。
“我们的将士们为祖国争了光,为人民立了功,可是,他们也有困难和苦恼,也有不满与悲伤。
对祖国,对人民,他们没有苛求,只是希望人民能了解他们、理解他们,懂得他们赤诚的心,我们应当做到这一点!”
陈荒煤捧着稿子,激动的读了一遍结尾的部分。
“对,就是要这样来写。”
“要响亮的提出‘理解万岁’这个口号!”
“我这就叫人去联系,你一定要在燕京大学亲自做这个报告,把这个报告说给我们后方的这些人听。”
见陈荒煤对他的报告很满意,江弦笑着点头,“我等您的安排。”
历史上,蔡朝东的《理解万岁》火遍全国。
江弦没想着火遍全国,但在燕京大学小小的出一次风头,他觉得应该不会太难。
从陈荒煤家里告辞,江弦溜溜达达的往家里面回。
和昆明不同,北方这会儿才刚刚褪去寒冷,暑期初生,街两旁充斥着京城胡同的滋味,来回都是身穿灰黑色衣服的平民,还有快速驶过的一辆辆自行车,老百姓就这么的生活。
比较扎眼的是一些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这会儿京城老外贼多,一帮老外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很多人追着围观,还有些热情好客的同志和他们用英语搭讪、打招呼。
这会儿正是全民学英语的年代,《英语900句》人手一本,不少人都能老外说上句“哈喽”、“好啊呦”。
老外也都比较社牛,举着相机就是拍,专门找落后镜头:小脚老太太、要饭的小孩、卖力气的“苦力”.
他们在京城的活动范围有限制,仅限“40里圈”以内。
“40里圈”就是以天安门广场为中心、方圆40华里的范围,其他地方,外国人基本上没办法进入,京城主要路段都会挂上“未经允许,外国人不得穿越”的中英文标牌。
“这就是后方啊。”江弦双手插兜。
在他看来,前方后方这完全就近乎于两个世界。
前方的猴子们挥着小白旗去拖尸体,后方则已经在积极对外开放,让外国人和中国人在交流中消除误解。
老外和中国人的误解是巨大的,而且是双向的。
国人会嘲笑老外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穿着破洞的牛仔裤。
老外则是觉得中国控制严格,看到路上的自行车都要问“这是他们自己的么?”,他们不相信中国人可以拥有私人财物。
“哎呀妈呀,这能吃么?”
景山东胡同,饶月梅尝了一口江弦从云南带过来的酸角,酸的嘴巴直咧、牙都一阵酥。
“这是人那边的特产,人都是直接吃的,还能拿着泡水喝。”江弦解释道。
“你说你现在,也不和家里打声招呼就出门。”饶月梅埋怨说。
江弦笑了笑,拉朱琳一块儿过来受教育。
“妈,这事儿我可是告诉朱琳了,您要是批评,连着我俩一块儿批评吧。”
他这话一出口,朱琳狠狠瞪他一眼。
看向饶月梅的时候,脸上又露出从容温婉的笑容,“妈,江弦也是怕你们担心他,这才没跟你和爸说。”
“你们俩啊.”
饶月梅当然不能在这事儿上面批评朱琳,不过话锋一转,“朱琳啊,你说你和江弦结婚都快两年了,俩人得对未来有计划啊。”
“计划?”
朱琳懵了,“什么计划?妈,你有话就直说,都是一家人。”
饶月梅瞪了江弦一眼,咳嗽一声,脸色郑重起来,“那妈就直说了,你说之前你忙着学习、拍戏,现在戏也拍完了,你俩这打算啥时候要个孩子?”
?
朱琳脸一红,低下头悄悄往江弦那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我帮你解围了,现在该你办事儿了吧。
江弦咳嗽一声,环顾四周,看着江珂,穿一件的确良的T恤,仪态苗条。
“?江珂在家啊,来给哥唱个曲儿,看看你在戏曲学校学的咋样。”
江珂忽然被cue到,一阵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