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 第405节

 一条鞭法,是桂萼总结发明的,常伦也有参与制定。

 “此法甚好,可解小民之苦。”王琼对此非常赞赏。

 毛纪却说:“可利一时,为害深远。可利一地,为祸天下!”

 王渊只听说过一条鞭法,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更不知道这玩意儿出于桂萼。

 此时详细思考,不得不承认,毛纪虽有私心,却一语中的也。

 中国历代实行“两税法”,分别以田亩和人口进行征收,包括田赋、丁役、杂税等等。一条鞭法,将工商税以外的税种,全部合而为一,无疑是中国税制的巨大进步。

 但是,一条鞭法的具体施行,太依靠中央管束了,换个皇帝或者首辅,很可能变成残民政策。

 历史上的一条鞭法,主要弊端有两个,一个是催生出火耗,另一个是被官员破坏。

 张居正死后,一条鞭法虽然还在实行,但地方官员又开始加派杂税。啥意思?本来苛捐杂税,就已经摊在一条鞭中,地方继续加派的话,等于杂税被重复收了两次,老百姓的日子变得更加困难。

 毛纪说“可利一时,为害深远”,便是猜到今后可能出现的状况。一旦朝廷监督不力,地方官员肯定加派杂税,到时候反而害了天下百姓。

 而“可利一地,为祸天下”,却是在说地方差异。

 一条鞭法,适合在江南、湖广、四川等地推行,却不适合山东这样广种经济作物(棉花)的省份。

 绍丰二年秋,山东清田已经完成得差不多。

 一条鞭法的创立者、山东左布政使桂萼,以揭帖形式给首辅王渊发函,请求提高经济作物的赋税,把棉田也归为主田进行田赋征收。否则,一条鞭法在山东施行,必然变成残民暴政!

 此举不利资本家,特别不利于王渊这个资本家头子。

 但必须改!

 在王渊的主导之下,内阁再度颁发政令,从今往后,棉田也算主田,提高田赋比重。

 国内棉花价格因此提升,从而导致另一结果,资本家们加大力度往印度移民,印度的棉花种植规模迅速扩大。

第628章.626【百年之法】

 这年秋天,老丈人黄珂病逝,黄峨连忙回乡吊唁。顺便代表丈夫,看望年迈多病的恩师席书。

 黄珂和席书,都是四川遂宁人。

 小皇帝朱载堻特别恩遇,派一位行人(正八品)、十二名锦衣卫护送,往返花费全部由国库开销。

 这位行人,还有一个任务,帮皇帝把墓志铭带去。黄珂的墓志铭,是理学大宗师罗钦顺所写,由皇帝朱载堻亲自誊抄。

 此举,让反对改革派瑟瑟发抖。

 王渊的老丈人死了,皇帝都亲自誊抄墓志铭,可见皇恩浩荡到什么地步!

 城西,王宅,大学士第。

 王渊与旧友常伦宴饮,一边喝酒,一边讨论“一条鞭法”。

 王渊说道:“将所有赋役,都统归一鞭,今后地方恐会再行加派。”

 常伦笑道:“何为一条鞭?便是把杂项加派都算进去。既然已经算进去了,如何还能再加杂项?勿须担心,朝廷发文不得再加即可。”

 王渊摇头:“百年之后,你我身故,而一条鞭还流行于世。届时,天下百姓只知一条鞭,而不知一条鞭包含杂税。官员和士绅必然联手渔利,凭空再加一些杂项摊派,如此等于小民被加派了两次杂税。”

 常伦笑容顿失,点头说:“很有可能。”

 王渊说道:“没有什么是万世之法,我等变法改革,能定百年江山已属不易。但还是应该留一手,我会上疏陛下,请在全国清丈完毕之后,以大明皇帝的名义昭告天下:盛世之土,永不加赋;盛世之民,永不加役。”

 “此法可也,”常伦高兴道,“今后谁若私自加派,便是违反了绍丰皇帝祖制!”

 一条鞭法虽没有摊丁入亩,但本意也是减轻小民负担。

 即赋役总额不变,以清查田亩的方式,增加赋税来源再平摊,以县为单位分摊下去,如此就能减轻个人负担。同时,将田赋、徭役和杂税合并,通过非常复杂的计算方式,揉到一起来平摊给全民。

 这种做法肯定问题无数,但比大户躲避丁役,全让小民承担更进步,至少能让贫苦百姓喘口气。

 今后老百姓不用倾家荡产服徭役,全民只交“一条鞭税”。地方徭役,就包含在税款当中,官员要做什么事情,官府直接拿银子雇人完成。

 如此还有两个好处:

 第一,解放劳动力。放松土地对人口的束缚,更能适应商品经济的发展,也能为资本家提供更多工人。

 第二,减少层层盘剥。以前征收赋役,是州县长官派遣差吏,再由差吏跟里甲长、粮长接洽,由里甲长、粮长负责直接征收。

 粮长因为要包赔,征不齐粮食自己补,许多粮长已经家破人亡,还能生存的粮长全是地方恶霸。里甲长同样变质,心善的根本干不长,“优胜劣汰”下来的全是虎狼之辈。

 一条鞭法实行之后,州县差吏直接跟百姓对接,绕过里甲长和粮长,等于减少一层盘剥。

 都说古代皇权不下县,朱元璋那会儿则不然,皇帝可以直接管到村里。靠的就是里甲长和粮长,这在当时是非常进步的,到了明中期则变成恶政,原因是地主官僚阶层大兴、土地兼并严重和商品经济繁荣。

 里甲长和粮长制度,已经不符合时代发展,反而成为阻碍社会公平和进步的老玩意儿。

 王渊那个“盛世之土,永不加赋;盛世之民,永不加役”,是要等到全国清田完成,以新量田亩为基准、以固定人口为基准,结合各州县最近十年的赋役平均数,来制定一条鞭法的地方赋役额度。

 即一个州县,定下所需征收赋役的总额,再平摊给地主和小民。地方田亩越多、人口越多,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就越少,今后世世代代都不许增加!

 听起来似乎是胡来,会导致国家繁荣之后,朝廷税收却没法增加。

 但必须弄清楚几个事实:

 第一,这些税银,大部分是地方税,中央国税只占很小一部分;

 第二,以官僚地主的尿性,就算国家持续繁荣,今后上交国库的税收也不会增加,甚至还会持续不断减少。

 就拿朱元璋时期,跟正德末年相比较,全国在册田亩数量减少一半,即需要缴税的农田有一半凭空消失。而全国在册人口,增加非常缓慢,一遇灾荒战乱反而还减少。这就导致,大明发展一百多年,中央和地方收税越来越困难。

 王渊喊出永不加赋,是不准官员巧立名目摊派,跟财政收入没有半毛钱关系。

 若有一天,大明真的行将就木,估计也不会坚守什么祖制,该加派还是得加派。就像历史上,崇祯疯狂加派“辽饷”一样,朝廷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万世之法。

 王渊这次改革,能维持繁荣五十年,已算得上功德无量。能巩固江山一百年,改革可称非常成功。能延续统治一百五十年,王渊绝对是名垂史册的一代贤相。

 土地兼并,无法遏制。

 对于当权者来说,可怕的不是土地兼并,而是拥有土地的大地主逃税!

 明末江南地区,10%的富人占据90%土地,也没见闹出什么乱子。即便有“江南奴变”,也是奴仆抗击雇主,并非起义反抗朝廷。这是因为,江南商品经济的繁荣,可以吸纳大量无地农民,田皮田骨也维持了佃户的稳定。

 而陕西那边,商品经济脆弱,无地农民找不到出路,还得供应边镇军粮。这些穷地方,连田皮都没有发展出来,佃户和农户朝不保夕。一遇天灾,就会造成大量流民,于是李自成、张献忠就出现了!

 王渊对常伦说:“赋役定额之后,永世不变,一切赋役税项全部取消!”

 常伦瞠目结舌。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每年由州县测算并制定赋役总额,再来摊派给辖内百姓。该交多少税,官员可以胡乱制定,虽然御史一查就露馅,但总有人贪钱不怕死。

 而且,赋役税项虽然统归一条鞭,但税项名目还保留着。税项保留是方便御史核查,但却造成吏员工作繁重,官府必须扩招文吏,且文移工作变得非常复杂。时间越往后推,御史越不愿查账,张居正设立的门槛成了摆设,唯一的作用就是养活更多吏员。

 这种搞法,别说一百年,就算三十年都撑不住,必定让情况更加恶劣。

 王渊更加粗暴而直接,按照各州县的情况,制定一个赋役额度,取消全部杂项名目,地方官员就按此定额收取。相当于农业税、人头税、杂税,永世不变,王渊定下的目标是维持一百年。

 至于百年之后,自有君臣去想办法,关他王渊屁事!

 张居正倒是没这样粗暴,制定无数条条框框。结果呢?条条框框越多,漏洞就越多,大明赋役越来越少,征收越来越困难,老百姓的负担还越来越重,最后只能靠增加盐税和疯狂摊派维持统治。

第629章.627【乡绅帮着搞人口普查】

 一条鞭法,首先在山东全省试行。

 桂萼拿到那本改革册子,顿时惊讶无比,王渊把他的一条鞭法给改了!

 “为何要定额不变?时间越久,便越僵化!”桂萼皱眉道。

 史道仔细思考:“见山公(桂萼),你制定这一条鞭法,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虽然能绕开里甲长、粮长对小民的盘剥,却将征管权集中于州县,且州县官还能自行制定税额。这会带来什么结果?”

 桂萼说道:“州县官每年制定额度,是根据田亩、人口和灾异情况测算出来,又不是能够随意加征。”

 史道摇头:“见山公此举,只可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赋役征管大权,集中于州县长官,且能每年自定额度。这样一来,督抚和御史稍微监管不力,州县官就可做两套账。一套低税额给朝廷看,一套高税额给自己看。实际税额定得越高,州县官就捞得越多!”

 桂萼目瞪口呆。

 这是张居正变法的致命伤,都不需要政敌来反攻倒算,所有州县官员都是破坏改革的急先锋。

 如此施政,等于全国的州县官员,明面上是一条鞭法的疯狂拥护者,暗地里是一条鞭法的疯狂破坏者。他们必须拥护一条鞭法,这样才能捞得更多;他们想要捞得更多,又必须暗中破坏一条鞭法。

 王渊一眼就看出其中漏洞,直接搞出定额征收,不给州县官加征的权利。这样一来,州县官虽然不会拥戴变法,却也不会故意破坏变法。

 桂萼继续往下看,表情越来越凝重,最终叹息道:“王相果然有气魄,吾难望其项背矣。”

 史道也唏嘘道:“此法更难推行了。”

 桂萼、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难以针对大地主,只靠增加纳税人来平摊。越往后面,小民愈发艰难,真的只是个救时之法,顶多能起到三五十年的作用。

 王渊自称只定“百年之法”,却尽量保持更长久的有效性,他在“一条鞭法”当中加入了弱化版的“摊丁入亩”。

 即在分摊赋役时,不按人头来平摊,田产拥有更高权重。用实际丈量出的田亩,乘以一定系数,再结合黄册人口进行分摊赋役。

 这等于保留人头税的同时,又摊了一部分人头税在田产里面。地主拥有的田产越多,每年分摊的人头税就越多,但也没有完全取消小民的人头税。

 桂萼仔细思索道:“如此做法,恐怕地主会转嫁赋役到佃户头上。”

 “肯定会的,”史道点头说,“但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地主肯定不会甘心分摊人头税,但又无法违抗官府政令。那就转嫁给佃户呗,提高田租即可,反正能推就推。就像征收房租税,转嫁给租客便可,羊毛出在羊身上。

 你当清朝的摊丁入亩,就没有转嫁给佃户?

 即便如此,也有其进步性。

 粮食亩产就那么多,再如何转嫁人头税,也总有一个限度。把佃户全饿死了,地主找谁来耕种?

 桂萼和史道在吃透“王渊版一条鞭法”之后,立即招来左右参政和左右参议,让他们跟山东各府官员接洽,再由各府朝全省州县推行。

 没有立即征税,而是让各州县,上报田亩数量、人口数量和近十年的徭役花销。

 桂萼和史道,亲自带着一群文吏,敲打算盘制定各州县税役定额和纳税系数,今后一直按照这个额度收取。山东每户百姓,今后交税数额为:田产亩数乘以固定系数(1),再加,家中人口乘以固定系数(2)。

 固定系数各地不同,是通过总税额、人口、田亩计算的,这个计算由各省布政司进行。

 按理每年都要计算,虽然总税额不变,但人口却在变化。真实情况是,人口也基本不变,因为瞒报太多,州县官员难以统计、也懒得统计。

 但是,因为王渊增加土地纳税权重,瞒报人口越多,大地主分摊的人头税就越多。因此,大地主会逼着州县官员,尽量把隐匿人口统计在册。

 同时王渊更改政绩审查标准,因为农业赋税额度不变,不再把增加田赋作为衡量政绩的内容。将人口增加提到前面,在册人口增长越多,官员的政绩考评就越优秀。

 如此,地主为了少摊人头税,官员为了提高政绩,都愿意多多统计人口。

 而统计出来的人口越多,总税额又不变,分摊到每人身上的人头税就越少。这样宣传开来,邻居可能主动举报,某家隐瞒了人口云云。

 若不出什么差错,一条鞭法推广开来,大明的注册人口会越来越多,百姓平摊的税金会越来越少,实际达到摊丁入亩的部分效果。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大地主肯定通过各种手段,隐瞒自己新获得的土地。差吏也会瞒着州县官员,悄悄隐报人口数量,却按实际人口收取,多出来的那些揣到自己腰包。

 只能靠大明君臣,定期清查田亩,定期清查人口。

 国家是靠人来管理的,即便是现代社会,看似完美的法律制度,也会因为执行者而走样。

 王渊只能变当世法,尽量做得靠谱一些,管不了百年之后的吏治问题。

 至少,王渊给了地方官清查人口的动力,不像以前,地方官主动瞒报人口。

 今年山东的秋粮(秋季赋役)收得很晚,而且刚开始征收,就出现非常戏剧性的情况。

 桂萼和史道面面相觑,随即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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